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失能的父亲交给了素不相识的人 | 二湘空间

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图片由豆包生成

我把失能的父亲交给了素不相识的人

文/周南

当毫无征兆地收到母亲突然去世的噩耗，我瞬间从头脑到身体都是麻木的。平素身体看起来相当健康硬朗、照顾着九十岁失能父亲的母亲，突然与我们不告而别，往生去了另一个世界。

母亲突然离去

十八年前初冬的一个夜里，八十二岁的母亲突然走了。前一天晚上她还用轮椅推着父亲去夕阳红敬老院二楼饭厅吃饭，夜里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早餐时，敬老院工作人员发现这对老夫妻没去吃饭，急忙来到他们房间，发现母亲侧卧在床上，已完全没有了声息。父亲静静地躺在另一张床上，说听到下半夜母亲上了一次厕所。

年近九旬的父亲有高血压、股骨干骨折、脑梗塞，心脏房室传阻滞装了起搏器，还有严重的糖尿病——这个病是导致他肌肉无力的罪魁。在近二十多年的时光里，这些病一样一样地找到他，压得他不堪重负。虽然他可以坐着看书、自己吃饭，但他没力气从床沿站起来走到桌前；冬天坐在床上可以勉强自己穿上衣，但无法抬腿套上厚厚的棉裤，也无法自己走去卫生间完成基本的生理程序。这些活动都需要母亲协助完成，每天还要注射两次胰岛素。

父亲需要母亲照顾起居的时光有六年多了。母亲虽然行动自如，但照顾这样一个失能老人还是有困难。我给家里请过保姆，没用两个月就被辞退了，母亲说受不了。她没有征求我们意见，自己联系了夕阳红敬老院，选择了公寓型的标间带着父亲住了进去。

《马腾你别走》 剧照 图源网络

在敬老院，通常早晨母亲帮父亲穿上衣服，扶着他坐上轮椅推他出去散步或者去饭厅用早餐。白天推着父亲参加自由组合的插花兴趣组、歌咏兴趣组、英语兴趣组，忙得不亦乐乎。母亲除了高血压，没有其他的疾病，只是她信奉佛教，拒绝服降压药治疗。她认为静心、打坐念经、生活调理有助于控制血压。

在那个寂静的冬夜，这个一直无声伴随她的疾病在黎明前刮起的大风暴突然带走了她。母亲心中崇尚的“往生”理念，使她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不做抗拒。在那一时刻来临时，她跟随了心中佛祖的接引安然西去。

后来我咨询了一位心脏科医生，他分析说，最可能是大面积心梗，如果及时抢救应该还有希望。这也是心血管科医生反复强调要控制血压，否则冬季容易出现心脑血管意外的一个惊心的例证吧。

我强抑悲痛处理好母亲的后事，面对的是一个老迈的行动完全不能自理的父亲。

父亲坚持回家

父亲性情温和，以往家里事都是母亲说了算。生病失能以后大多数时间他都平静地坐着，或看书或用DVD机看国学讲座光盘。

我记事以来，无论面临什么样的风风雨雨，父亲的微笑总是挂在脸上。上世纪四十年代爷爷靠在济南做工挣的钱在老家买了十几亩地，土改时被扣上了地主的帽子。 “自然灾害”的三年，母亲被划为右派隔离劳教了三年，父亲默默地带着我们兄妹四人在饥饿的泥沼里挣扎。十年浩劫，我家是主要的打击对象。父亲的岗位一降再降，五十岁时从技术管理人员降为抡大锹三班倒的工人。但无论什么工作，他在外面、在家里脸上都是带着平静的微笑。

他很少高声说话，走在路上，看到认识的人，总是微笑地点头，也许正是由这种谦和的性格保护着，使他能够波澜不惊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来自社会和家庭的风波与冲击，平稳地走进了九十高龄。

我兄妹四人，长兄在外地工作；另一个哥哥是工人，上下班制度严格；小妹的孩子面临高考；只有我的孩子已去了外地上大学，工作时间相对机动。处理好母亲的后事，手足无措的我们商量了几个方案：跟院方商量我们请一个护工，未被允许；请父亲到我家住一个阶段，父亲固执地说“不合适”，坚持要回自己的家。父亲自己的房子是单位的职工住宅，虽然是多层楼房，但他住一楼，大院子里都是熟人，也许只有回到自己的家他才更心安。

《马腾你别走》 剧照 图源网络

父亲决定回家，我感到为难。我上班的地点离父亲住地十几公里，那时正值工作上担子重、事情多的时期，无法卸下工作来陪同，其他兄妹更不可能。我们商量后，决定请一个住家护工，我每晚下班后来探视父亲。

我认识一家医院陪护中心的郑主任，请她安排一个住家男护工。郑主任说女家政工比较多，工作起来比较熟练。我说父亲只是体力弱，头脑很清楚，女护工他会感到不方便。次日，郑主任联系了一个五十多岁郊区农村的男护工，和老婆离了婚，单身在外打工。住家护工按月结工资，每周工作六天休一天。

