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 | 特朗普是如何做出开战决断的

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于 2 月 11 日上午走进椭圆形办公室，决心推动美国总统走上战争之路。

数周以来，美国和以色列一直在秘密商议对伊朗发动军事进攻。但特朗普政府官员近期已开始就伊朗核计划的未来与伊朗方面谈判，这位以色列领导人希望确保这一新的外交努力不会破坏既定计划。

在近三个小时的会谈中，两国领导人讨论了开战的可能性，甚至敲定了可能的袭击日期，同时也提及特朗普总统与伊朗达成协议的可能性 —— 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几天后，美国总统公开明确表示对外交途径持怀疑态度，称与伊朗多年的谈判历史不过是 “谈了又谈，谈了又谈”。

当记者问及他是否希望伊朗政权更迭时，特朗普表示 “这似乎是可能发生的最好事情”。

两周后，总统带领美国卷入战争。他授权与以色列联合发动大规模军事轰炸，迅速击毙伊朗最高领袖，重创伊朗民用建筑与军事核设施，使该国陷入混乱，并在整个地区引发暴力冲突。截至目前，袭击已造成 6 名美军士兵及数十名伊朗平民死亡。特朗普表示，随着美国为一场可能持续数周的军事行动全面部署，更多美军伤亡或将不可避免。

德黑兰多栋建筑上空浓烟滚滚，前景中飘扬着一面巨大的伊朗国旗。

美以袭击重创德黑兰民用建筑及全国多处军事设施，并在该地区引发报复性暴力事件。

公开场合下，特朗普走向军事行动的路径看似迂回，时而表示希望与伊朗政府达成协议，时而宣称要推翻该政权。他几乎没有努力说服美国民众，为何现在必须开战。他及其幕僚给出的有限理由中，还包含关于伊朗对美国威胁迫在眉睫的虚假表述。

但在幕后，他走向战争的步伐势不可挡。推动力量一方面来自内塔尼亚胡等盟友，他们力劝总统对伊朗神权政府发动决定性打击；另一方面则源于特朗普在 1 月成功推翻委内瑞拉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后，对自身能力愈发自信。

本文对特朗普决定对伊朗发动持续袭击的复盘，基于直接了解决策过程人士的描述，以及辩论各方的说法 —— 包括地区外交官、以色列和美国政府官员、总统顾问、国会议员、国防与情报官员。几乎所有受访者均要求匿名，以描述敏感讨论与行动细节。

美国决定打击伊朗，对内塔尼亚胡而言是一场胜利。数月来，他一直向特朗普施压，称伊朗政权已日渐衰弱，必须予以打击。去年 12 月在特朗普海湖庄园的一次会面中，内塔尼亚胡已请求总统批准以色列在未来数月袭击伊朗导弹基地。

两个月后，他得到了更理想的结果：一个联手推翻伊朗领导层的全面战争伙伴。

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总统在讲台后、美以两国国旗前握手。

去年 12 月，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海湖庄园会晤特朗普，请求总统批准以色列军方袭击伊朗导弹基地。

白宫新闻发言人卡罗琳・利维特周一发表声明称，特朗普做出了 “勇敢的决定”，直面此前历任总统都不愿应对的威胁。

总统核心圈子中几乎无人反对军事行动。据知情人士透露，即便是长期对美国中东军事干预持怀疑态度的副总统 JD・万斯，也在白宫战情室会议中主张，如果美国要打击伊朗，就应 “大举出击、速战速决”。

同一场会议上，特朗普的最高军事顾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告知总统，战争可能导致美军重大伤亡。但几天后，特朗普却向公众宣称，其军事顾问的表述要乐观得多。他在 “真实社交” 平台发文称，凯恩将军表示，任何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都将 “轻松取胜”。

其他政府官员在与国会议员的非公开会议中同样存在误导性表述。据知情人士透露，2 月 24 日在与所谓 “八人帮”（参众两院领袖及情报委员会主席）的会议上，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并未提及特朗普政府正考虑政权更迭。

三天后，在乘坐空军一号前往得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参加活动途中，特朗普下达了发动持续袭击的命令，行动以击毙伊朗最高领袖为开端。

