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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姨娘,这茶,是敬给主母的。你身份虽抬了,规矩却不能废。老夫人说了,这《女诫》百遍,你需得跪着抄完,静静心。”
陆老夫人身边得力的秦嬷嬷,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说今日天气。
她将一本簇新的《女诫》和一套笔墨,轻轻放在我手边刚奉上的、还烫着的茶盏旁。
茶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眼前那片织金地毯上繁复的吉祥花纹。
厅堂里坐满了人。
我的“夫君”,平宣侯陆珩,坐在上首左侧,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神落在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玉兰上,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右侧是陆老夫人,穿着深紫色缂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嵌绿松石的抹额,面容慈和,嘴角甚至含着一丝笑。
下手依次是府里的几位老姨娘,还有……柳如眉。
她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正用一方苏绣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里面盛着满满的怜悯,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
“姐姐快应了吧,老夫人也是为你好。”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咱们侯府最重规矩,姐姐昨日才进门,今日正好学学,日后也好伺候侯爷,不是吗?”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膝盖底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棉垫,寒意还是针一样钻进来。
身上这身水红色的嫁衣,是昨日仓促间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改的,颜色不正,针脚也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昨夜,陆珩没有来。
据说是在柳如眉的“望月阁”里,饮酒赏月,她突发心口疼,他便留宿了。
此刻,他指尖的佛珠捻动,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敲在我的耳膜上。
“沈昭,你可听清了?”陆老夫人端起自己那盏雨过天青的茶盏,用盖子缓缓拨着浮沫,声音温和依旧,“抄完了,再去祠堂,给你母亲牌位磕个头。虽说是姨娘,也算进了我陆家的门,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我母亲。
我那个生了我,却在我五岁时“病故”的、身份低微的乐籍姨娘。
她的牌位,连祠堂的边都摸不着,只在后院最偏僻的小佛堂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蒙尘的木牌子。
磕头?
怕是嫌我跪得不够久,不够低。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
手指纤细,因为常年做活,指腹有些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却毫无血色。
“是,妾身……听清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秦嬷嬷似乎满意了,又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满屋子人都听见:“还有一事。老夫人体恤沈姨娘生母去得早,想必也没留下什么像样嫁妆。既入了侯府,一应用度自有公中安排。姨娘随身带来的那些……旧物,就交由老奴一并入库吧,也免得姨娘年轻,保管不善,徒惹伤心。”
她说着,朝我身后示意。
我带来的,只有一个半旧的藤箱。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一方褪了色的绣着我名字的帕子,还有……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一支普通的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我娘病重时,用最后一点力气,拿烧红的铁丝拗出来的。
她说:“昭昭,娘没什么好东西留给你……这个,你留着,看到它,就当看到娘了。”
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温度。
秦嬷嬷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上前,伸手要拿那藤箱。
我的手指,蓦地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钝钝的疼。
“嬷嬷,”我抬起头,看向陆老夫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顺从,“母亲的遗物,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旧物,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能否,让妾身留下?”
陆老夫人吹茶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那双并不显老态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我,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两口深井。
“念想?”她轻轻笑了笑,放下茶盏,瓷器碰触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姨娘,既入了侯府,往后侯爷、老夫人,就是你的倚仗,你的天。总惦念着过去,于你无益,于侯府……也不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眉。
柳如眉立刻接话,声音越发绵软,却字字如刀:“是呀姐姐,老夫人是为您着想呢。咱们这样人家的姨娘,心里该只装着侯爷和府里才是。总想着过去那些不相关的人、事,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侯爷和老夫人都慢待了您,平白惹人闲话,您说是不是?”
陆珩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就像看一件摆设,或者,地上的一粒尘埃。
“母亲既已吩咐,照做便是。”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些许旧物,也值得争执。”
些许旧物。
我娘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在他眼里,只是“些许旧物”。
那藤箱已经被婆子拎起。
我甚至能听到里面那支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撞击箱壁的声音。
很轻,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妾身……遵命。”
声音闷闷的,从地砖上反弹回来,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卑微。
“抬下去吧。”陆老夫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婆子拎着藤箱退下。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我和我娘的牵连,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斩断了。
“好了,茶也敬了,规矩也说了。”陆老夫人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倦怠,“我也乏了。沈姨娘,你就留在这儿,安心抄书。秦嬷嬷,你看着点。珩儿,你自去忙吧,不必在这儿耗着。”
陆珩起身,行礼:“儿子告退。”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玄色的衣袍下摆,从我低垂的视线边缘滑过,带起一丝轻微的风,很快消散在满堂寂静里。
柳如眉也盈盈起身,扶了扶鬓边的珍珠步摇,走到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姐姐,好好抄。这侯府的规矩啊……长着呢。”
然后,她袅袅婷婷地跟着陆珩出去了。
几位老姨娘也陆续起身告退,经过我身边时,有的目不斜视,有的投来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麻木的眼神,很快也都离开了。
偌大的厅堂,很快只剩下我,和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像影子一样的秦嬷嬷。
还有,那本簇新的《女诫》,那方砚台,那支笔,和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沈姨娘,请吧。”秦嬷嬷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慢慢直起身。
膝盖已经麻木,针刺般的痛感密密麻麻地蔓延开。
我挪动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本《女诫》。
书页很新,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我翻开第一页。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
我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抄。
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我眼前这一小方冰冷的金砖地。
秦嬷嬷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监视着我每一个笔画。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手腕开始酸胀,手指被笔杆硌得生疼。
膝盖从麻木变成剧痛,又渐渐失去知觉。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模糊的墨渍。
我停下笔,用袖子轻轻去蘸。
“专心。”秦嬷嬷的声音立刻响起,不高,却带着警告。
我重新握紧笔。
不知道抄了多久,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橘红的光线变得黯淡。
有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点燃了厅堂四角的铜灯。
灯火跳跃,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秦嬷嬷终于动了动,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抄完的厚厚一叠纸。
“时辰不早了,姨娘今日就到这里吧。”她数了数,“还差七十三遍。明日卯时,老奴会再来。”
她收起我抄好的部分,转身走了。
留下那本《女诫》,和已经干涸的砚台。
我试着动了一下腿。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我用手撑住地面,冰凉的金砖贴着掌心,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试图站起来。
双腿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又沉又麻,针扎火燎般地疼。
试了几次,才勉强撑着旁边的椅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厅堂里空无一人,灯火通明,却只让人觉得更冷。
我一步一步,挪出厅堂。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回我自己那个小院子的路,很长。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和小丫鬟,她们看见我,远远就避开了,低头窃窃私语,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好奇、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那个新抬的姨娘?”
