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在烧，锂在抖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作者：王雅洁

封图：图虫创意

“中东战火看上去很远，但每一次爆炸，都在烧我们的天然气、涨我们的运费、压我们的利润。这不是故事，是我们每天的生产成本表。”3月3日，华北地区一家大型矿企供应链负责人陈实对记者说。

在此之前，美国和以色列空袭伊朗、胡塞武装重启红海袭击的消息几乎同时“炸开”，他的团队盯着国际油价、盯着海运报价，讨论着这个刚刚开始的3月，该矿企的生产线还能不能满负荷运转。

3月3日，国际油价大幅收涨，布伦特原油5月合约收报81.65美元/桶，单日涨幅超5%，盘中一度逼近80美元/桶关口。作为全球油气的“阀门”，霍尔木兹海峡的风吹草动，可能转化为全球工业必须支付的溢价。

这股“冲击波”正传导至全球锂产业链上，对于中资矿石化锂企业而言，每吨碳酸锂的生产成本面临一定上浮压力。但在多位业内人士看来，这种传导并非立竿见影，更多是对市场预期和企业焦虑情绪的集中触发。

成本承压

油价跳涨，矿企最疼。但这种“疼”究竟有多深，不同企业感受各异。

“我是2月28日晚上彻底明白过来的。”陈实说，对于他所在的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两条“生命线”受到威胁，“国际天然气价格跳涨20%，我们焙烧炉全靠它，这是‘命门’；马士基、MSC（地中海航运公司缩写，全球最大的集装箱航运公司之一）全面暂停红海订舱，非洲航线全断，只能绕行好望角。”

中东是全球油气的核心产区，其局势的每一次升级，都直接推高全球能源价格。

3月3日收盘数据显示，国际原油期货大幅收涨，市场已计入显著的地缘风险溢价。天然气的涨势更为直接，纽约商品交易所天然气期货价格较1月底已有明显上涨，而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的数据显示，国内工业用气终端成交价已上行至3.6元人民币/立方米至4.3元人民币/立方米区间。

但对于这一轮成本传导的速度和幅度，业内存在不同看法。

华东一家中型锂盐企业投资者关系部李群英对记者表示：“目前还没有感受到那么大的压力。我们用的天然气主要是长协价，和市场价有一定缓冲。运费确实在涨，但我们的非洲矿是包船的，短期内成本锁定，真正感受到压力可能要等到二季度以后。”

江西一名从事锂矿贸易的人士王宏涛则更关注下游的接受程度：“上游成本涨了，但下游电池厂现在库存高，采购意愿不强，我们想涨价也涨不上去。现在更像是处在僵持期，大家都在观望，看看中东局势会不会进一步恶化。”

对于中国的矿石化锂企业而言，这场地缘冲突风暴带来的成本压力，更多体现为一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多名受访的企业人士表示，当前他们最担心的是局势的不确定性，而非已经发生的成本上涨。

陈实算了一笔账：以锂辉石提锂为例，其核心环节是1050℃以上的高温焙烧，生产1吨碳酸锂需消耗约1200立方米天然气。国内工业气价每立方米上涨0.5元，碳酸锂的单吨成本就直接增加600元。再算上煤炭、电力等联动上涨的成本，以及物流成本的激增，综合下来，单吨碳酸锂的生产成本可能上浮数千元，这是保守估计。

行业分析师荣大兴在3月1日的分析中也印证了这一测算，认为中东冲突将直接推高矿石化锂成本。

李群英则表示：“这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况。实际上，我们有库存缓冲，有长协对冲，不会那么快传导到生产成本上。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看未来3到6个月的持续性，如果局势缓和，这些成本压力可能就消退了。”

与陈实、李群英的焦虑形成对比的，是青海盐湖这家企业的平静。青海盐湖的一名企业负责人介绍，盐湖提锂主要采用“吸附+膜”工艺，利用自然蒸发，其能源成本占比不足10%，完全成本长期稳定在3万元人民币/吨至4万元人民币/吨。

