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究竟谁在威胁谁？

作者：埋剑煮酒

连日来，中东战事打得沸反盈天。

美利坚合众国与以色列，战车轰鸣，铁翼蔽空，炸弹横飞，向着伊朗那块古老的土地，倾泻下无数的弹药。德黑兰的烟柱腾起，最高领袖死于非命，连那无辜的学舍，也化作了一片瓦砾，据说殒命的女童，便有一百五十名之多。

我放下手机，眼前却总是浮起那些小小的柔弱的身影。炮弹是不长眼的，它不管你是在军营，还是在课堂。这倒让我想起了一句话，据说是这次动武的由头——叫作“先发制人”，叫作“消除伊朗对美以的威胁”。仿佛这万里之外的轰炸，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人家迫不得已，为了自卫，只好先把别人家里炸个稀烂。

这逻辑实在是妙得很。妙到让我这脑筋迟钝的人，也想了许久，才总算悟出一点其中的玄妙来。

假使有一个大力士，站在你门口，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口里却说是为了防备你要砸他家的窗户，所以必须得先下手为强，把你揍一顿。你若是不服，他还要再补上几拳，说你果然是个刁民，竟然还敢瞪眼，这便证明了他预先的防备，是何等的英明。现在的美以两国，大约便是这厮的心思。明明是自家的战机、自家的导弹，越过千山万水，落到伊朗的国土上，却还要大吼一声：你为何要发展那什么弹道导弹？你为何不让我放心？明明是自家后院堆满了核武器，却偏偏说：你为啥要研制核武器？你存在，便是对我的威胁。

我终于是有些糊涂了。

究竟谁在威胁谁呢？是那隔着半个地球，把军舰、航母、战机、轰炸机，一股脑儿扔到人家家门口的国，在受着威胁；还是那个家里连像样的防空网都没有，只能看着自家孩子在废墟下失去声息的国家，在构成威胁？这情形，就像是强盗闯进了别人的宅院，举着火把要烧房子，却回头对围观的人说：你们看，他家烟囱在冒烟，熏着我了。我这是出于自卫。

更可叹的是，动手之前，据说他们还装模装样的在那里谈判，说是为了和平。这谈判也真是别致，一边是官员们在桌面上温言软语，一边是情报机构在暗处盯着人家领袖的行踪，算计着何时下手才最为稳妥。待那“时机成熟”，笑脸便立刻变作了獠牙。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给屠宰的羔羊看刀锋的寒光，还要问它，你看这刀，磨得够快不？

我想，这世间有一种霸道，是明火执仗的；还有一种，却是要给自己披上“受害者”的外衣，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安稳，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成了忍无可忍的反击。你若是不服，他便要搬出条约、搬出规则、搬出“国际社会”的担忧来压你。可那些条约、规则，到了他自己身上，便又成了过眼云烟，提也不值得提了。甚至还恼羞成怒：咱退出！你们玩儿！

新闻上还引述了美国国内一些人的议论，说此举实在愚蠢，不过是梦游一般又陷入了另一场鲁莽的闹剧。这议论自然是清醒的。但也还有另外的声音，是欢呼，是叫好，说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何等的威武。我看了网上这些赞颂，总觉得身上有些发冷。那“上将首级”下面，压着的可不止是所谓“首级”，还有成百上千无辜者的血肉，还有数以万计个家庭的哭声。将这哭声当作武功的注脚，这武功，未免也太狰狞了些吧。

我记得有人说过，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这话自然是对的。可我现在却觉得，还有一种人，更是万万接近不得的——那便是损着别人的性命，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保，还要别人感激他的人。

看吧，那战火还在燃烧，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路也断了，世界的黄金油价涨了又涨。这一切的苦果，自然是要全世界的人来吞。而那始作俑者，大约还在想，四五个星期之后，是再补一拳呢，还是再换一个说法，继续谈他那“互利共赢”的买卖。

这世道，大抵是如此。弱者的呼吸，在强者眼里，便是风暴；弱者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原罪。至于公道，至于公理，那得等炸弹落下，硝烟散尽，看谁还站着。谁倒下了，到那时，自然会有“历史”去评说。

但我总是忍不住要回想起那所破旧的小学，那些散落的课本，那些布满灰尘的课桌椅，和那一百五十多个女童的惨状来。她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威胁论”的，也不懂得什么叫“先发制人”。她们只知道，那天只是十分寻常的一天，阳光也是寻常的阳光，然后，炸弹呼啸而至，一切都变得很不寻常了。

我想问，究竟是谁在威胁谁呢？答案也许并不在那些冠冕堂皇的人模狗样的政客嘴里，而是在那些废墟之下，在那一群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稚嫩的孩童里。

202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