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东南的吴越国，为何要以“善事中原王朝”为祖训国策？

热播剧《太平年》以吴越国历史为主线，助力实现天下太平的故事。

偏安东南的吴越国，为什么要放弃建国半个多世纪的既成状态，而“纳土归宋”？

究其理念指引，则是吴越国“善事中原王朝”的祖训。

那么，吴越国为何会有这个祖训呢？这得从其开国君主钱镠说起。

钱镠的遗训

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年），册封钱镠为越王，后改封吴王。后梁龙德三年（923年），钱镠被册封为吴越国王，正式建立吴越国，定都杭州。

吴越国在鼎盛时期，拥有一军（行政区划）、十三州的行政版图，其疆域范围约包括今浙江省全境、上海市、江苏省东南部和福建省东北部一带。

在当时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作为十国之一，其疆域较小。

但其所在地是江南核心区域，拥有水利灌溉、农耕桑田和海洋通商贸易之地利，社会繁华，“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

当时的日本、朝鲜半岛国家，也多次派遣使节，与吴越国交好。

然而，钱镠在位期间，自愿向中原王朝后梁、后唐俯首称臣，先后主动遣使进贡，接受册封。

即使南吴国君杨隆演一度派军，阻断了吴越北上中原的陆路交通，钱镠则改由海路入贡中原政权。

《新五代史》中记载吴越国：“当五代时，常贡奉中国不绝。”

由此可见钱镠火热赤诚的“中国心”。

另外，后唐天成四年（929年），派人出使吴越国，与钱镠有旧怨的后唐枢密使安重诲借机进谗言，上奏朝廷削除钱镠官爵。钱镠上表诉冤，然而后唐未予理会。

纵然有地理、人为阻隔，钱镠无怨无悔，始终一心维护中原王朝的至高地位，“四十余年如一日，克守臣节。”

钱镠不但身体力行，而且在临终前，向子孙们留下遗训。其内容由《武肃王八训》《武肃王遗训》和《钱氏家训》三部分组成。

其中，重要原则之一便是“善事中原王朝”。例如“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

像钱镠这样的霸主，为何不偏安一隅做个独立王国的逍遥王，却至死自愿向中原王朝俯首称臣，还要求子孙世代奉行呢？

难道是钱镠胸无大志、软弱无能吗？

答案是否定的。相反，他文武双全，理政有方。

例如《吴越备史》中记载钱镠：“少时，侗傥有大度，志气雄杰，机谋沉远。”

钱镠的人生历程，印证了其雄心和不凡才能。

钱镠出生于杭州临安县，自幼学武，擅长射箭、舞槊。

24岁时，他应募从军，成为董昌军中一员，随军平定多处盗贼、战乱。他智勇双全，屡立军功，得以不断晋升。

尤其是黄巢起义军兵锋披靡，进犯临安时，钱镠采用兵法战术，以少胜多，使得黄巢不敢进攻杭州，钱镠也由此名声大噪。

随着钱镠的军事才能逐渐展现，他也受到唐王朝的器重，成为驻扎东南地区的重要军政长官。

唐乾宁元年（894年），42岁的钱镠获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荣衔，成为使相。乾宁三年（896年），钱镠被朝廷任命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又加检校太尉、中书令，赐铁券，恕九死。

由此，钱镠也逐渐成为两浙一带的霸主。

随着实力、地位和视野的不断提升，钱镠的雄心也逐渐显露。

例如，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钱镠居功自傲，求封吴越王，但朝廷不许。经重臣朱全忠（即朱温）从中斡旋，朝廷封钱镠为吴王。

后来，朱温篡夺唐朝，自立称帝，建立梁朝（即后梁），封钱镠为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当有人建议钱镠拒绝此任命时，他却笑曰：“吾岂失为孙仲谋邪！”也即钱镠流露出了想做三国时期霸据江东的孙仲谋（孙权）的雄心。