“‘史诗狂怒行动’获批，” 特朗普说，“不得中止。祝好运。”

白宫坚称，其与伊朗的外交谈判并非作秀。但过去一个月的事实表明，从未存在一份能同时满足特朗普、内塔尼亚胡与伊朗领导人的协议 —— 哪怕只是将战争推迟数月。

谈判最终一无所获，但对特朗普而言，谈判另有目的：争取时间完成一代人以来美国在中东最大规模的军事集结，并发动一场用他的话来说 “以压倒性力量与毁灭性火力” 的战争。

周日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总统表示，他只是确信伊朗永远不会给他想要的结果。

“谈判临近尾声时，我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会妥协，” 他说，“我说：‘那就动手吧。’”

快速军事集结

多架战机停留在 “杰拉尔德・R・福特” 号航空母舰上。

2 月中旬，五角大楼已在中东部署足以支撑数周军事行动的力量，其中包括海军最新航母 “杰拉尔德・R・福特” 号。

1 月中旬，当特朗普首次威胁为支持伊朗国内反政府抗议活动而打击伊朗时，五角大楼尚不具备在中东发动长期战争的条件。

当时该地区没有美国航母驻扎，多支战斗机中队仍部署在欧洲和美国本土。遍布中东、驻扎着约 4 万名美军的基地，防空装备严重不足，难以抵御伊朗预期的报复打击。

以色列也未准备好内塔尼亚胡去年 12 月与特朗普在海湖庄园商议的军事行动，需要更多时间补充导弹拦截装备，并在全国部署防空系统。

1 月 14 日，内塔尼亚胡致电特朗普，请求将任何军事打击推迟至当月晚些时候，待以色列国防准备完成后再行动。特朗普同意等待。

此后数周，两国领导人多次通话。内塔尼亚胡还与万斯、鲁比奥以及白宫首席伊朗谈判代表史蒂夫・维特科夫磋商。以色列军方与情报高层飞赴华盛顿，以色列国防军参谋长埃亚勒・扎米尔中将与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海军上将保持定期沟通。

1 月底，伊朗国内抗议活动遭到残酷镇压，但战争计划仍在紧锣密鼓推进。美军向特朗普提交了范围更广的行动方案，包括派遣美军进入伊朗境内发动突袭。

两艘航母及十余艘支援舰驶向中东，五角大楼增派战斗机、轰炸机、加油机与防空系统。

2 月中旬，五角大楼已完成部署，足以支撑数周军事行动。

与此同时，维特科夫与总统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奉特朗普之命，与伊朗方面进行间接核谈判。

美以袭击伊朗前，史蒂夫・维特科夫与贾里德・库什纳牵头对伊谈判。

但已有迹象表明，政府对此持谨慎态度。

“我们必须明白，伊朗最终由什叶派神职人员治理 —— 激进的什叶派神职人员，明白吗？” 鲁比奥 2 月 16 日在布达佩斯对记者表示，“这些人纯粹基于神学制定政策，他们就是这么决策的。因此，很难与伊朗达成协议。”

其意图显而易见：尽管谈判围绕拆除伊朗核计划展开，但真正目标可能是推翻伊朗领导层。

2 月 21 日，维特科夫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描述了特朗普对伊朗拒绝同意 “零浓缩”（即放弃核燃料生产能力）的反应，这成为一个标志性时刻。

“他好奇他们为何还没有 —— 我不想用‘投降’这个词，但他们为何还不投降，” 维特科夫说。

他补充道：“在这样的压力下，在我们部署了大量海上与海军力量的情况下，他们为何不主动来找我们说：‘我们承认无意拥有核武器，这是我们准备做出的让步’？”

“然而，很难让他们走到这一步，” 他说。

总统的顾问们清楚，他正在认真考虑某种形式的军事进攻。问题在于行动规模以及具体目标。

评估方案

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右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右一）在椭圆形办公室与皮特・赫格塞思等人会面。

2 月 18 日，中情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等人在战情室与特朗普商讨军事方案。

2 月 18 日，华盛顿天气反常温暖，万斯、鲁比奥、中情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怀尔斯与特朗普在战情室齐聚，商讨军事计划。

