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从公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爸,你过来坐。”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茶几上放着我的烟灰缸,空的,洗得干干净净。
“你每天去公园,是去抽烟?”
我没说话。
“我问了楼下保安,他说看见你在公园长椅上坐着,一坐一两个小时,冬天那么冷你也去。他说你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这是你家。”她声音开始抖,“你想在哪儿抽就在哪儿抽,为什么要跑去公园?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那是她给我买的,陶瓷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她说可爱。我从来没在里面弹过烟灰。
“我怕熏着孩子。”我说。
“孩子上学去了,白天不在家。”
“味儿散不出去。你们娘儿俩闻着不好。”
“那你开窗啊,开油烟机啊。”
“冬天冷,开窗你妈冷。”我说,“你妈怕冷。”
她愣住了。
我妈走了三年了。她妈。
我闺女遗传了她妈,也怕冷。冬天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跑来跑去,我说你穿袜子,她说不冷。我知道她冷,她就是嘴硬。
所以我不能在屋里抽烟。开了窗,冷气进来,她嘴上不说,晚上睡觉肯定缩成一团。
“爸……”她眼泪下来了。
我递张纸给她。
“哭啥,”我说,“多大点事。”
“那不是小事。”她擦着眼泪,“你在外面冻一两个小时,回来手都是凉的。我以为你去遛弯,以为你去找老头下棋,谁知道你在那儿干坐着……”
我说也没干坐着,看看风景,想想事。
“想什么事?”
我想说想你妈,想说她要是还在,我抽烟就不用跑那么远,她会在旁边骂我,骂完给我泡杯茶。想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觉得她还在,就在我旁边坐着,跟以前一样。
但我说不出口。
“瞎想,”我说,“没想啥。”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空气净化器,新的,还没拆封。
“我下午买的,”她说,“以后你在家抽,开这个,味儿出不去。”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爸,”她又坐下,握着我的手,“你是我爸,这是你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躲。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说不,你得说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公园。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开着那个空气净化器,抽了一根烟。她在客厅陪孩子写作业,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烟抽完了,我把烟灰弹进那个陶瓷烟灰缸里。上面那只小猫还是笑眯眯的,看着挺顺眼。
后来我还是去公园。
不是去抽烟。是去找那几个老头下棋。他们等我呢,说老李你怎么好几天没来,是不是怕输。
我说谁怕输,我那是家里有事。
他们说啥事?
我说闺女给我买了个空气净化器,我在家试了试。
他们问啥是空气净化器。
我说就是能把烟味吸走的机器。
他们说不信。
我说不信拉倒,下棋。
那天我赢了。
回家的时候,闺女问今天咋样,我说赢了。她说不是问下棋,问你开心不。
我说开心。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
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着那个空气净化器嗡嗡转。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爱操心。养个蚕怕它饿着,半夜起来换桑叶。养个金鱼怕它冷,拿手试水温。
现在她操心我。
我把烟掐了,进屋倒杯水,路过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她在里面哄孩子睡觉,小声唱歌,唱的是小时候她妈唱给她听的那首。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屋躺下,睡不着,想了想明天去公园要带点啥。那老头说我棋不行,得练。我想了想,确实是得练。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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