“乐籍生的,能有什么好出身?老夫人能让她进门,已经是开恩了。”
“听说昨天侯爷都没去她屋里……”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我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
疼。
清晰的疼,才能压住心里那股翻腾的、冰冷的、快要将我淹没的东西。
我那院子,在侯府最西边,靠近后角门,是个一进的小院,荒僻冷清。
院子里原本该有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和一个婆子,但我回来时,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桌上倒是摆着晚膳。
一碗清澈见底、只有几片菜叶的粥,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已经凉透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水盆边,就着盆里那点已经冰冷的残水,洗了把脸。
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更清醒了些。
我坐到那张硬板床上,慢慢揉着依旧刺痛的膝盖。
肚子很饿,但那冷粥硬馒头,我看了一眼,没有动。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干瘪的油纸包。
里面是昨天偷偷藏下的,半块喜饼。
已经干了,很硬。
我一点一点,慢慢地嚼着。
很甜,甜得发腻。
但我需要这点甜,和这点能填肚子的东西。
吃完了饼,喉咙干得发疼。
屋里没有热水。
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冷粥,闭着眼,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冻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好了。
至少,还活着。
我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被子很薄,还有一股潮味。
黑暗中,我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侯府主院的丝竹声,和模糊的笑语。
那是陆珩在宴客,还是有别的喜事?
与我无关。
我只是这偌大侯府里,一个刚刚进门,就失了夫君欢心,被主母厌弃,被所有人轻视的、卑微的姨娘。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秦嬷嬷拿走藤箱时,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是我娘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那支银簪,递给我时的眼神。
是陆珩那淡漠的、毫无波澜的目光。
是柳如眉嘴角那抹温柔的、却淬了毒的笑意。
掌心被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我慢慢摊开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模糊的掌心。
然后,一点点,收紧。
握成了一个拳头。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我不能倒在这里。
绝对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像浸在冰水里的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
每日卯时不到,秦嬷嬷便会准时出现在我那冷清的小院门口,监督我跪在依旧冰冷坚硬的厅堂金砖地上,抄写那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女诫》。
起初是百遍,后来,陆老夫人似乎“忘记”了这件事,秦嬷嬷也从不提,我便日复一日地抄下去。
膝盖从红肿到淤青,再到磨破皮,结了痂,又磨破。
旧伤叠着新伤,每次跪下,都像跪在刀尖上。
我学会了在棉垫里偷偷多絮一层旧布,虽然无济于事,但总能稍微缓一缓那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疼。
腕子也肿了,握笔时抖得厉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常被秦嬷嬷训斥“心不诚”,然后罚得更久。
饭食一如既往地差,而且时常是冷的、馊的。
份例里的炭火永远不足,甚至常常被克扣,送来的都是些呛人的、满是烟的劣炭,根本点不着,一烧就满屋子乌烟瘴气。
我只能缩在薄被里,靠着一点体温硬扛。
京城的冬天,滴水成冰。
我屋里那点可怜的炭气,很快就散尽了,冷得像冰窖。
手指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破了口子,流着黄水,握笔时钻心地疼。
但我不能停。
停了,就没有理由离开这屋子,去窥探这侯府一丝一毫的动静。
停了,就可能连这每日去前厅“罚跪”的机会都没有,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角落,无声无息地腐烂。
我咬牙忍着。
抄书的间隙,我会竖起耳朵,听厅外偶尔经过的丫鬟婆子的闲谈。
她们声音很低,但我总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
“侯爷最近心情不好,边关好像不太平……”
“柳姨娘真是得宠,昨儿个又得了侯爷赏的东珠,有龙眼那么大呢!”
“老夫人这几日身上不爽利,请了太医……”
“西街那家香料铺子,好像新来了批南洋货……”
香料。
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娘生前,就极擅调香。我小时候,她常抱着我,教我辨认各种香料的气味,告诉我它们的性情,如何配伍,如何调和。
她说,香有品性,如同人有风骨。
可惜,乐籍女子,擅此道,多为娱人。她从未以此谋生,只当做一点寄托,在苦涩生活里,偷来的一缕甜。
后来她“病”了,那些香料工具,也被收的收,扔的扔,所剩无几。
但我还记得。
记得沉香的安稳,檀香的宁静,龙涎的华贵,苏合香的清冽……
记得她苍白手指拈起一点香末,在香炉灰上轻轻拨弄出一个婉转的篆字图形,然后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时,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这或许,是我唯一从她那里继承来的,不被侯府知晓的,一点点东西。
日子在煎熬中滑到年关。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空气里都飘着食物和炮仗的味道。
我的小院,依旧冷清。
罚跪因年节暂免了几日,但我被明确告知,除夕家宴,没有我的位置。
一个姨娘,尤其是我这样不讨喜的姨娘,是不配出现在那种场合的。
也好。
我乐得清静。
除夕夜,远处主院传来隐约的喧嚣和爆竹声,显得我这里越发寂静如死。
我裹着所有能裹在身上的衣服,坐在冰冷的床上,听着肚子里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
晚膳送来的,是比平日更差的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
我没吃。
从床铺最里侧的稻草底下,我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我这几个月,靠着每日去前厅罚跪的路上,偷偷捡拾一些掉落的花瓣、枯叶,甚至厨房偶尔丢弃的柑橘皮,晒干了,又趁无人时,在冷透的灶膛里用破瓦片小心烘烤,磨成粗粝的粉末,混合起来的东西。
味道杂乱,谈不上是香。
但握在手里,有一点干燥的、微弱的气息。
我把它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仿佛能闻到一点点,很久以前,我娘身上那股淡淡的、温暖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眼睛忽然有点酸涩。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夜深了,喧嚣渐歇。
我蜷缩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瞬间惊醒,屏住呼吸。
不是府里巡夜的人,他们脚步不会这么轻,这么……虚浮。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院墙,艰难地挪动着,似乎想进来,又不敢,只是蹲在墙角,一声接一声地低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是陈嬷嬷。
看后角门的陈嬷嬷,一个孤寡老婆子,据说在侯府很多年了,脾气古怪,不与人来往。
我以前去厨房偷热水时,偶尔撞见过她几次,她总是瞪我,不说话。
有次我捡到她掉落的破钱袋,追上去还给她,她愣了下,什么都没说,一把抓过就走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还病得这么重?
