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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者先生的长篇小说《西津桥东津渡》很有意思。
先说书名。粗看起来,它是用故事发生地点来命名的,很平常,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中的《水浒》就是这样。不过细细琢磨一下,并非只是如此。东津渡--西津桥,除了从东西两个方向划定了小说发生地--东津公社的边界以外,还另有一层象征义。“东”是太阳升起的方位,喻诞生;“西”是太阳落下去的方位,喻死亡。生活在东津镇这方土地上的先辈,深深地明白这个心理定势,在东津渡的外婆墩上,建了一座庵,来掌管这里人们子嗣繁衍之类的事;在东津桥的高地,建立了一座庙,来掌管这里人们死亡登录之类的事。1949年以后,破除迷信,扒了庵庙,但似乎仍然顺延这个传统,东津庵改为粮食仓库,由还俗的一对老小尼姑管理;西津寺改为养猪场兼屠宰场,由还俗的一对老小和尚看守,仍然是循着生死轮回的逻辑思路。尽管送子观音和弥勒佛不在了,镇上人和乡下人还是到庵庙墙边进香、跪拜。从这里看起来书题不仅是个地理设定,还揭示出这里人们的生存状态和最高愿望。在这里,上上下下的人们,从公社书记到子民,最大的享受和奖励就是大众饭店的招牌菜——“血豆腐大众唐,一撮葱花,三指捏的青葱,盖一块胖瘦相间的酱猪肉”人们只是为了活着、繁衍着,以赓续家族的血脉。
本书书名是个不错的象征,揭示出以农耕生产方式为基础的乡土中国(宗法社会)内在的稳定性、凝滞性。
再说题材的选择和写法。
其一,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统一。从地理位置和民情上看,《西津桥 东津渡》故事的发生地,除了在开头部分概括交代外,随着后面有声有色的描写和周详的说明,人们会越来越轻清楚地了解了它的四至、地形,地貌、风俗和民情,体味出它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有兴味的读者甚至可以依据书中所写,如同美国小说家福克纳为自己的小说绘出约克纳帕塔法县弗生镇的地图那样绘出苏吴市东津公社的地图来。那里每个“六上”的集市、年节在路旁庙边烧香的习俗送接嫁妆绕着镇里街道走过的排场,丧葬仪式的合规合矩等等,人们,特别是生活在太湖周边的,会琢磨这部小说写的是哪个地方,企图找出小说所写的环境的原型,笔者也曾猜度过,但难以对号人座。它和一切成功小说家笔下作品中的环境设置一样如鲁迅笔下的未庄、鲁镇,实实在在而又影影绰绰。从故事发生的时间上看,亦复如斯。小说中,作者从未明白地标定事件发生的年份,时段只能从所写的事件,特别是打有历史印记的事件和制度、人物命运际遇、产品分配方式,可以看出所写的事,发生的年代大约为20世纪70年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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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青萍之末”《西津桥 东津渡》只写青萍尖上的那点,即在小镇以及周边发生的事件,而不像有的小说,从描摹大背景入手,厘清路数。其实,见微就可以知著,从小的事件中可以看到大的方面。从对小环境的描摹中,让事件影影绰绰地呈现,符合小说叙事学的经典论述,“我认为倾向应当从场面和情节本身流露出来,而不应当特别指点出来”(恩格斯:《致敏·考茨基》)让事事说话,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不确切,平添了美学情趣。
其二,文本小说化与非小说化的统《西津桥 东津渡》是部小说,它具有文体学上对小说的规定性,但细察一下,它又有着不少有异于一般小说的地方,它没有贯穿情节,事件是散置的,特别是前半部分一章又一章,呈现出一幅幅江南的民俗画、风情画,从婚丧嫁娶的风俗描写中,引出一个个人物,乡下的、市井的,然而难以确定其中的哪几个堪称为主要人物。从这个意义上看,《西津桥 东津渡》是走向散文化,是着眼于写群体,写一个地方,有类于萧红的《呼兰河传》。不过它又不像《呼兰河传》那样散,专章去写地域风情,人物故事片断独立,如连缀起来的短篇。这部小说是顺着时序节令说下来的。与前半部分散置状态相形,它的后半部分节奏紧凑了,情节性强化了,人物性格的塑造也最终完成了。如方正师太,也就是六姑在与邪恶势力交锋和生命最后时刻显示出其生存智慧和佛性情怀,“圆寂”之前,病重体弱,还尽着自己的责分,去井边提水,烧给社员们喝,无怪乎大队为其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葬仪。如阿玉经过一场劫难,性格变得坚强,不再害怕水鬼,而是把目光投射到渡口,迎接被拘禁的觉根归来,开始新的生活。