该人士说，青海盐湖基本不受国际油价和气价的影响，这一轮能源价格涨价，反而让盐湖提锂的成本优势和矿石提锂的成本差距拉得更大了。

观望

中国锂资源对外依存度较高，澳洲、非洲的锂精矿，大多需经远洋海运回国。而红海与霍尔木兹海峡，正是这条供应链上重要的两个节点。

陈实打了一个比方，假如能源成本快速走高是矿石化锂类矿企的“内伤”，那么航运物流的失控，就是阻断其“血液循环”的“外伤”。

他提供的最新海运报价单显示，非洲锂精矿到中国的运费已从危机前的每吨35美元左右飙升至每吨85美元到90美元，上涨近3倍，战争险还需每吨单独加收20美元至30美元。船期从正常的35天拉长到50至55天，多漂在海上的20天，意味着巨额的资金占用和汇率风险。综合算下来，每吨锂精矿的物流成本增加了55美元至70美元，折合到单吨碳酸锂上，仅物流成本就上浮了3200元至4000元人民币。

但并非所有企业都面临同样的困境。王宏涛告诉记者：“我们的矿主要来自澳洲，航线不受红海影响，所以运费涨幅没那么大。非洲矿的价格确实涨得凶，但非洲矿在我们采购中的占比不高。我觉得现在市场上有些声音放大了非洲航线的问题，实际上澳洲矿还是主流。”

从事非洲锂矿贸易的中间商刘洋则感受到更直接的压力。“我们主要做非洲小矿山的代理，现在运费涨成这样，很多订单都暂停了。客户说等等看，不敢现在下单。我们也很焦虑，货压在港口运不出去，每天都在亏钱。”刘洋说。

刘洋认为，当前市场上观望情绪浓厚。大家都在等，等局势明朗，等运费回落，等下游给出明确信号。这种观望本身也是一种成本，库存积压、资金占用，这些隐性成本可能比明面上的运费更让人头疼。

当物流成本叠加能源成本，一笔“运矿不如不运”的账单就摆在了企业面前。

经济观察报从一家相关矿企（该企业拥有海外成熟的大型锂盐加工基地）获悉，当前，每吨非洲6%品位的锂精矿，离岸价约450美元，加上运费、战争险和清关费用，到厂成本已超过590美元。生产1吨碳酸锂需要8吨精矿，仅原料成本就接近3.5万元人民币。再加上2.2万元至2.5万元人民币的加工费，以及新增的5000至6000元人民币的能源成本，1吨碳酸锂的总成本已接近6万元至6.5万元人民币。而当前电池级碳酸锂的现货价在17万元/吨左右徘徊。

再以陈实所在的企业为例，其目前的毛利仍有万元级别空间，扣除管理、折旧，仍有盈利，但利润被大幅压缩。矿运回来，生产盈利收窄；不运，生产线停炉，重启损失更大。这才是相关矿企真正的困境。

隆众资讯原油分析师吴燕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全球约10%的海运原油受阻，这直接带动了航运市场涨价预期。国内天然气、工业燃料价格联动上涨，最终都会体现为锂盐企业焙烧、加工环节的燃料支出增加。

这种情况正在行业中蔓延。信达期货研究团队指出，中东乱局对锂的直接刺激不明显，但能源成本抬升已成为矿石化锂企业的新增压力项。

花旗银行金属分析师Jack Shang认为，锂行业正从需求驱动转向成本驱动，高成本矿石化锂产能盈利压力有所加大。

最近3天，陈实每天通话4小时以上，和货代、船公司、保险商聊，他们的回答几乎统一：难以预判，需按照3个月以上准备。和国内同行聊，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的运费涨了多少？”“你降负荷了吗？”没有客套，全是成本、现金流以及如何活下去。

后市预判

现在跟下游谈价，不是逼价，是摊成本。陈实正在密集地与几家头部电池厂进行了一对一沟通。他掰开揉碎了向对方解释自己的成本结构：能源涨了，运费涨了，矿价虽然在跌，但两头挤压下，利润空间已经见底。

他的诉求很明确：小幅提价，不求覆盖全部新增成本，只求能覆盖一部分。在他看来，大部分头部电池厂都理解，毕竟供应链稳定对谁都重要。但理解不代表能立刻接受涨价，博弈还在继续。