再如，新罗、渤海国等海外诸国皆接受钱镠册封，尊其为君长。钱镠不仅把给对方的文书称作诏书，还把诸国王称为卿，俨然以宗主国自居。

另外，在当时动荡乱世，吴越地区在钱镠的治理之下却日益昌盛。

当时的吴越地区“邑屋之繁会，江山之雕丽，实江南之胜概也”。杭州与金陵、成都，成为当时中国的三大印刷业之都。以越窑为代表的瓷业生产等手工业，蒸蒸日上。

对于钱镠的军事、政治才能，《吴越备史》中评价道：

“威名赫然，霸业隆矣。然后内敦恭俭，外正刑赏，安民和众，保定功勋。”

南宋政治家文天祥也对钱镠有很高的评价：“武足以安民定乱，文足以佐理经邦。”

钱镠遗训的产生背景

钱镠为何坚持“善事中原王朝”，而且在遗训中要求子孙世代奉行呢？

其一，钱镠深受中国儒家传统思想文化的熏陶。

在个人文化修养方面，钱镠虽然以武艺立身，却“能书写，甚得体要。”他写有一系列诗作、文章，而且研习书法，擅长隶书，有多篇作品传世。

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钱镠崇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念，并且有了“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等观念。《武肃王遗训》和《钱氏家训》的内容则是明证。

在个人事业发展方面，钱镠在人生青壮年阶段，作为唐王朝的军人，在军事舞台上驰骋。

报效国家的同时，他也受到了朝廷的重用和恩宠，从一个跑江湖的盐贩子，成长为朝廷重臣，奇迹般地完成了个人蜕变，实现了人生价值。

当然，他自然也感受到了强盛的大唐王朝的影响力，虽然他所处的时代已是唐朝晚期。

只可惜，他和百姓们对大唐王朝的深重期许，终成为一场破碎的迷梦。

在此期间，他也目睹了唐末乱世动荡的疮痍，感受到了芸芸众生对社会稳定局面的强烈渴求心声，认知到了大一统的中原王朝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这种人生经历，自然而然植入钱镠的精神灵魂，影响着他的三观。