会议期间，凯恩将军介绍了一系列方案：美军可实施有限打击，以推动伊朗重返谈判桌；或发动更大规模行动，目标是推翻伊朗政府。他特别指出，后者将带来美军重大伤亡风险，可能导致地区动荡，并大幅消耗美国弹药储备。

凯恩将军强调，所有考虑中的方案，难度都将远超成功抓捕委内瑞拉马杜罗的行动 —— 而总统将那次行动视为美国在伊朗有望成功的信号。

凯恩将军发言人乔・霍尔斯特德拒绝置评，称提交给总统与国防部长的 “方案与考量” 均属机密。

万斯本人看似倾向于反对军事打击，但他主张，有限打击是错误之举。据知情人士透露，他告诉在场人员，如果美国要打击伊朗，就应 “大举出击、速战速决”。

万斯发言人拒绝置评。

会议前，特朗普似乎倾向于先小规模打击、若伊朗不放弃核浓缩再扩大打击的策略。但万斯的观点引起了他的共鸣。随后几天，更多官员开始认同，美以联军不仅应针对伊朗导弹与核计划，更应直指其领导层。

中情局就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进攻中身亡后的可能局势，出具了一系列情景分析。由于变量众多，中情局难以有把握地评估后续走向，仅列出多种可能结果。

副总统 JD・万斯在国会山国情咨文演讲现场轻拍凯恩将军的肩膀。

据知情人士透露，即便是长期对美国中东军事干预持怀疑态度的副总统 JD・万斯，也主张如果美国要打击伊朗，就应 “大举出击、速战速决”。

一种情景是，一名强硬派神职人员接替哈梅内伊 —— 甚至可能是一位更执意获取核武器的领导人。另一种情景预测，民众将起义推翻政府，但许多情报官员认为，鉴于伊朗反对派力量薄弱，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

特朗普政府多名高级官员寄希望于第三种情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中比强硬派神职人员更务实的派系将掌权。即便名义上仍由神职人员领导，实际掌权者将是这批革命卫队军官。

对一支四十年来坚决反美、与伊朗神职领导层深度绑定的军官群体而言，这将是戏剧性的转变。

但中情局分析认为，只要美国不干预该派系的经济活动（如其在石油行业的影响力），这批军官可能对美国采取和解态度，甚至可能放弃伊朗核计划，或阻止伊朗代理人武装袭击美国。

中情局拒绝置评。

几乎没有声音游说反对军事行动，唯一例外是右翼播客主持人、总统亲密盟友塔克・卡尔森。过去一个月，他三次在椭圆形办公室与总统会面，力劝其不要发动袭击。

卡尔森向总统阐述了美国与伊朗开战将给美军人员、能源价格及美国在阿拉伯地区的伙伴带来的风险。他告诉总统，不应被以色列束缚，称以色列袭击伊朗的意愿，是美国甚至考虑动武的唯一原因，并鼓励特朗普约束内塔尼亚胡。

总统表示理解袭击的风险，但向卡尔森传达，他别无选择，只能加入以色列即将发动的打击。

2 月 23 日中午卡尔森离开白宫后，他向他人表示，认为特朗普已倾向于采取军事行动。

最后一轮外交

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在国会山与议员握手。

据知情人士透露，2 月 24 日与国会领袖会晤时，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并未提及特朗普政府正考虑伊朗政权更迭。

部分议员要求特朗普获得国会授权再发动对伊行动，白宫对此置之不理，也几乎没有努力在国会山为开战争取支持。

但 2 月 24 日，在特朗普年度国情咨文演讲数小时前，“八人帮” 国会领袖在国会大厦一间安全会议室，通过视频会议与鲁比奥和拉特克利夫对话。这两名官员当时就在不远处的白宫，但总统演讲的安保安排让两英里的行程变得困难。

鲁比奥与拉特克利夫介绍了发动袭击的情报依据、可能的时间点，以及伊朗若在即将举行的谈判中放弃核浓缩可选择的 “退路”。

但鲁比奥始终未提及政府正考虑政权更迭行动。

简报会上，鲁比奥主张，无论以色列还是美国先动手，伊朗都会用大量武器反击美军基地与大使馆。因此他认为，美国理应与以色列联手行动，因为美国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他还表示，以色列决心采取行动。

