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方标军
去年5月,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和曹禺剧本奖在上海刚落幕,获奖者便应中国剧协之邀,围绕“重视一剧之本 突出表演中心”的主题,召开了一场深刻的“行业会诊”座谈会。会上,有演员直言不讳地揭开行业浮躁问题:某院团一年要排八部戏,这样的创作周期怎么能让演员沉下心打磨角色?这一问,如一声惊雷,刺穿了当下戏剧领域繁荣表象下的隐疾。
戏剧是时间的艺术,是慢工出细活的匠心凝结。然而,在急功近利的政绩观驱动下,一些地方把戏剧创作当作“快消品”生产,追求一年多少部新戏、多少场演出的“数字政绩”,却忘了问一问,这些速成的作品,有几部能够留在舞台上,有几部能够走进观众心里。每一部好戏都需要观众的认可,而要赢得这份认可,首先需要创作者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让创作的“慢火”炖出时代的“真味”。
这种浮躁之风,首先表现为对形式的过度迷恋。中国剧协驻会副主席陈涌泉曾一针见血指出,一台戏动辄十几卡车舞美道具,既浪费资源,又伤害表演艺术,演员们站在高高的天梯上、一层又一层的台阶上、一圈又一圈的转台中,没有发挥的空间和施展的余地,直接带来了表演的退化。这种“堆砌式”创作,看起来轰轰烈烈、规模宏大,实则掩盖了剧本薄弱、表演苍白的本质。戏是演给人看的,不是摆给人看的。任何外在的形式,都必须服务于内容表达。当舞美喧宾夺主,当技术压倒艺术,戏剧最宝贵的“人演人看”的直接交流就被割裂了。观众走进剧场,不是为了欣赏一堆华丽的布景,而是为了感受“活生生的人”演绎“活生生的故事”。如果演员成了舞美的“提线木偶”,再华丽的舞台也无法赢得观众的共鸣。
与“堆砌式”创作相伴而生的,是“速成式”生产对表演艺术的伤害。戏剧是以演员表演为中心的艺术,这一概念如今却被模糊。有业内人士指出,舞台上谁都想当中心,导致演员创造力和表演力退化。这种“表演退化”,与急功近利的创作周期密不可分。舞蹈家朱洁静有过深刻的反思,一部剧只是试演阶段,便被大量报道,赞美或批评的声音通过大数据推送,会干扰创作者心态。她呼吁从业者坚守初心,不要想着走捷径,不要被舆论左右。在流量逻辑侵蚀艺术创作的当下,演员需要时间理解角色、沉淀情感、打磨技艺,而不是被裹挟着赶场、赶戏、赶热度。
反观那些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佳作,无一不是“十年磨一剑”的结果。“台州乱弹”这一有着近400年历史的古老剧种,曾沉寂近30年,2005年重组后以“民办公助”模式艰难重生。他们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扎扎实实复排传统剧目,再稳步推进新创作品。大型新编历史剧《戚继光》从剧本打磨到舞台呈现历时数年,2015年首演后持续修改提升,于次年献演国家大剧院。此后,他们又推出大型现代戏《我的大陈岛》《我的芳林村》,其中《我的芳林村》围绕共同富裕主题,巡演所到之处观众无不点赞叫好。正是这种不急于求成、尊重创作规律的耐心,让台州乱弹剧团十年内五登国家大剧院,年平均演出250场以上,累计受众超300万人次。
创作规律的回归,最终要落脚到人才的涵养上。没有人,戏就是无源之水;没有传承,剧种就是无根之木。萧山绍剧作为全国仅存两家专业院团的稀有剧种,早在2014年便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合作开设全日制绍剧班,去年又启动30名八年制演职人员委培生的招募工作。这种定制化教育模式,用长达八年的时间培育传承梯队,让古老的绍剧艺术薪火相传。台州乱弹的涅槃重生,同样印证了人才涵养的重要性。剧团团长尚文波“以情留人”,帮青年演员解决住房、婚恋、子女上学等后顾之忧,让人才安心扎根。如今,这支平均年龄20多岁的年轻队伍,已成为台州文化的一张名片。事实证明,只要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扶持,地方小剧种同样可以焕发新生。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就是要从“立竿见影”的短视中跳出来,涵养“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胸襟。人才培养不能急,艺术传承不能赶。那种指望“一年见效、三年出师”的急躁心态,只会造成人才断层、技艺失传。要给年轻人足够的时间成长,给老艺术家足够的空间传授,让艺术的血脉在代际传承中生生不息。唯有如此,才能让一代又一代的创作者,用他们的才华和心血,烹制出能够赢得时代认可、经得起人民检验的佳作。
一出好戏的诞生,需要创作者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一个剧种的振兴,需要管理者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正如《大状王》导演所言,某种程度上,停顿和空当成就了这部作品,更多的排练时间使它获得了更多打磨机会。这启示我们,创作不是赶工期,艺术不是交差事。只有尊重艺术生产的周期律,让创作的“慢火”持续燃烧,才能炖出无愧于时代的“真味”。而这份“真味”的成色,最终要由观众来品尝,由时间来酿造,由人民来检验。那是作品存在的证明,是艺术生命的延续,是时代共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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