“活络”的老丁

第二天一早，一位丁姓的护工如约上了门。我打开门，一个穿着宽大的蓝色护工服、身材瘦小、面色暗黑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红蓝相间的格子大编织袋径直进了屋，嘴里热情地打着招呼，像到了自己的家。他那稀疏的眉毛下一双不停转动的小眼睛给了我不舒服的印象。那件蓝色护工服，后来也没再看他穿过，可能他不喜欢那个身份的标识吧。

我领着他熟悉家里的环境，交待他厨房的冰箱、煤气灶的使用、按时服药以及父亲起居注意事项:早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五点半用餐，早、晚餐前半小时注射胰岛素。我每交代一件事，他都会忙不迭地接上说，“放心，你放心，这个我会”，“这个我肯定搞得好好的”。 中午我带着他烧了一顿饭，确实他做饭动作很麻利。

冰箱里已经买好了鸡蛋、鱼、肉和蔬菜，还有牛奶，水果，告诉他可以和父亲一样吃。我在进门的更衣柜抽屉里放了一个带拉链的钱包，里面放了一百多元零钱和一本记账本，平时需要蔬菜以自己去买，记个帐就行了。出小区大门右拐是一个小的农贸市场，有各种生活必需品。

我下班开车去父亲家，如果碰上下班晚高峰，十几公里的路要五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都很难说。即使我十分焦急地往家赶，大多数时间到家时父亲已经吃过了晚饭。看过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老丁帮助父亲洗脸洗脚，扶父亲上床。我帮父亲测完血压、血糖，便赶回自己的家继续处理工作中的事情。

一天，老丁休息，我照顾父亲。父亲情绪不悦地粗声说：他想搞钱，他拿我的钱！我以为父亲老糊涂了，这种正规护工机构派出的人员怎么会这样呢？连忙安慰他说不会、不会的。父亲仍旧怒气冲冲地重复这句话，我弯腰掏出父亲装在外衣口袋的老牛皮钱夹，打开一看，我放在里面的六百元现金没有了！我心里一沉，这太出于我的意外了！我给父亲的钱夹放零花钱就是为了让力不从心的老人安心，有自主感，也是以备应急之用。

向来宽容的父亲很少说别人的不是。他现在向我倾诉，一定是憋了很久。父亲平时的问答从没有出错，连四书五经都还可以背得出来，我怎么还以为他老糊涂?!那么他这六百元钱毫无疑问，只有每天在家的老丁能够拿走。

晚上，老丁从外面回来。我问，父亲钱包里的钱呢？他很随意地说，奥，忘记告诉你了，是我老乡看病要钱周转，明天我就放回去。第二天晚上我把父亲的钱夹拿出来，里面仍旧是空的。我转身问他，你大约什么时候还？他说，我发工资马上就还。我说这是老人的机动用钱，你拿了老人着急。你需要用钱直接找我借。他连说，我知道，我知道。直到他发工资的第二天才把六百元钱放回去。

没过两天，父亲又跟我说，他拿我钱。我打开父亲的钱夹，又是空的！我简直难以置信，才跟他说过，怎么又这样？！

我质问他，你不是周转一下吗？怎么又把老人家的钱拿去了呢？这样吧，我下次去管理中心交钱的时候直接把这六百块钱先扣下来。他急了，连连说，“我自己还你，你不要扣，……”。

我不再往父亲的钱夹里放现金了。

《马腾你别走》 剧照 图源网络

一天下午有空，想中午回去陪父亲吃饭。十二点半赶到家，在门外听到客厅声音嘈杂。进门看到老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女，两个四五岁和七八岁的男孩子坐在饭桌边很热闹。桌上摆着有红烧肉、炒鸡蛋，烧小鸡四五盘菜。看到我，老丁愣了一下，说，女儿到城里来顺便看我。我客气地跟他女儿点点头，进了父亲的房间。

父亲在卧室写字台前坐着，我问父亲吃饭了没有？ 父亲说还没有，我很难过。糖尿病的父亲每餐时间是固定的，我仔细交代过的。老丁为了招待家人，竟耽误生病老人的午餐！

我忍着气对他说，老人糖尿病打着胰岛素，不按时吃饭容易低血糖，很危险！吃饭一定要准时，下次不能这样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比较平时到家早了些，推门又见他的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客厅吃饭。我父亲一个人坐在自己昏暗的卧室里。这次我没和他女儿打招呼，径自到厨房给父亲盛了晚饭。

他女儿走后，我认真地对老丁说，你在我们家护理我父亲期间，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不要接待其他人。

晚上我关上房门出去，碰上了对门邻居老邓。他跟着我走到单元门外，悄声说，这个护工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去， 大约晚上十一二点、有时更晚才回来，不知道搞什么。

显然邻居都对他屡屡深夜迟归看不下去了，替我老父亲担心。

一个周末，我早起赶去父亲家。进门以后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老丁也躺着，已经七点了，还没烧早饭。老丁说，我发烧了，烧到39度。我推测他可能感冒了，从备用药箱拿了退烧药给他，很快就退烧了。可是类似发烧没多久又再次出现。第三次再发烧时，我不得不想为什么反复这样发烧？又不是流感流行的季节。曾经父亲住院时，隔壁床位一个开“摩的”拉客的司机感染了性病，就是反复高热。老丁每天晚上出去是做什么？疑问在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以前怀疑他可能去赌博，但他要是患上特殊感染不是更可怕吗？