这一逻辑令部分民主党人不满，他们认为特朗普政府让内塔尼亚胡主导美国政策，且陷入循环论证：美国因军事集结可能刺激伊朗先发制人，所以必须主动袭击。

周四，即国情咨文演讲两天后，维特科夫与库什纳前往日内瓦，与精通英语、了解美国的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克奇再做最后谈判。

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克奇身着深色外套在德黑兰。

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克奇在日内瓦与维特科夫、库什纳进行了注定失败的谈判。

伊朗方向美方提交了一份七页计划，列明未来核浓缩水平，这一数字令维特科夫与库什纳警觉。

一名美国官员称，美方仍要求伊朗承诺零浓缩，并提议为其民用核项目免费提供核燃料，但遭到伊方拒绝。谈判结束后，维特科夫与库什纳告知特朗普，他们认为无法达成协议。

当天，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接待四名共和党参议员，讨论立法议程，话题最终转向伊朗。

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积极主张打击伊朗的林赛・格雷厄姆表示，总统感到沮丧，认为伊朗无意达成协议。

“我认为特朗普总统真的觉得他需要尝试外交，想要推动外交，军事选项是最后手段，” 格雷厄姆在采访中说。他称自己告诉特朗普，不应让伊朗拖延谈判太久。

“他对自己已尽力尝试感到坦然，” 格雷厄姆说。

另有人认为，这场外交不过是一场表演 —— 注定失败。

前拜登政府负责中东政策的助理国务卿、资深退休外交官芭芭拉・利夫表示，显而易见，特朗普注定走向军事行动，他在谈判期间向该地区部署了第二个航母打击群。

“那就是战争计划的证据，” 她说，“外交施压不需要那样的部署。我从未怀疑他会发动军事打击。”

德黑兰，一名身穿黑色皮夹克的民众在悼念人群中高举哈梅内伊画像，民众身着黑衣、手持伊朗国旗。

周日，德黑兰民众悼念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美以周六发动袭击前，中情局成功锁定伊朗最高领袖位置。

事实上，早在日内瓦原定会谈前一天周三，美国与以色列已在商议潜在袭击。白宫将时间推迟至周四晚间，给伊朗最后一次放弃核浓缩的机会。随后又推迟至周五，计划在夜色掩护下袭击德黑兰。

最终时间由一次非凡的情报大捷决定。

一直密切追踪哈梅内伊行踪的中情局获悉，这位最高领袖周六上午将出现在德黑兰市中心的官邸，伊朗多名高层文职与军事领导人也将同期在同一地点开会。

中情局将情报转交以色列，两国领导人决定以白天一次大胆的 “斩首” 行动拉开战争序幕。

周五下午，在飞往科珀斯克里斯蒂发表能源主题演讲途中，特朗普正式下达行动命令。

落地后，总统暗示外交已陷入僵局，向记者表示他 “对谈判结果不满意”。他称，数十年来，伊朗一直在 “残害我们的人民，损毁我们的设施，击沉我们的船只，每个月都有新事端”。

四名伊朗官员表示，尽管已有诸多美方准备发动袭击的迹象，但伊朗方面认为白天遭袭的可能性不大。

周六清晨，正值伊朗工作日开始，孩子们上学，民众前往工作岗位。

出席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的官员们，并未感到有必要前往地下掩体或其他可能不为美以情报人员所知的秘密地点开会。

据这些官员透露，哈梅内伊告知亲信，一旦开战，他宁愿留在原地成为烈士，也不愿被历史评判为躲起来的领导人。

高级领导人开会时，他在官邸另一区域的办公室内，并要求会议结束后向他汇报。

会议刚开始不久，导弹便击中了目标。

作者简介： 马克·马泽蒂、朱利安·巴恩斯、泰勒·佩杰、爱德华·黄、埃里克·施密特以及罗南·伯格曼。 这支阵容顶级的调查报道团队常驻华盛顿及海外前线，在过去数十年间持续对美国卷入的历次战争进行着深度的全景式追踪与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