文本的小说化,有助于主题的深化和人物性格的最终完成;文本的非小说化,使作品带来异质,可以使作品如长卷《姑苏繁华图》方志型笔记《桐桥倚棹录》那样,显示出群生众相。《西津桥 东津渡》活动着的种种人,茶馆里的金驼子、大毛狗、金山妹,杀猪卖肉的阿三、毛五,五行村的石打墙父子、陈棺材,北山坡的民兵营长大癞痢、地主吴海源,在有限的近于逼窄的篇幅之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角色使命,喜剧的、悲剧的、正剧的,其中某些片段,如金山妹骂街、阿三、毛五争夺店主任,都写得有声有色,颇见深度。
确定与不确定、小说与非小说元素的折叠、糅合、冲撞,自然地构成张力场,扩大了作品的容量,让我们窥见了更为广阔的江南图景。(作者:秦兆基)
浓烟薄雾——《西津桥 东津渡》中的民俗书写
寅者以散文化的语言叙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江南小镇西津桥一带的民间故事。作为“90后”读者,这部作品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对于我而言都是非常陌生的,也正因如此,在阅读的过程中获得了很多新鲜感。其中最引起我关注的是当中的民俗书写,突出细碎、密集的乡间生活所携带的地方性。浓烟是烟火气,薄雾是自然气候,刚好概括此地的特征。
单看名字也知道这是一个与水相关的地方。书中关于水的景物描写十分出众。“渡口东望,一水望尽仍是淼淼水色。与天际划界的,是一抹烟灰色般淡淡的细线,隐在细线后目不能及的,是浙北天空下的低田。”关于水边的景物也有很多描写,如芦苇、萤火虫、犬吠声等。“解了阿三的茅草,折了一爿碧翠的松枝”“扯几根黏糊糊的松针吮吸,甜津津的”…
——稼穑——
雾水是乡间生活的一个重要表征,与农桑稼穑密切相关。雾对农作物有补水、保温等作用。许多章节的开头都是以雾的变化起兴。气候自然对于农业非常重要小说中很多劳作书写前都交代了天气。第十八章刻画了大伙儿集中开镰割稻的劳动场景,伴随着同志们互相之间的玩笑打趣显得人情味十足。开镰这段的描写让我联想到诗经当中的句子,“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萑苇”就是割苇子。
书中出现了很多方言俚语,包括人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大癞痢”“黑男”等,保留了乡民的语言习惯。语言中还夹杂了民间谣曲,体现了语言和形式内容的一致性,如“八月稻香桂花开,沟渠水浅采茭白,蓝布头巾嫩嫩脸,邻村阿妹蒲芯白。”
——手艺——
与其说是手艺,不如说是行当。其中占据小说篇幅最多的可能就是杀猪了。杀猪在农村是声势浩大的。这也是文中第一次出现“手艺”这词。“两人不是一个师父,从小随乡村老屠户走村串户杀猪、吃猪下水长大的,硬是学出了一手红白刀子进、吹气刮毛、靠片剔骨的谙熟的宰杀手艺。”
此外就是制作竹器之类的手艺活儿。文中用了“半山伐竹”四个字极言伐竹的声势浩大。这里有竹桩、竹排,当然,渡船是主要的交通方式。由于这种必要性的存在,售卖也就成了重要的行当,这里就说到做家传生意的吴家。竹子之外还有蒲草,“蒲草叶、芦绒花、新稻草芯,东津镇人编织蒲草靴的三宝”,这是就地取材的生产方式。再者还有一些主流行当,以五行里村为例,就有许大厨、刘錾磨、陈木匠、朱打铁和石打墙。用行业名称作为对人的称呼也是特定时代的产物,这些消失的行当曾经在历史长河中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
——食为天——
关于吃,离不开灶台和柴火,和那个时代的炊具。六姑做豆渣饼的细节在小说中可以说是活灵活现““贴面微黄,饭铲子轻铲,饼子滑落前,一吹一口气地快速翻转,又三指压饼贴锅,焦香初溢。”这大锅弥漫的香味不仅招来了小黄狗,也惹得邻里垂涎。
待客之道也有讲究,吴家母女宴请客人便准备了六个菜,图个六六大顺的吉利。荤的红烧肉、红烧鳙鱼;素的笋干、豆衣、青菜和黄豆芽“东津人的逢年过节、祭祀祖宗和自家享用,以六大菜为主,荤腥是恒定的蔬菜可从节令。”在书的第二十九章还写到了食堂的场景,大家自带饭盒去打菜。“自带饭盒,自带米,吃多少蒸多少,软硬随意。“西厢房与东厢房,抬眼便见,推窗能说话杨金浜一天两顿吃食堂,同老周混得熟。”
除了上文所提到的这些,还有许多民间习俗,比如腊八粥的制作,丧事期间的主礼等,不一而足。小说以十足的耐心为我们展示了江南小镇西津桥一带百姓的生活细节渗透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打开书本,在字里行间可以找到繁花似锦的内部真相。(作者 郭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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