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被送回来那天,我正在村口和老李头下象棋。一辆面包车停在我旁边,车门拉开,一个光头女人歪在座位上,半边脸往下耷拉,嘴角挂着口水。
我没认出来。
车上下来个穿灰袍子的和尚,问我这是不是王家庄,王桂兰是不是这家。我说是,王桂兰是我三姐,出家二十多年了。和尚松了口气,说可算找对了,人交给你,我们庙里实在没办法照顾。
我看着那个歪在车座上的光头女人,眼泪唰就下来了。
三姐比我大五岁,今年应该五十六。她信佛这事,在我们家说来话长。小时候村里来过个化缘的老尼姑,在三姐手里塞了个供果,三姐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了好几天,捂烂了才哭哭啼啼吃掉。我妈说这丫头跟佛有缘,谁知道这话后来成了真。
三姐二十四岁那年出的家。
那时候她已经定亲了,男方是隔壁村的木匠,人老实,彩礼都过了。三姐突然说不嫁了,要出家。我爸气得拿扁担追着她满院跑,跑着跑着三姐不跑了,扑通跪在地上,说爹你就当没生我这个闺女,我这一世是来还债的,还完了才能走。
我爸的扁担举了半天,没落下去。
三姐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她背着个小包袱,穿着自己缝的灰布衣裳,头发已经剪短了,用块蓝布包着。我跟在她后头送她,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回头摸摸我的头,说小弟,你回去吧,好好念书,别学三姐。
我说三姐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缘起缘灭,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我等了二十多年。
三姐去的那个庙在隔壁县,山里头,不通车。头几年我还去看过她,走三十多里山路,走到天黑才到。庙小,就三间破瓦房,三姐和另一个老尼姑住着。三姐见了我也不亲,给我盛碗粥,问我家里咋样,我说爹没了,去年走的。三姐念了声佛,说老人家解脱了。我说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骂你狠心。三姐不吭声,半天才说,我对不住爹。
后来我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心里难受。三姐瘦得跟竹竿似的,成天念经拜佛,手上磨的都是茧子。我问她图啥,她说图个心里清净。我说你在家也能清净。她摇摇头,说你不懂。
再后来,庙搬了地方,我就找不着了。
三姐偶尔托人捎信回来,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们别挂念。信纸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不惯笔的手写的。我妈把那些信压在枕头底下,想三姐了就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哭。
我妈走的那年,我托人给三姐捎信,让她回来送送。捎信的人回来说,三姐跪在佛前念了一夜经,说尘缘已了,她回去反而让娘走得不安心。我气得把桌子掀了,骂她是铁石心肠。
后来我才想明白,三姐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她怕一回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三姐在庙里待了二十多年,从小尼姑熬成老尼姑,从三间破瓦房熬成了大庙。据说后来香火旺了,庙里修了新殿,三姐也成了受人尊敬的老修行。每年都有居士去供养她,喊她师父。三姐托人带过一张照片回来,穿着海青,坐在蒲团上,背后是金灿灿的佛像。我看着照片发了半天呆,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不像我三姐。
可这回被送回来的这个光头女人,像。
太像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眼斜着,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我,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小弟。
我一下子抱住她,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送她回来的和尚说,三姐半个月前突发脑梗,庙里的大师兄发现她倒在佛堂里,赶紧送医院。命保住了,人瘫了。庙里照顾了十来天,实在没办法——都是出家人,没学过护理,又要做功课,又要接待香客,顾不过来。商量来商量去,决定送回家。
我问和尚,你们庙里不是有几十号人吗?轮流照顾不行?
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施主,我们出家人,讲究的是了却尘缘。
我说她伺候了佛二十多年,佛伺候她十来天就不行了?
和尚不接话,只是念阿弥陀佛。
我把三姐背进屋,放在我妈睡过的那张床上。三姐瘦,背着没分量,我心里头发酸——在庙里二十多年,天天吃素,把自己吃成了一把骨头。
安顿好了,我给三姐擦脸。她闭着眼,任我擦,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一边擦一边骂她,骂她狠心,骂她绝情,骂她当年说走就走,爹死也不回来,娘死也不回来,现在让人送回来了,丢人不丢人。
三姐不说话,只是哭。
骂着骂着我自己也哭了。我说三姐,你在庙里那么多年,图啥?图到最后,让人像送包袱一样送回来。你的佛呢?你的修行呢?
三姐睁开眼,看着我,含含糊糊地说:小弟,佛在心里,不在庙里。
我说那你在庙里二十多年算啥?
她说算还债。还完了,该回家了。
我不知道说啥好。
三姐在我这儿住下了。我媳妇伺候她吃喝拉撒,开始也有怨言,说当年走得那么绝,现在瘫了想起来回家。我说你别说了,她是我三姐。
日子一天天过。三姐慢慢能拄着拐下地了,走两步歇三步,半边身子拖着走。她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我有时候过去陪她坐,她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她突然开口,说小弟,庙里那棵银杏树,今年该结果了。
我说你还惦记那棵树。
她说我种了二十年。每年秋天,叶子黄的时候,好看得很。
我没接话。
她又说,庙里的大雄宝殿,是我化缘化来的。那些年我走破了三十多双鞋,一家一家去敲门,一块钱一块钱地攒。
我说你图啥?
她说图个心安。
我说你现在心安不?
她想了半天,说心不安。以为修到了,其实还差得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姐比我认识的那个三姐真实。以前那个三姐,总是端着,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这个三姐,瘫了半边身子,说话含含糊糊,可我能摸着她了。
三姐回来的第三个月,村里来了个人,说是当年跟她定亲的那个木匠的侄子。他叔叔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我三姐,说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三姐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人走后,三姐问我,那个木匠,后来娶了谁?
我说娶了邻村的寡妇,过了二十多年,没儿没女,去年死了。
三姐又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是我欠他的。
我说你欠的人多了,欠爹的,欠娘的,欠我的,欠那个木匠的。你这一辈子,就顾着还佛的债,人的债你一个都没还。
三姐说,所以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说啥好。
窗外的天快黑了,我起身去做饭。三姐叫住我,说小弟,明天你陪我去给爹娘上上坟吧。
我说你走得动?
她说走不动爬也得去。
第二天我骑三轮车带她去坟上。三姐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坟前,扑通跪下了。她跪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就只是磕头。一个,两个,三个,额头上磕出泥来。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去的路上,三姐说,小弟,我这辈子,亏欠太多。
我说知道亏欠就好。
她说来不及了。
我说来得及。你回来了,就来得及。
三姐没说话,风吹着她的光头,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晚上吃饭,三姐忽然问我:小弟,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来世?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以前信有,现在不信了。要真有来世,债永远还不清。
我说那就不还了,这辈子过好就行。
她摇摇头,说还不了,欠着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三姐屋里传来念经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念啥。我想起来,小时候她也这样念,那时候我不懂,现在还是不懂。
第二天早上,三姐起得比我早,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看天。我走过去,她说小弟,天还是那个天。
我说天没变,你变了。
她说变了好,不变回不来。
我不知道这话啥意思,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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