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的时候,过年还回来看看,父母不在了,基本就没回来了。
那时候家里穷,弟兄姐妹多,粮食不够吃,三叔年纪最小,身子却不弱,胆子也大。听说内蒙那边能挣到钱,能吃饱饭,他在家只待了半个夏天,剪了短发,背着一床旧被子,就跟着村里的大人走了。火车坐了一天一夜,越往北走,越荒凉,风也越大,他心里怕,可不敢回头,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他的活路了。
一开始他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扛木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开裂,吃的是馒头就咸菜,住的是简陋的工棚。可他能忍,肯出力,从不偷懒,慢慢被工头看重,活儿越来越稳,钱也越挣越多。后来他在当地认识了三婶,两个人踏实过日子,盖了房,生了孩子,真正在内蒙扎下根。
有爷爷奶奶在的那些年,三叔每年春节都尽量回来。不管多远、多难买票,他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大包小包往家赶。家里有他的爹娘,有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从小长大的院子,那是他心里真正的根。每次回来,一进院门先喊一声“爹、娘”,爷爷奶奶坐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就笑,眼泪都藏不住。
那几天家里最热闹,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说话,三叔讲内蒙的风沙、讲那边的生活,我们听着新鲜,他说得高兴。临走前,爷爷奶奶会把家里的土特产、粮食、腌好的菜,给他塞满车,一遍遍地嘱咐: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常回来。他点头答应,车开的时候,一直回头看,直到看不见家门。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走了。
下葬那天,三叔跪在坟前,哭得站不起来。我们都以为,他以后还会常回来,毕竟还有兄弟姐妹,还有一大家子亲人。
可从那以后,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就不回来了。
不是他忘了本,也不是心硬,是他心里清楚,爹娘不在了,老家就少了最牵肠挂肚的那根线。以前回来,是奔着爹娘;现在再回来,面对的是空荡荡的院子、长满草的老屋,心里只会更难受。
他在内蒙也有一大家子要养,孩子上学、家里开销、人情往来,压力一点不小。年纪慢慢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长途奔波一趟,折腾不起。加上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花销大,耽误工作,慢慢就只靠电话联系。
逢年过节,我们会打个视频,他在那头,我们在这头,问问身体,说说近况。屏幕里的他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说话还是老家的口音,可眼神里,少了当年回家时的那份激动。
我们都明白,不是亲情淡了,是人生走到这一步,各自有了各自的日子,各自有了各自的重担。老家对他来说,是回忆,是根,却不再是随时能回去的家了。
有时候坐在老家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我会想起三叔年轻时背着被子出门的样子。一个16岁的孩子,为了一口饭,远走他乡,把一生都留在了千里之外。
爹娘在,人生尚有来处;
爹娘去,人生只剩归途。
三叔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一次,就疼一次。
我们也不怪他,只是偶尔想起,心里空落落的。
远方的亲人,还在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念想。
至于回不回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有些家,藏在心里,比住在身边,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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