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妈这人，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攒钱。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去银行存钱，是把钱藏在家里各个犄角旮旯。床垫底下塞过，米缸里埋过，旧棉袄的棉花里缝过。有一回她藏在鞋窠里，自己忘了，穿着那双鞋去赶集，走了二里地觉得硌脚，脱下来一倒，五百块钱，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
为这事儿，我爸跟她吵了半辈子。
“藏藏藏，你藏给谁？等死了让老鼠给你叼去当窝？”
我妈不吭声，下次照藏。
那是2022年秋天的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加班。电话是我媳妇打的，声音不对。
“你快回来，咱妈晕倒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我妈今年六十八，身体一直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遛弯，回来给我们做早饭。我闺女上小学三年级，接送都是她的事。去年冬天她还扛着二十斤白面爬五楼，气都不带喘的。
怎么就晕倒了？
到医院才知道，脑溢血。医生说得手术，让我们准备钱。
我问多少。
医生说，先准备十万吧，后续还不好说。
我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我和媳妇俩人，在厂里一个月加起来挣八千，房贷两千，闺女上辅导班一个月八百，剩下那点钱，够干啥的？
我蹲在楼梯间抽烟，一根接一根。媳妇跑过来跟我说，赶紧想办法，咱妈醒了，一直念叨什么内裤内裤的。
我以为她烧糊涂了。
进病房的时候，我妈睁着眼，看见我，手抬了抬。我凑过去，她攥着我手腕，力气还挺大。
“老二，我内裤里……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身上。
我扭头把媳妇叫过来，让她帮忙看看。媳妇掀开被子，掀开病号服，从我妈穿的秋裤里，摸出一个缝上去的小布兜。布兜里硬邦邦的，媳妇掏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我妈看着我，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妈，你啥时候办的？”
她没回答，闭着眼睛喘气。护士进来催缴费，我拿着卡去楼下ATM机，插进去，输密码，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数字。
235,847.6。
我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好几遍，确定没看错。
二十三万。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闺女要个三十块钱的玩具，她都得嘀咕好几天“现在的孩子不知道省钱”。过年我给买双鞋，她能念叨半年“乱花钱”。
这二十三万，是她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回到病房，把钱的事儿跟我爸说了。我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妈床边，低头看着我妈。
“你这老婆子，藏了一辈子，这回倒是藏对了。”
我妈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老二，这钱……给咱妞妞上学用。别让你哥知道。”
我哥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都打得少。我妈这话一说，我媳妇在旁边抹眼泪。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人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算顺利，但后续恢复得看情况，有可能偏瘫，有可能说不了话，都有可能。
我妈在ICU待了三天，转普通病房那天，我哥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妈怎么样，是问钱的事儿。
“我听说了，妈藏了张卡，里面有多少？”
我说二十三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得对半分。”
我爸当时就火了，把手里的杯子往地上一摔。
“对半分？你妈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就惦记分钱？”
我哥说：“爸，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后续治疗费用，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我爸指着他鼻子骂：“公平？你一年回来几趟？你妈生病这几天，你打过几个电话？老二两口子天天跑前跑后，你瞎了？”
我哥没再说话，摔门走了。
我妈在病房里听见了，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住了两个月院，花了八万。我妈出院的时候，右边身子不太利索，说话也含糊，但好歹能自己吃饭，能慢慢走几步。
回家那天，我背她上楼。她趴在我背上，突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老二，妈还有张卡，在老家灶台底下埋着。”
我脚步一顿。
“那张是给你爸的。”
我妈走不了路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闺女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喊奶奶。我妈说不出话，就咧嘴笑，笑完了又抹眼泪。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个橘子。她攥着我的手，使劲攥着，半天不撒开。
前天，我哥又打电话来，问妈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最近忙，过阵子回来。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媳妇在旁边撇嘴。
“忙，他能有多忙？过年都不回来，这会儿说忙。”
我没吭声，去阳台看我妈。
她睡着了，头歪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头发一根一根的，亮得扎眼。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晒被子，把我裹在被子里头，一边晒一边拍。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手上有劲儿，能一把把我抱起来扔高高。
现在她躺在那儿，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
我蹲下来，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醒了，看着我，张了张嘴。
“老二……”
“嗯，妈，我在。”
她又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
昨晚上，我媳妇跟我说，那张卡里的钱，还剩十五万。她问我打算怎么用。
我说，留着，给妈看病。
她说，那咱妞妞的辅导班，还上不上？
我说，上，我加班。
她没再说话，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我吃着面，想起我妈藏钱那些事。鞋窠里，米缸里，旧棉袄里，内裤里，灶台底下。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全都攥在手里，舍不得花。
她大概是想，等哪天自己不行了，这些钱能帮我们一把。
可我想告诉她，妈，我不要你的钱。
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