我犹豫了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府里,自保已是艰难。
可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那么痛苦,那么……孤独。
像极了记忆深处,我娘病重时的声音。
我轻轻拉开房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墙角的身影似乎受了惊,咳嗽声猛地停住,警惕地看向我这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陈嬷嬷?”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有恶意,“您……病了吗?”
她盯着我,眼神浑浊,带着防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滚开。”她哑着嗓子,恶狠狠地说,但声音虚弱,毫无气势。
她又开始咳,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
我转身回屋,端了那碗我没动的、冰冷的糊糊,又拿了我仅有的、偷藏下来的一块干净布巾,走了出去。
我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
“这个,您趁……算了,太凉了。您等等。”
我跑回屋,把我床上那床唯一的、虽然薄但还算干净的被子抱了出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然后,我把那碗冰冷的糊糊,放在我自己怀里,用体温捂着。
“您……先进来避避风吧,外面太冷了。”我看着她,声音很轻,“我这里……没别人。”
陈嬷嬷瞪着我,裹着被子,身体还在发抖。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抱着的碗,再看看我身上单薄的衣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再骂我。
只是蜷缩在墙角,裹紧了被子,依旧咳嗽着。
我没再劝,就抱着那碗糊糊,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一点风口。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她咳得轻了些。
忽然,她极低极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娘,是个傻的。”
我浑身一僵。
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却不说了,闭着眼,靠着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只有那沉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怀里的糊糊,被我捂得有了些许温度。
我慢慢蹲下身,把碗递到她嘴边。
她没睁眼,却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一碗冰冷黏糊的东西,喝了下去。
喝完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依旧没睁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老夫人。”
“……你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然后,她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我站在那里,抱着空碗,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这冬夜的寒风。
而是因为她那句话。
“别信老夫人。”
“你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月光惨白,照着她蜡黄的脸,和我自己毫无血色的手。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爆竹炸响的闷响。
新年到了。
丙午马年的大年初一。
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沉入了冰封的湖底,只有彻骨的寒,和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暗的迷雾。
我娘……不是病死的?
我僵在原地。
手里那只粗陶碗变得沉甸甸的,冰冷地硌着手指。
陈嬷嬷的头歪在墙边,呼吸微弱,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刚才的话,像冬夜里的冰凌子,猝不及防地扎进我耳朵里。
不,是扎进我心里。
不该知道的事……
我娘知道了什么?
老夫人……又做了什么?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在脸上,刀子似的。
我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
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死在我院子外面。
我费力地架起她一条胳膊,她轻得吓人,几乎是皮包着骨头。
连拖带拽,总算把人弄进了我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
床上只有一床薄被,我刚给了她。
我把她放在我那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用那床被子把她裹紧。
然后把我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一层层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冷得像冰坨。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找到个豁了口的瓦罐。
跑到院子里,就着井台,打了半罐冰冷的井水。
又冲回屋,从灶膛里扒拉出最后一点没烧透的、呛人的炭渣。
找了片破瓦,把炭渣放在上面,小心地吹。
手抖得厉害,吹了好几次,才终于冒起一点微弱的、青白色的烟。
没有火苗。
只有一点可怜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散出来。
我把瓦罐凑近那点热气,徒劳地试图让水暖一点。
水太冰了,炭渣太少了。
瓦罐壁依旧是刺骨的凉。
我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炭渣,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该知道的事……
老夫人……
“咳咳……咳咳咳……”
陈嬷嬷又剧烈地咳起来,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
我放下瓦罐,冲过去,扶起她的头。
她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嗬嗬作响,脸憋得发紫。
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很轻,没什么用。
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咳了半晌,她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傻丫头……”
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跟你娘……一样傻……”
“嬷嬷,”我抓紧她的手,那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我娘……我娘到底知道了什么?您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涣散,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香……西厢……书……”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侯爷……不是……是……”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淹没。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然后,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这一次,连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嬷嬷!陈嬷嬷!”
我摇晃着她,可她毫无反应。
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死灰一样的白。
我慌了。
真的慌了。
我不能让她死。
她是我娘死因唯一的线索,是这冰冷侯府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
我冲到门边,想出去喊人,找大夫。
手搭在门闩上,又猛地停住。
找谁?
谁会半夜来给我,一个失宠的姨娘,院里一个看角门的老婆子请大夫?
