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渝之东,有地曰万州,襟山带江,其俗淳厚,其民勤勉。高梁镇者,万州之北鄙也,地虽僻而物产丰,民虽朴而商贾集,素有“产业强镇”之名。有罗氏子晓云者,生于斯,长于斯,后为斯地镇令,然终以墨败,乡人论之,莫不扼腕。
晓云初入仕途,其始末不可详考。然观其履历,盖以刀笔吏起身,累迁至主官,必历经州县之职,谙熟民间疾苦。或曰:“晓云初时,言辞谦谨,步履勤勉,见父老执礼甚恭,议事堂上常以民生为念。”故能得上官器重,同僚推许,终膺高梁镇令之任。
其治高梁也,颇有建树。时朝廷方倡党建,晓云即奉行唯谨,立“红色纽带”之法,联院落而治之。尝谓僚属曰:“治国如理丝,必得其绪。乡村万缕,其绪在院落。”乃择村中长老、乡间贤达为“小石子”,使散处田间,调处纠纷,宣讲政令。又立“院落主题日”,每月朔望,率属官与村民坐而论道,自田间阡陌至灶头炕沿,凡有疾苦,皆许陈说。有老农尝言:“自罗公来,吾辈言路始通,昔年积水之沟、断头之路,皆得修葺。”民间一时称便。
其治吏尤严。首创“月旦评”之法,凡镇中属吏、村社主事,每月课其功过,书于册籍,悬于衙前。又制“督办清单”,凡上官所命、民间所请,皆列条目,限期必复。有胥吏惰于职守者,辄召至堂前,正色责之曰:“民以事付我,我以惰负民,可乎?”由是僚属惕厉,案无留牍。时有谚云:“高梁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也进来。”盖言其政简而明也。
其兴产业也尤力。高梁本有“互联网小镇”之名,商号五百余家。晓云因势利导,立“三加二”之策,补产业链之短,强骨干企业之基。亲率属官走江浙,访闽粤,延商引资。尝有闽商欲投资千万,而虑地土之争。晓云即召村老、业主会于镇衙,自午至暮,反复开喻,卒使众议佥同。是年,镇中工业固投资三千余万,招商引资金逾四千万,皆超额完课。又立“亲清录”,列政商交往宜与不宜者若干条,欲使官商各守其界。
然其弊也,亦伏于是。
初,晓云尝于堂上悬“清慎勤”三字自勉,每与僚属言,必曰:“廉者,政之本也。”又岁节辄发廉政文牍于属吏,累计二千余条;尝集众官而诫曰:“吾辈食民之禄,当如履薄冰。”然外示贞厉,内怀溪壑。镇中凡有营造之役、道路之修、学校之建,皆其独断。初则与村老共议,示以公信;后则专擅决之,但使亲信操办。有商人欲承揽镇学修缮之工,夜叩其门,奉金为寿,晓云佯怒却之,然卒以他故授其工。如是者数矣。
当是时,朝中有诏,令百官自陈。有司疑晓云事,发函询之。晓云乃作书数千言,自叙治绩,言皆切实,而于所问事,则隐约其词,若吞若吐。或有劝之者,晓云抚案叹曰:“吾于高梁,焦劳七年,兴学劝农,招商引匠,虽古之循吏,何以加焉?些须细故,何足置怀!”竟隐其实。
未几,有金陵客商至万州,于酒肆醉语,泄晓云受金事。御史闻之,乃遣官按验。搜其私第,得金帛器玩无算,皆商贾所馈也。簿录其籍,凡营缮之工、关说之讼、迁转之阶,皆有定价,如市贾然。
癸卯冬十月,有司奉敕收晓云,下之狱。明年春,狱具,坐受财枉法,罪至大辟,有诏贷死,夺职为民,流徙远州。当其案白之日,高梁父老相顾愕骇,有泣下者曰:“罗公初至,吾以为召父杜母复生,孰意其若此!”
嗟乎!晓云之治高梁,非无赫赫之功。其立“月旦评”,严考课而杜因循;创“院落制”,通民情而消壅塞;定“亲清录”,划界限而防侵渔。使始终持之不懈,虽古之循吏,何以过焉?然其始也,以廉能自励;其继也,以功高自矜;其终也,以权柄自恣。譬如山溪之水,初出清冽,渐行渐浊,及其入江海,遂不可复挽矣。昔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观于晓云,岂不信哉!
万州多山,其民朴直;高梁近江,其俗通变。山水之间,每产异材,然材之佳者,可以为栋梁,其不良者,亦足以蠹仓廪。晓云者,岂非山水之灵所钟,而自弃于贪墨者欤?后之君子,览其遗迹,访其故事,当知所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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