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吴越国｜金书铁券

潮新闻客户端 金洁珺

随着《 太平年》热播， 吴越国——这个曾定都 杭州、占据 两浙繁华地的政权，走出史书，走进更多人的寻常视野。剧中“ 纳土归宋”的历史抉择让无数观众好奇：真实的吴越国究竟是什么模样？ 借此机会，我们再度梳理“遇见吴越国”文化系列报道，为了72年的“世外桃源”吴越国，为了藏在那个文化时代背后的千年杭州，也为了探寻这份遗产在今天的“新生”。钱氏家训走进课堂，衣锦城遗址公园以数字化重现当年烟火。“纳土归宋”在今日学者眼中，正是中华文明“和平性”的古老先声。 遇见，既是为了过去的知遇，更是为了将来的再见。

一

这是个投机的好时候，李唐王朝风雨飘摇，只要有胆有心，谁人不可以是黄巢。

北宋的欧阳修说起那个时候：“呜呼，五代之乱极矣！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

既是乱世，奸佞、小人、枭雄、英雄，自会粉墨登场。

尽管当下，忠奸难明辨，然而待尘埃落定千年回望，凭金书铁券之留存，钱镠及其吴越国后两代四王，便在史书上为自己定下了英雄之姿。

钱镠像

二

公元897年，唐昭宗乾宁四年八月，一个极大的恩荣从都城长安送来杭州城钱镠府中。

这是一份质量极重之物。此物由铁铸就，形如覆瓦，重132两，上嵌正文24行，每行14字（其中一行3字），共325字；副文一行17字。外加大臣衔名一行25字。字体端楷，字面鎏金，威严大气。

此乃金书铁券。

“录臣以丝发之劳，赐臣以山河之誓。镌金作字，指日成文，震动神祗，飞扬肝胆。”钱镠感念皇恩，请幕僚罗隐代笔写的谢表里，这样形容此物之分量和自己收到此物的心情。

这是帝王对臣子的山河之誓，千金之诺。铁券刻下“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这便是臣子们最想得到的免死金牌。

伴君如伴虎的生涯，有此铁券在身，关键时，总有个最后一搏的勇气和盼头。

金书铁券真品，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来自视觉中国

三

钱镠究竟是如何得到唐昭宗的这份赏赐的？

将时间往前拨两年，公元895年，离李唐王朝大厦的倾覆还有12年。

这时藩镇割据，战事蜂起，各地节度使早已各自为政，筹谋着自己的称帝大梦。

“我自为王”的欲望，裹挟着当时很多人。这其中，就有居于越州、坐拥浙东八州的董昌。

董昌的背叛，对唐昭宗来说也许是颇为吃惊的。毕竟在过去的十多年间，董昌年年输贡，岁贡之勤之多，天下第一。岁贡不断，意味着董昌是承认唐昭宗天下共主地位的。

可是，形势看清了，董昌的胆子也大了。

895年，董昌在越州称了帝，立国号大越罗平，建元顺天。

钱镠当时据守杭州，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曾经的老上司董昌的新人事任命。

不过，钱镠并未领情。他选择上书朝廷，请旨讨伐这位叛唐的老上司。

按理说，谋逆乃大罪，唐昭宗怎能不恨，但他确实有心无力。再加上考虑到董昌以往不菲的岁贡，他起先并不想硬杠，是钱镠的坚持，让唐昭宗下定了除去这个朝廷反贼的决心。

颁赐的金书铁券中记：“顷者董昌僭伪，为昏镜水，狂谋恶贯，祲染齐人。”

董昌被钱镠征讨时，曾求助于淮帅、后来称帝吴王的杨行密。出于私利，杨行密加入了战斗，试图浑水摸鱼，趁机扩大辖土。

一时间，半壁东南混战，民受战乱之苦。

好在次年董昌被俘，钱镠胜利。所以唐昭宗在铁券中赞他拯救了杭越百姓于涂炭之中，“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

钱王祠功德坊。西湖景区提供

四

乱世之中，对于这份金书铁券的恩赐，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不过是个好看的形式罢了。