因而，在唐王朝分崩离析，叛乱不断的时局当中，钱镠一直站在朝廷一方，助力平定局势，坚守着自己的政治立场和原则：以社会大局为重，不贪恋个人虚名。

有两件事例，可以充分体现钱镠的这种思想观念。

例如，唐乾宁二年（895年），钱镠的老上司、主帅董昌，在越州自立为帝，建立大越罗平国，并委任钱镠为高官要职。

但是，钱镠先后致信、面见劝阻，说服董昌向朝廷请罪。随即，唐昭宗下诏削除董昌的官爵，又下令钱镠讨伐董昌。

面对这个艰难的抉择，钱镠认为义不容情，毅然决定维护朝廷，率军力战，俘获了董昌。

再如，当地方割据势力纷纷自立、建国称帝时，“西川王氏称蜀，广陵杨氏称吴，南海刘氏称汉，长溪王氏称闽”，众人也劝钱镠自立称帝。

他却笑曰：“此儿辈自坐炉炭之中，又踞吾于上邪！”意思是说：这些人自己坐在炉炭中，还想把我也拉到上面。可见其清醒的政治头脑。

当唐王朝灰飞烟灭，对于钱镠和广大大唐子民来说，就是失去了祖国，失去了精神依靠。

带着失落和怀念，深受正统思想观念影响的钱镠，在自己经营的吴越国，以种种方式弥补这种遗憾。例如他尊奉中原正朔，府署、百官以及一切礼制皆沿袭唐朝旧制。

带着怀念和向往，身为吴越国主的钱镠，向篡夺唐王朝的后梁称臣。毕竟后梁也是中原王朝，这能让钱镠在心理上顺利接受。

后来，李存勖推翻后梁，建立后唐。钱镠一如既往，尊奉这个国号为“唐”的中原王朝。

然而，中原王朝动荡更迭、皇帝像走马灯一样频繁更换，疆域和实力并不强大。

但在钱镠的眼里，这并不重要，只要它是建立在中原故土。毕竟，中原是祖国的心腹之地，大一统的中原王朝是心之所向。

钱镠画像

其二，谋求自身生存的现实因素。

在中华辽阔大地上，吴越国偏居一隅，版图不大，而且东面临海，其余三面有列国环伺，而且没有山川天险可倚，战略缓冲空间非常有限。

因而，向中原王朝示弱、通好，就等于吴越国有了政治靠山和外援。“善事中原”中的“善事”就包含了巧妙处理关系的深厚内涵。由此，可见钱镠的政治远见和宏大胸怀。

钱镠主动俯首称臣的政治智慧，尊奉中原王朝的赤诚之心，客观上为后梁、后唐解决了后顾之忧，使其坐享江山。因而，钱镠自然也得到了中原王朝帝王们的善待。

《旧五代史》中记载钱镠“每来扬帆越海，贡奉无阙，故中朝亦以此善之。”

钱镠在位几十年间，不但没有被后梁、后唐讨伐，而且尊崇有加，受赐名号显赫。甚至后梁朱友珪即皇帝位后，尊钱镠为尚父。“尚父”原指周朝的吕望（姜子牙）的尊号，后世则用以尊礼大臣的称号。

由此，钱镠不但未在长期战乱中成为亡国之君，还保住了吴越国的独特地位，并且得以发展繁荣，堪称乱世中的一朵奇葩。

钱镠坚守的不仅仅是吴越之地，因为他有“重民轻土”的思想理念。他坚守的，是一种政治理想，一份传统文化信念。

可惜的是，享年81岁的钱镠，至死也未能看到一个大一统的中原王朝复生现世。

这种人生遗憾，也许可以用宋代陆游的《示儿》中的诗句做注脚：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钱镠遗训成为吴越国策

临终前的钱镠，将自己一生的人生经验和政治智慧，浓缩为谆谆遗训，并且告诫子孙们“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

子孙们平日深受钱镠的教导，也目睹了乱世之苦，而且钱镠的政治实践为吴越国屏蔽了战乱，使王族享受到了荣华富贵的福利。

因而，子孙们尊崇钱镠的功绩，认同其遗训，并且做为国策战略恪守。

钱镠之后的吴越国王钱元瓘、钱佐、钱倧、钱弘俶，历代均秉承祖训，善事中原王朝，保境安民。而且钱元瓘继位后，干脆改用中原王朝的年号，与其保持高度一致。

于是，自钱镠尊奉后梁、后唐之后，吴越国先后尊奉后晋、后汉、后周和北宋等中原王朝。即使后晋被北方的契丹控制并向其称臣，吴越国也依然尊崇后晋。

对于吴越国而言，“善事中原王朝”基本国策的直接红利，就是得以长期偏安东南一隅，发展生产，国民安居乐业。

北宋文学家苏轼对此描述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

吴越国成立半个多世纪后，宋开宝八年（975年），吴越国王钱弘俶应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之约，出兵会师南唐。

邻国南唐被扫平，吴越国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危机。

此时，宋朝开国已有15年，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钱弘俶审时度势，遵循祖训，以天下苍生安危为念，毅然决定纳土归宋，将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共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和十一万五千一十六卒，悉数献给了宋朝。

从大的方面讲，此举使吴越之地免遭战乱，为江南的繁荣发展奠定了社会基础。同时，也推进了宋朝统一王朝的形成，从而稳定了和平统一的政治局面，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和平统一成功的范例。

从小的方面讲，以钱弘俶为首的吴越国王族，虽然失去了独霸一方的地位，但是得以富贵善终。而且，钱氏后人秉承祖训，绍续家风，造就了吴越钱氏人才辈出、世代兴盛的传奇，被公认为“千年名门望族”。

而这一切，首功当归于钱镠，一位在乱世之中不以武力扬威，而以文治名垂青史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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