到月底了，我向郑主任提出换一个护工。老丁接到郑主任的电话时，向我百般的解释。我说家里有人来护理了，请他回去了。

“风雅”的老杨

郑主任又给介绍了一位男护工，老杨。我来不及了解他家庭是什么情况，只知道他以前做过大队会计，是个有一定文化的人。也是五十多岁，但不像是干农活的出身。中等偏高身材，略呈长方形的脸盘，五官端正，有点微卷的头发，二八分开梳得很整齐，颇有点当年帅哥演员王心刚的“风范”。我照例又把所有注意事项交待一遍，他跟在后边微笑着“嗯，嗯”地答应着。

中午，我烧了饭，我们三人一起吃了中饭。吃完饭他准备洗碗，把桌上的几个碗叠摞起来，一只手抓起三双筷子参差不齐地放在最上面的碗上、然后把手夸张地放开，因为碗摞的歪歪斜斜的，筷子立即噼里啪啦地滑到了桌面上。他笑嘻嘻地又一次抓起来说，我这样放……，虽然换了个角度，但是筷子还是往桌面滚。连续了两三次，我提醒他说，你就用手抓着筷子，不也可以端着碗去洗吗？

第二天早上正好是周末，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开门进去，老杨躺卧在床上，自然父亲也没法起床。我到厨房看了一下，钢筋锅里煮了泡饭，泡饭里有两个带壳鸡蛋，这就是他准备的早餐。

我问，鸡蛋怎么这样煮？他说，没事，没事的，煮熟了，不脏。我父亲是北方人，一直习惯早餐吃面条的，现在也只好迁就他吃泡饭。好在每天他自己也要吃饭，所以我买的鱼、肉、蛋，他也会把它们烧熟吃了。

有一天下午，我推着父亲的轮椅到小花园。一位看起来像保姆的农村大妈，抄着手靠在水泥花墙上在晒太阳。主动向我打招呼，说她今天休息，你家的那个护工今天也休息吧？我回答是的。这位大妈说，在你家做工真好，什么都可以吃，还可以随便吃鸡蛋。我们家，哼！只有看他们吃。这位老杨一定是每天推着父亲出来和其他保姆聊天，互通有无吧。

《马腾你别走》 剧照 图源网络

这天我临出门前，想起检查一下门口抽屉里的钱包，看零钱还剩多少，顺便对照一下记账本。当我翻看记账本的时候，发现在记账页的背面有一首打油诗，大约有三四十个字，虽然引用一些隐喻的替代词汇，但明显可以看出是赤裸裸地描述男女性行为和性器官的粗俗黄调。不知是不是老杨的原创，但这种出自乡野的“歪诗”着实震惊到我了。他那点“文化”竟在这个方寸记账本上来施展！我也是所谓的“知识分子”，平时只专注专业书本和单调的工作。这个段子大开了我的眼界，瞬间竟令我自觉是个白痴！我头毛直竖，背上隐隐地冒出了冷汗。我把零钱补充到一百元，佯装无事地把钱包和记账本放回去。

老杨来快两个月了，一天我上班时收到了他发来的短信。一看到他发的信息，我心里一惊，难道父亲出了什么问题？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肉麻的黄色段子！表达了一种焦灼的思恋情绪，令人一阵恶心。我打电话给郑主任，她无奈地苦笑着说，他也给我发过。我难以理解，他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

好在不久后，我做工人的哥哥退休了，回家去直接请他走人。

“失能”是老人无解的终局

老年失能是人生临近终末期最困难的时段。当你无力自主站起、无力上厕所时，失去的不仅是气力，还伴随着失去以往的自尊、自信以及所有无法实现的欲望。像我父亲这样多年失能状态，如果没有母亲那几年的照顾，在如此长时间的失能状态下，他最后一段路程会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和难堪？如果完全陷入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的困境，还会有多少千奇百怪的护工故事？又会给子女带来什么样的困扰？

2025年统计数据显示我国65岁以上的老人约为2.24亿人，未来五年高龄化趋势仍将加快。而今后仅有一个子女的我们老去将面临什么样的未知？这一代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独生子女，有的不仅缺乏共情能力、甚至连自已的生活管理都有问题，有能力来照顾失能的老一辈吗？

当生命之火即将燃尽，人们陷入无力完成自己最基本行动的窘境时，你又能怎样？我们能把自己交给谁？

作者：周南，女。山东人，现居安徽。做过教师，目前半退休。尝试记录亲历的人和事。

~the end~

二湘好物空间最新活动

3月4日早6点30-3月6日晚23点整

出了元宵节，很多朋友开始大扫除，本期选了最刚需的日化用品，除了大公鸡、和麦日化、格瑞亚等口碑品牌外，还加了洗护用品、沐浴露等等，价格都不贵，大家可以补补货。

更多商品请点击

关注”二湘好物“第一时间买好物

投稿请加微信：duijiudangge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