这种博弈在锂价低位运行的背景下显得尤为艰难。但有受访企业人士表示，下游电池厂的态度并非完全强硬，而是分化明显。

李群英告诉记者，她接触的几家电池厂，有的确实很难谈合作，电池厂自己库存高，采购压力不大。但也有几家比较积极，愿意坐下来谈长期合作，甚至主动提出帮其分担一部分运费，前提是保证优先供货。她说：“这说明下游也在焦虑，担心供应链出问题。”

一名电池厂采购负责人对记者表示，他所在的电池企业，现在确实有库存缓冲，但库存总会消耗完。如果中东局势持续恶化，3个月后可能真的会面临供应紧张。所以他们现在一边观望，一边也在跟上游谈锁量锁价，不敢完全放松。

这种分化背后，是不同企业对后市的不同预判。太平洋证券化工团队认为，中东供给扰动推涨油气、航运价格预期，国内矿石化锂成本端压力已显性化，但实际传导需要时间，行业利润正在向资源端与低成本环节集中。

国泰海通证券指出，中东冲突带来的能源涨价预期，将进一步压缩矿石化锂企业利润空间，从行业逻辑来看，这一趋势将利好资源自给能力较强及低成本盐湖提锂产能。

银河期货研究团队的判断更为直接：中东地缘冲突主要通过避险情绪与能源成本预期影响大宗商品，对锂而言，高能耗的矿石化锂工艺因依赖油气，承压预期最为明显，低能耗的盐湖提锂则相对更具优势。这一点在2月底至3月初的资本市场整体区间已初步显现分化趋势。

数据显示，2月底至3月初，盐湖提锂相关企业股价表现稳健，而部分矿石提锂企业则承受了明显的抛压。

在陈实看来，市场在精细地计算每家企业的成本曲线。谁的矿在海外，谁能耗高，谁的利润就可能被中东的战火直接波及。但这种波及是预期性的、结构性的，而非立竿见影的全面冲击。

中东的战火，不仅重塑了企业的即期焦虑，更在改写锂电产业的中长期投资逻辑和资金流向。

“这次冲突让市场第一次看清：锂产业的命门之一，是能源。”瑞银锂团队在3月1日的报告中如此评价。当避险情绪升温，全球资金开始从高成本、高不确定性的资产中流出，涌入更具安全边际的板块。

中金财富指出，中东冲突推高原油与天然气价格预期，将抬升依赖化石能源的工业金属加工成本预期；从锂行业来看，高能耗的锂辉石、锂云母提锂企业将面临刚性成本上浮压力。这一成本分化预期，在2月底至3月初的资本市场已逐步体现为结构性的资金避险性分流。

这种分流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特征。一方面，部分资金从高成本的矿石化锂板块流出，转向受益于成本优势放大的盐湖提锂龙头；另一方面，一些更具前瞻性的资本，开始关注那些在供应链重构中抓住机遇的企业。

一个意外的机遇正在中东本土浮现。沙特、阿联酋等国正大力布局锂电、储能产业，并计划建设大型锂盐项目。对于拥有技术和成本优势的中国企业而言，这无疑是一片蓝海。

一名中资矿业上市公司高管对记者表示：“我们正在重新评估中东的项目，短期看，这里确实是风暴眼，风险很高。但长期看，这里的能源转型决心和资本实力是巨大的，如果他们想从卖油转向卖锂，我们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紫金矿业、盐湖股份等企业已开始深度参与中东的锂资源开发与技术合作，试图构建“石油资本+中国技术”的全球新锂业中心。

在这名中资矿业上市公司高管看来，这不是布局窗口，是淘汰窗口。未来3到6个月，可能会有一批高成本矿石提锂产线面临压力。对行业意味着，锂行业不是拼谁矿多，是拼谁成本最低、谁最抗风险。

中东战火，短期抬高了部分中国锂企的成本预期，扰乱了脆弱的航运线，带来了切肤阵痛。但上述高管认为，这也如一面镜子，反照出不同技术路线的抗风险能力差异，加速了行业利润向低成本产能的倾斜，并倒逼整个产业重新审视供应链安全。

它将在一个更长的周期里，强化新能源的替代逻辑，甚至为中国企业打开了与中东资本合作的新想象空间。对中国锂业而言，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更是一次关乎未来格局的深刻重塑。

上述中资矿业上市公司高管说：“短期是疼，中期是变，长期是活法重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实、刘洋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