惊动了人,陈嬷嬷说的那些话,万一被老夫人知道……
我打了个冷战,慢慢收回手。
转身回到床边,呆呆地看着陈嬷嬷灰败的脸。
屋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我必须在她被发现之前,做点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逡巡。
最后,落在那点将熄的炭渣,和瓦罐里冰冷的井水上。
香……
她刚才提到了“香”。
我娘擅调香。
陈嬷嬷是看后角门的,那里靠近府外,也靠近……西边的那个小佛堂。
我娘临终前,就是在那个小佛堂里“养病”。
西厢……书……
侯府西边,是陆老夫人的院落,还有……陆珩的书房。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碎片搅在一起。
我蹲下身,看着那点炭渣。
忽然,我伸出手,抓起旁边地上散落的、我平时积攒的那些干花枯叶的碎末。
有晒干的茉莉,有枯掉的薄荷叶,有陈皮碎,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
我把它们混在一起,放在破瓦上,凑近那点炭渣的热气。
没有用。
炭渣快要熄了。
我咬着嘴唇,目光落到墙角。
那里堆着一点引火的、干燥的松针和碎纸。
我抓起一把松针,又撕下《女诫》后面几张空白的宣纸,揉成团。
小心地放在炭渣上,鼓起腮帮子,用力地、持续地吹。
松针和纸团很干,沾到那一点点火星,慢慢地,冒起了烟。
然后,“噗”地一下,蹿起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
很微弱,但在这一片冰冷的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赶紧把瓦罐架上去。
火苗舔着瓦罐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罐子里的水,慢慢有了点温度。
不烫,只是不那么冰手了。
我把陈嬷嬷扶起来一点,小心翼翼地,把温水一点一点喂进她干裂的嘴里。
她无意识地吞咽着。
喝了小半罐水,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也褪去一点,虽然依旧苍白。
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
自己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床脚,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火苗跳跃着,映着我茫然的脸。
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一点点渗进来。
屋子里的轮廓,渐渐清晰。
陈嬷嬷还在昏睡,但呼吸声均匀了些。
我该走了。
在有人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我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麻得几乎没了知觉。
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我把瓦罐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破碗里,放在陈嬷嬷伸手能够到的床边。
把那些烧剩的灰烬和纸灰,仔细地扫到一起,用脚碾碎,踢到墙角不起眼的地方。
打开门。
清冽的、带着硝烟余味的晨风灌进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已有早起仆役走动和洒扫的细微声响。
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陈嬷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前厅,秦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冻得发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沈姨娘今日迟了半刻钟。”她声音平板,“老夫人吩咐了,今日起,再加抄五十遍《心经》。”
我垂着眼,应了声“是”。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熟悉的刺痛传来。
我拿起笔,手腕依旧肿痛,手指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出的血水黏在笔杆上。
我像是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陈嬷嬷那几个破碎的词。
香。西厢。书。
侯爷……不是……是……
不是?
不是什么?
是什么?
笔尖在宣纸上滑动,写出的字迹歪斜颤抖。
秦嬷嬷就站在我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监视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柳如眉,带着两个丫鬟,正从廊下经过。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银红撒花袄裙,披着白狐皮的斗篷,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行走间摇曳生辉。
看到厅里跪着的我,她脚步顿了顿。
随即,脸上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秦嬷嬷安好。”她声音娇软,对着秦嬷嬷也行了个半礼。
秦嬷嬷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纹:“柳姨娘客气了,您身子弱,这大冷天的,怎么出来了?”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柳如眉笑道,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仿佛刚看到我,“呀,沈姐姐还在抄书呢?真是辛苦。”
她走过来,弯下腰,似乎想看我抄的字。
身上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暖阁香”,甜腻馥郁,熏得人头晕。
我垂下眼,没说话。
“姐姐这字……”她拖长了调子,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轻轻点了点我刚刚写满的一张纸,“怎么好像退步了?可是天冷,冻着手了?”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冻疮溃烂的手背。
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没躲,也没吭声。
“柳姨娘,”秦嬷嬷在一旁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老夫人吩咐沈姨娘静心抄书,不宜打扰。”
“嬷嬷说的是,是我唐突了。”柳如眉直起身,用帕子掩了掩唇,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只是看姐姐可怜,这大冷天的……姐姐,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冻疮膏,是侯爷前儿赏的,晚些我让丫鬟给你送些来?”
“不必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多谢柳姨娘好意。”
“姐姐总是这么客气。”她笑了笑,转身,却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听说后角门那个陈嬷嬷,昨夜发了急病,怕是熬不过今天了。老夫人心善,已吩咐人挪出去,别过了病气给府里。唉,也是可怜人。”
我的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浓黑的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大团污迹。
秦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如眉像是没看见,扶着丫鬟的手,婷婷袅袅地走了。
甜腻的香气,久久不散。
我盯着纸上那团墨污,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挪出去……
熬不过今天……
陈嬷嬷……
“沈姨娘,”秦嬷嬷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心不静,字便不端。这张污了,重抄。”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指。
“是。”
拿起一张新的宣纸,铺好。
手腕抖得厉害,我用力握紧笔,开始写。
一字,一句。
秦嬷嬷后来似乎出去了片刻。
我听见她和外面小丫鬟低声说话的声音。
“……真挪出去了?”
“是,天没亮就叫人抬走了,怕是……不行了。”
“晦气。老夫人慈悲,赏口薄棺吧。”
“是。”
声音渐渐远去。
我抄着字,眼前的墨迹却模糊起来。
香。西厢。书。
侯爷不是……
陈嬷嬷死了。
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我娘死因的人,没了。
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高墙深院里。
午膳送来了。
依旧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粥,一碟咸菜。
我机械地吃着,尝不出任何味道。
下午,秦嬷嬷让我去祠堂“静思”。
祠堂阴冷,光线昏暗,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渺小的我。
我跪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牌位。
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沈氏”两个字。
那是我娘。
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我娘。
我伸出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牌位上的灰尘。
很轻,很仔细。
“娘,”我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等等我。”
“我会弄清楚。”
“一定。”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西边的院落。
那是陆老夫人的居所,再往深处,是陆珩的外书房。
院墙很高,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有婆子守着。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
走过月洞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正从书房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脚步匆匆,往老夫人院子去了。
那妈妈我见过两次,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姓孙。
她手里捧着的锦盒,样式古朴,看着有些年头了。
盒盖上,似乎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我看不真切。
只觉得那花纹,有点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还没等我想起来,孙妈妈已经转过回廊,不见了。
我回到我那冷清的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昨夜陈嬷嬷躺过的墙角,只剩下一点凌乱的痕迹,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推门进屋。
屋里比外面更冷,像冰窟。
我坐到床上,抱紧膝盖,试图汲取一点点暖意。
没有用。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我忽然想起陈嬷嬷说的“香”。
香……
我娘留下的,关于香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上来。