毕竟，钱镠在此战后，吞掉了董昌先前的辖地，慢慢也拥有了当时两浙十一州的土地，加上之前在杭州的苦心经营，他也有了称帝的资本，谁知道他会不会也称帝呢？

这份恩赐，或许是唐昭宗一个隐晦的暗示。

不管怎样，钱镠的回答，唐昭宗应该是满意的。钱镠在谢表中感谢了皇帝的恩典，并称自己会“日慎一日，戒子戒孙；不敢因此而累恩，不敢乘此而贾祸”。最后一句，“圣主万岁，愚臣一心”，表明自己无僭越之心。

等到钱镠执掌两浙后期，朱温逼了唐哀帝退位，改国号梁，推翻了李唐王朝，铁券的效力似乎更微。但五代更迭，钱氏一族始终将铁券供奉在祖庙中。

钱王祠五王殿内的钱镠。西湖景区提供

五

钱弘俶纳土归宋后，钱氏一族再未有人称王。

那份属于先祖荣光的金书铁券在历史中有过遗失，后又失而复得。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铁券的免死功用会在500多年后出现，救下后世裔孙一命。

铁券救下的这个人叫钱用勤，钱氏一族在台州临海一脉的后人。

故事发生在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钱用勤曾担任过江西建昌知府，1391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四年，明初的监察机构督察院在巡查建昌府的财物状况时，发现前任知府钱用勤在粮食税收方面存在贪污腐败。按照大明律和朱元璋眼里不容沙的个性，钱用勤被没收了家产，很可能还会被判处死刑。

父亲出事，儿子不能不救，这时钱用勤的儿子钱怞想起了家里供奉的金书铁券。在去京城找朱元璋的时候，就连钱怞都拿不准，朱元璋会认这隔着五代两宋元朝、唐末的唐昭宗发的“免死金牌”吗？

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在奉天殿接见了他，确认金书铁券真伪后，竟然真的下令赦免了钱用勤。

为什么朱元璋会认这个账？后世有学者说，可能是钱用勤罪不至死；也有学者说，可能是因为朱元璋感念钱氏一族在吴越国的功绩，和纳土归宋保吴越一地民安之心；还有学者认为，与吴越三代五王始终视中原政权为正统，始终效忠不称帝有关。

帝王的想法，也许只有帝王才能懂。

又过了300多年，1762年，清乾隆皇帝第三次南巡时看到了金书铁券实物，他亲题的《观钱镠铁券歌》，或许可以窥视天下英雄间的惺惺相惜之情。诗歌中云，“龙门致诮带砺誓，赵宋转眼为新王。俊杰识时有弗较，善存桑梓功斯良。其时铁券固不出，南迁后出方羶芗。”

也许，当年征服这两代帝王的，不仅仅是这传世金书铁券之珍贵，而是钱镠及其后代的生存智慧。

金凯华/摄。临安区委宣传部提供

六

其实，丹书铁券制度，自汉高祖刘邦以来就有，历代皇帝赏赐的丹书铁券和金书铁券也有记载，但只有这钱氏铁券留传下来，成了如今现存于世的最早铁券实物，何故？

除却历史上的因缘际会，更与钱镠留下的家训、家规和个人智慧有关。

若是这样，故事便又说来话长。不如窥斑见豹，将视线再次投回五代十国时期，公元932年。此时钱镠已经81岁，中原政权经历了后梁，到了后唐。

钱镠也到了生命尽头，在将兵符和印钥交付后继者钱元瓘时，他叮嘱道：“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早在公元907年，朱温代唐，改国号为梁时，也有部下希望钱镠能兴兵伐梁，可是钱镠知道，吴越之地区区一军十三州，实在不宜多兴战事，自己花了毕生心力所稳定下来的吴越国，需要的是“息兵安民”，所以历届后来者需“度德量力，顺天者存”。

钱镠很清楚知道吴越要什么，当然也很清楚自己在中原政权眼中是什么——是块肥肉，但是想要吃掉它，并不容易。所以，与其成为强势彪悍的中原掌权者的敌人，不如称臣。

那个被供奉在杭州祖庙、如今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金书铁券，也许在乱世中，成为了照在钱氏族人头顶的镜子，告诉后人，坚守先人遗训，莫被迷心。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