她说,不同的香,有不同的脾气。
有的香温暖,有的香清冷,有的香甜蜜,有的香沉静。
她说,调香如调心,要静,要诚。
她说,有一种香,名叫“岁寒”,需在腊月最冷的时候,取梅花蕊上的雪水,配上陈年的沉香末……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我积攒的,一点点可怜的、杂乱的花草碎末。
做不成“岁寒”。
但也许……能做点别的。
能让我稍微暖一点的,或者,能让我记住点什么的东西。
我起身,把那些碎末都收集起来。
又找到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干瘪的橘皮。
没有工具,没有像样的香料。
只有这些被丢弃的、无人在意的边角料。
我把它们放在破瓦片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用手指一点点捻碎,混合。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只是凭着记忆里,我娘模糊的身影,和那一点微弱的本能。
混合好的粉末,颜色暗淡,闻起来有股草木的清气,混杂着橘皮淡淡的酸苦。
我找不到香炉。
最后,我拿了一个缺了口的旧茶盏,里面装上一点冰冷的香灰——那是前日秦嬷嬷让我清扫小佛堂时,我从香炉里偷偷留出来的一点点。
把混合好的粉末,撒在香灰上。
没有香篆,我就用手指,在粉末上,划了一个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然后,我拿出火折子。
这是我从厨房偷拿的,唯一还算有用的东西。
用力吹亮,凑近那圈粉末。
火星落下。
粉末被点燃,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白色的烟。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渐渐地,一股极其微弱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的气息,飘散开来。
很淡,很淡。
却奇异地,压下了屋里那股陈腐的霉味。
也让我冰冷的手指,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我蹲在旧茶盏前,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香灰里明明灭灭。
烟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幻着形状。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我娘。
看到她坐在窗边,就着午后的阳光,低头调香。
侧脸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说:“昭昭,你看,这香啊,看起来弱,可点着了,就有自己的魂。”
“娘……”我喃喃地,伸出手。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那缕即将散尽的、微温的烟。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洇开,不见了。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
把剩下的、还没点燃的香末,小心地包好,藏回稻草底下。
不能让人看见。
这是我现在,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夜深了。
我蜷缩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油纸包。
里面是所剩无几的香末。
和我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陈嬷嬷死了。
线索似乎断了。
可“香”、“西厢”、“书”这几个字,像种子,落在了我心里。
还有孙妈妈手里,那个眼熟的锦盒。
我得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靠近西厢,靠近书房,或者,能让我弄明白那个锦盒的机会。
日子依旧难熬。
罚跪,抄书,馊饭冷菜,克扣的炭火。
柳如眉隔三差五会“路过”前厅,用那种温柔的、怜悯的眼神看我,说几句不痛不痒、却字字扎心的话。
陆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府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只有一次,我在去前厅的路上,远远看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外院进来。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拔,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峻。
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他好像……瘦了些。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他很快转过回廊,消失在影壁后面。
没有看到角落里的我。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膝盖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我走得挺直。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
府里张灯结彩,准备晚宴和烟火。
据说侯爷在府中宴请同僚,前院热闹非凡。
我这偏僻的西小院,依旧被遗忘在角落。
夜幕降临,隐约的丝竹声和笑闹声,从前院飘过来。
我坐在冰冷的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灯笼的一点微光,看着掌心。
冻疮好了些,结了深紫色的痂。
丑陋,但不再流血化脓了。
我握了握拳头。
有点力气了。
窗外,忽然“嘭”地一声巨响。
一簇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把我这昏暗的小屋,也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腾,爆炸,将半个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
轰轰的响声不绝于耳。
我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看向那片被照亮的夜空。
真热闹啊。
属于侯府,属于陆珩,属于柳如眉,属于所有那些鲜亮的人们的热闹。
与我无关。
我只是这繁华盛景下,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冷的影子。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我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寂灭,夜空重归黑暗和寂静。
远处前院的喧嚣,也渐渐低了下去。
夜,深了。
我正准备转身回到那冰冷的床上。
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很轻,很快。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声响。
来自屋顶。
我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是猫?
还是……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紧接着,我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从屋顶掠过,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
西边……
陆珩的书房,就在西边。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急又重。
屋顶上再没了动静。
刚才那一声,还有衣袂掠过的风声,都消失了。
像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有夜行人进了侯府,而且,直奔西边去了。
西边,书房……
陈嬷嬷临死前破碎的话语,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香。西厢。书。
侯爷不是……
是什么?
我猛地推开窗。
寒风裹着硝烟残留的气息,扑面灌进来。
我打了个哆嗦,却把身子探出去更多,望向西边。
夜色深沉,只有檐角挂着几盏没熄灭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晃荡,投下摇曳昏黄的光。
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撞上什么,就是死路一条。
不去,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错过那个锦盒的秘密,错过我娘死因的线索。
错过我离开这活死人墓,唯一的机会。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
这疼让我清醒。
我回身,飞快地扫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没什么可带的。
只有墙角那点可怜的、杂乱的香末。
还有……火折子。
我抓起那个小油纸包,塞进怀里。
吹灭火折子,拢在袖中。
然后,我脱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颜色也扎眼的水红外衫——这是姨娘份例里最“体面”的一件,只在敬茶那日穿过。
里面是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夹袄。
又把头发紧紧挽起,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
做完这些,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空无一人。
远处隐约还有宴席散后的喧闹余音,更显得这边寂静得可怕。
我贴着墙根的阴影,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移动。
对侯府的路径,我并不熟。
但这几个月,每日往返于西小院和前厅,那条固定的、被人监视的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
我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遮蔽,哪里巡逻的婆子会偷懒打盹。
我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专挑最黑、最偏僻的角落。
心跳得像擂鼓,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手心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终于,绕到了西院附近。
这里比别处更静。
陆老夫人喜静,入夜后,她院子附近基本无人走动。
书房所在的院落,就在老夫人院子的旁边,有一道小门连通。
我躲在一丛枯败的迎春花后面,屏住呼吸,望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窗户紧闭,里面黑着灯。
但侧面的小耳房,窗纸上却透出昏黄的光晕。
有人。
是陆珩?还是刚才那个夜行人?
或者……都有?
我咬着牙,一点点,从花丛后面挪出来,借着假山石的阴影,向书房靠近。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或枯叶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近了。
能听到里面模糊的说话声。
是陆珩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带着一种紧绷的冷意。
“……东西带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有点尖细,语速很快:“带来了。侯爷,此事风险太大,那边催得急,您得早做决断。”
这不是府里人的口音。
是刚才那个夜行人?
“急?”陆珩冷笑一声,“催命么?告诉他们,没有我要的东西,一切免谈。”
“侯爷,您这……”那尖细的声音似乎有些急,“那边说了,只要这次边关的粮草……”
“闭嘴!”陆珩低喝一声,打断了对方。
里面静了一瞬。
我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大气不敢出。
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捕捉着里面最细微的声响。
“东西呢?”陆珩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在这里。”是打开盒盖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陆珩似乎在翻看什么。
“嗯。”半晌,他应了一声,“告诉他,老规矩,三成。少一分,粮草一粒也别想过去。”
“是,是。侯爷放心,那边懂规矩。”尖细声音连忙应道,带着讨好。
又是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收起来的轻响。
“还有,”陆珩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几乎听不清,“上次那个女人……处理干净了?”
女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
尖细声音也低了下去:“侯爷放心,早就……嗯,就是那个乐籍出身的沈氏,嘴巴不严,想拿当年的事要挟老夫人……已经‘病故’了,神不知鬼不觉。”
乐籍出身的沈氏……
我娘……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去,四肢冰冷。
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是他们。
是陆珩,还是老夫人?或者……都有?
他们杀了我娘。
就因为……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是陈嬷嬷说的,不该知道的事?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陷进墙壁粗糙的砖缝里,磨得生疼。
不能出声。
不能动。
“谁?!”
书房里,陆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杀气。
我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来了。
快跑!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黑暗里冲去。
脚下被枯藤绊了一下,我踉跄着扑倒在地。
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开门声,和陆珩低沉的怒喝:“追!”
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止一个人。
是那个夜行人,还是府里的护卫?
我分不清,也不敢回头。
只是拼命地跑,朝着西小院相反的方向。
那边更黑,更偏僻,树多,假山多。
或许能躲过去。
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冷风灌进来,呛得我想咳嗽,又死死忍住。
左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
右转,绕过一座假山。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甩开了一点,但呼喝声和灯笼的光,在黑暗里晃动,越来越近。
前面没路了。
是一堵高高的院墙。
旁边有个小小的、废弃的月洞门,用木板潦草地钉死了。
我冲过去,用力推了推木板。
纹丝不动。
脚步声和灯光逼近了。
“在那边!”
“别让她跑了!”
完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看着灯笼的光从夹道口照进来,越来越亮。
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绝望像冰冷的水,从头到脚浇下来。
忽然,我的手指,摸到木板边缘一处松动。
是钉子的地方,木板有些腐朽,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窄,很窄。
但也许……
我蹲下身,用尽力气,去掰那块木板。
指甲崩裂了,木刺扎进肉里。
我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掰。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木板边缘,被我掰开了一个不大的口子。
勉强能钻过去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笼的光已经到了夹道口。
来不及了。
我侧过身,先把头钻过去,然后是肩膀,再是身体。
木板上的木刺,刮破了我的衣服,在皮肤上划出火辣辣的疼。
我忍着,一点点往里挪。
“在那边!墙边!”
有人喊。
我猛地一用力,整个身体挤了过去,摔倒在另一边的地上。
顾不上看,爬起来就跑。
这边是个废弃的小园子,荒草有半人高。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荒草里穿行。
荆棘划破了脸和手,也顾不上了。
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快要炸开,身后的呼喝声和灯光终于消失不见。
我靠在一棵枯死的、粗大的槐树后面,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又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浑身都在抖。
冷的,也是怕的。
我杀了我娘。
陆珩,还有老夫人。
那个尖细声音的男人,是帮凶。
粮草……边关……三成……
他们要干什么?
克扣军粮?倒卖?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我娘临终前苍白消瘦的脸,还有陆珩那句冰冷的“处理干净了”。
夜风吹过荒园,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我抱着膝盖,缩在树后,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硌得我胸口生疼。
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
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掌心。
这点可怜的、杂乱的香末,是我现在唯一的倚仗了吗?
不。
还有。
我想起陈嬷嬷昏睡前,最后说的那几个字。
西厢……书……
书?
什么书?
是陆珩刚才看的那些东西?还是……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锦盒。
孙妈妈捧着的,从书房方向出来的,那个古朴的锦盒。
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当时觉得眼熟……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忽然,我想起来了。
在我娘留下的,那个被我藏起来的、唯一的藤箱夹层里,有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
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我娘绣工不好,那图案很粗糙。
但隐约能看出,是朵花的形状。
有点像……莲花?
又不太像。
那锦盒盖上的花纹,似乎就是那种花!
只是更加精致,更加繁复。
难道……那锦盒,和我娘有关?
或者说,和我娘知道的“那件事”有关?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如果那锦盒是关键……
它现在在哪里?
在陆老夫人那里?
还是又放回了书房?
我要怎么才能看到?
一个失宠的、被严密监视的姨娘,要怎么才能靠近老夫人的院子,或者再次潜入书房?
几乎不可能。
今晚的贸然行动,已经差点要了我的命。
下次,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我靠在树干上,冰冷的树皮透过单薄的衣衫,刺着背。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光。
快天亮了。
我得回去。
在被人发现我不在屋里之前,回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因为寒冷和恐惧,软得厉害。
辨认了一下方向,我朝着西小院,小心翼翼地往回摸。
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专挑最阴暗的角落。
快到西小院时,我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是巡夜的婆子,打着哈欠,抱怨着天冷,从路口经过。
我赶紧闪身躲到一处假山后面。
等她们走远了,才飞快地溜回院子,闪身进屋,反手闩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浑身像散了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是被荆棘和木刺划破的地方。
衣服也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我瘫坐在地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天,一点点亮起来。
灰白的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
照亮我满身的狼狈。
也照亮了我摊开的手掌。
掌心,除了泥污和血痕,还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香末。
陈嬷嬷。
西厢。
书。
锦盒。
陆珩。
老夫人。
我娘……
无数的线索,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
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只知道,我娘的死,绝不是“病故”。
陆珩,或者说陆老夫人,在遮掩一件很大的事。
一件足以让他们杀人灭口的事。
一件可能和边关粮草,和那个尖细声音的男人,和那个锦盒有关的事。
而我,现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如果他们发现,今晚那个偷听的人是我……
我打了个寒噤。
不,他们还没发现。
如果发现了,现在来抓我的,就不是寂静,而是凶神恶煞的婆子和护卫了。
我得冷静。
必须冷静。
我强迫自己慢慢站起来,走到那盆冰冷的剩水前。
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我砸开冰,用刺骨的水,清洗脸上和手上的伤口。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疼得我倒抽冷气。
但疼痛让我更清醒。
我把身上刮破的、沾满泥污的衣服脱下来,塞到床底最深处。
换上另一件同样半旧、但还算干净的靛青色夹袄。
把头发重新梳好,用木簪固定。
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草草缠了缠。
做完这些,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远处传来鸡鸣,和仆役们开始洒扫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前几百天,没什么不同。
秦嬷嬷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我脸颊那道新鲜的血痕上扫过。
“沈姨娘脸上怎么了?”她问,声音平板。
“昨夜天冷,关窗时不小心,被木刺划了一下。”我垂着眼,低声回答。
秦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老夫人今日要去寺里进香,吩咐姨娘早些过去抄经祈福。”
“是。”
我跟着她,走向前厅。
膝盖依旧疼,但比起心里的惊涛骇浪,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路过昨夜那片小花园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小厮,正在清理假山附近的痕迹。
地上有拖拽的印记,还有几点深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前厅里,陆老夫人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她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戴着翡翠头面,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佛前的慈悲。
看到我,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用心抄,替你母亲,也替侯府祈福。”她说。
语气温和,像个体恤晚辈的长辈。
我跪下来,额头触地。
“是,妾身遵命。”
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缠着布条的地方,隐隐作痛。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柳如眉跟在她身边,经过我时,投来轻轻一瞥。
那目光,像浸了冰水的针。
我没抬头。
直到她们的脚步声远去,我才慢慢直起身。
拿起笔,开始抄写。
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
仿佛昨夜在黑暗里亡命奔逃,窥见惊天秘密,差点命丧当场的那个人,不是我。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宣纸背面,我用指尖,蘸着一点冰冷的茶水,轻轻写下了几个字。
又很快抹去。
水迹干得很快,了无痕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西厢。
锦盒。
香。
还有……陆珩。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可怕。
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陆珩依旧没有出现。
柳如眉依旧隔三差五来“关心”我。
秦嬷嬷依旧每日监督我抄书。
我的膝盖渐渐好了些,手上的冻疮也慢慢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
只有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更耐心地等待。
观察每日经过前厅的人,听他们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
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靠近西厢,或者,再次接触与“香”有关之事的机会。
我依旧偷偷收集各种花草叶瓣,小心地炮制,研磨。
手艺在粗糙的实践中,一点点恢复,进步。
我甚至偷偷藏起了一小截厨房丢弃的、烧了一半的劣质线香。
拆开,研究里面的成分。
混合,试验。
做出一点点气味稍微像样些的、能安神助眠的香末。
依旧粗糙,但比最开始好了太多。
我把它们藏在不同的地方。
床下,墙缝,甚至院子里的老树根下。
像一只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小心翼翼,不为人知。
直到那日,春寒料峭。
秦嬷嬷染了风寒,告假一日。
来看着我抄书的,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叫春杏。
年纪小,贪玩,没什么耐性。
守了我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打哈欠,眼睛不住地往外瞟。
前院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闹哄哄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姨娘,”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讨好和恳求,“您慢慢抄,我……我去前头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来,您可千万别告诉秦嬷嬷……”
我停下笔,抬头看她。
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满是期待。
“去吧。”我轻声说,“我就在这儿,不乱走。”
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像得了特赦,一溜烟跑了。
厅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放下笔,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有些发麻。
我慢慢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
前院果然很热闹,几辆大车停着,下人们正忙忙碌碌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看箱笼的样式,不像是日常用度,倒像是……行李?
有人要出远门?还是……有客来?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辆车上。
那辆车比其他车都小一些,但很精致。
车上卸下一个不大的箱笼,由两个婆子小心地抬着,往后院去了。
看方向,是……西厢?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
快到老夫人的寿辰了。
往年这时,老夫人在江南娘家的侄女,好像会来小住,陪老夫人礼佛。
那侄女,似乎……擅调香?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我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枯燥的经文上了。
晌午过后,春杏才脸红扑扑地跑回来,怀里还揣着几块偷拿的点心。
“姨娘,姨娘,您猜谁来啦?”她兴奋地,压低声音说,“是江南苏家的表小姐来了!长得跟天仙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带了好多礼物呢!老夫人可高兴了!”
苏家表小姐。
擅调香。
我垂下眼,笔下不停。
“是吗。”我淡淡应了一声。
“是啊!听说表小姐这次来,是要给老夫人调制一种特别的寿辰礼香呢!可了不得了!”春杏还在叽叽喳喳。
特别的……寿辰礼香。
我慢慢停下笔,看着宣纸上工整的字迹。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春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湖。
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
苏家表小姐。
调香。
寿辰礼。
我捏着笔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泛白。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是我仅有的,能名正言顺接近西厢,接近那个锦盒,甚至接近某些“真相”的机会。
但,也危险至极。
苏家是老夫人的娘家,江南望族。
这位表小姐,身份尊贵,是老夫人心尖上的人。
我是什么?
一个被厌弃的、乐籍出身的姨娘。
在她们眼里,怕是连府里得脸的丫鬟都不如。
贸然往前凑,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来更严酷的打压。
必须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看起来自然而然,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抄完今日的经卷,我回到西小院。
破天荒地,晚膳竟比往日好了些。
不再是清澈见底的粥,而是一碗能看见米粒的稠粥,配了一小碟拌了香油的咸菜丝。
送饭的婆子脸色也比往常松快些,放下食盒时,还嘀咕了一句:“表小姐来了,厨房也沾光,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
粥是温的,咸菜丝咸香,带着一丝芝麻油的香气。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我需要力气。
需要清醒的头脑。
夜里,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帐顶。
脑子里反复盘算。
苏家表小姐要调寿辰礼香,必然会用到大量香料。
府里的库房,自然有存货。
但那些名贵的、或需要特殊处理的香料,或许会另外采买。
采买,就需要经过管事,需要人手。
还有,调香需要地方,需要器皿。
老夫人寿辰是大事,这礼香必然精心准备,或许会在府里设个临时的调香之处。
会在哪里?
西厢那边,有空着的院落。
离老夫人和书房都近。
也许……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墙缝里,塞着我藏起来的、那些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粗陋的香末。
我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混杂的草木气息。
这点东西,在真正的调香大家眼里,恐怕是笑话。
但这是我仅有的“本钱”。
是我娘留在我血脉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笑,说话声也轻快不少。
苏家表小姐的到来,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冬日的沉郁。
连带着,连我这偏僻的西小院,似乎也没那么冰冷彻骨了。
秦嬷嬷病好了,回来当值,脸色依旧严肃,但眉宇间那股刻板的冷意,似乎也淡了些。
她没再提加抄经文的事,只每日监督我完成定额。
柳如眉往老夫人院子跑得更勤了,打扮得也越发娇艳,像是卯足了劲,要在那位天仙似的表小姐面前,展现自己侯府“女主人”的风范。
我依旧每日去前厅抄经,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耳朵却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关于那位表小姐和苏家的议论。
“表小姐真是和气,昨儿个还赏了我一个荷包呢,里面装着苏杭的新样糖果!”
“听说表小姐调的香,在江南是出了名的,连宫里都有人打听。”
“老夫人宝贝得什么似的,把西边那个‘听雪轩’都拨给表小姐用了,专门给她调香!”
“听雪轩”?
我心里一动。
那是西厢一个独立的小院落,离书房不远,但更清净雅致。
以前好像是陆珩某个早夭的庶妹住过,后来一直空着。
拨给她调香用了……
果然。
“听雪轩里缺几个打理香具、研磨香料的粗使丫头,”一个管事妈妈的声音从前厅外廊下经过,带着几分随意,“要手脚麻利,口风紧的。你们谁有合适的,报上来。”
“哎哟,张妈妈,这差事可精细,那些毛手毛脚的丫头可不行。”另一个声音笑着回应。
“可不是么,表小姐要求高着呢……”
声音渐渐远去。
我握着笔,心跳有些快。
粗使丫头。
研磨香料,打理香具。
这是我唯一可能够得着的机会。
但我一个姨娘,怎么去当粗使丫头?
更何况,秦嬷嬷和老夫人,绝不会允许。
这条路,似乎走不通。
我有些烦躁,笔下的字迹,也潦草了几分。
“沈姨娘,”秦嬷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心浮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是。”
重新铺开一张纸,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极稳。
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完了。
又过了两日。
晌午,我抄完经,正准备回西小院。
路过穿堂时,听到两个小丫鬟躲在柱子后面咬耳朵。
“……真的?表小姐发了好大的脾气?”
“可不是么!听说那批从南洋来的‘龙脑’,品质不对,掺了假!表小姐鼻子灵,一下就闻出来了,气得脸都白了!”
“哎呀,那怎么办?老夫人寿辰可没多久了,这‘龙脑’是主香之一呢!”
“管事们正急着呢,派人去各香料铺子问,可这节骨眼上,上好的‘龙脑’哪那么容易找?听说京城里那几家大的,存货都被订光了……”
“龙脑”?
我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一种名贵的香料,气息清凉提神,常用来做定香之用。
品质不对……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辨识“龙脑”,除了看色泽、形态,最重要的是“闻”和“尝”。
上等的龙脑,气息纯净清冽,入口有持续的凉、辛、苦味,回味甘甜。
掺了假的,气味混杂,凉意不持久,或有异味。
我慢慢走过穿堂,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我没有上等的龙脑。
但我有别的。
我有这几个月,偷偷积攒、炮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草木碎末。
里面有一种晒干的、不知名的草叶,是我在陈嬷嬷以前看管的那个荒废角门附近找到的。
那草叶有股很特别的、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意的气息。
我尝过一点点,舌尖会麻很久。
当时只觉得特别,随手收了起来。
现在想来……那气息,似乎和娘描述过的、品质不佳的龙脑,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当然,绝比不上真品。
但或许……能有点别的用处?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在我心里破土而出。
回到西小院,我立刻从墙缝里,找出那一小包那种特别的干草叶。
碾碎,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清凉,微苦,带着一点生涩的青草气。
不够纯粹,不够持久。
但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
我又找出一点点之前藏的陈皮末,一点点晒干的茉莉花碎,还有一点点……灶膛里捡来的、烧过的松针灰。
松针灰有燥性,能中和一部分过于清凉的生涩气。
我小心地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比例全靠感觉。
没有称,没有量,只有记忆里我娘模糊的教导,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近乎本能的手感。
混合好的粉末,颜色暗淡,灰绿中带着点褐。
气味……很奇怪。
清凉,苦,涩,又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被烟熏火燎过的焦气,和一丝几乎闻不到的、被陈皮勉强带出的一点回甘。
不伦不类。
但我没有更好的了。
我把这混合好的粉末,用干净的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怀里。
然后,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但我必须等。
天色将晚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秦嬷嬷那平稳刻板的步子。
更轻快,也更杂乱些。
是春杏。
她小跑着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带着汗。
“姨娘!姨娘!”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出事了!听雪轩那边,为着香料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就是那批南洋‘龙脑’呀!”春杏凑近了些,气息都喷在我脸上,“表小姐验出来是次品,掺了假的。管采买的周管事不认,说是按上等货的价儿买的,两人就在老夫人跟前争执起来了!”
“老夫人怎么说?”我问,声音很平静。
“老夫人自然是信表小姐的,可周管事咬死了是货行的问题,一时也查不清。”春杏撇撇嘴,“表小姐气得眼睛都红了,说没有上好的龙脑,这寿辰礼香的关键一环就废了,她没法子做了。”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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