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黄州,是苏轼仕途的重大挫折,却也成为苏轼人生境界提升的起点。
黄州之后,苏轼虽也曾重返权力中心,但其余大部时间都被贬谪在外,所以他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被贬在庙堂之外的这些日子里,他也结识了众多名不显经传的“小人物”,比如朱寿昌、王齐愈、詹范、卓契顺、林行婆、姜唐佐……可以说都是在苏东坡的具体生活小事中给到实际温暖的人,是东坡人生中的“贵人”。
作者刘墨新书《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主要以黄州为节点,着力于东坡被贬后与众多名不显后世的“小人物”温暖交往的“如轼人生”,以及他酒、茶、食物与石头之间的关系,从而挖掘其高蹈的人文精神与生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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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刘墨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朱寿昌是东坡到黄州后结识的人物之一,与东坡过从甚密、相与甚欢,对苏东坡的生活帮助非常大。

苏东坡与朱寿昌
节选自《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作者刘墨
朱寿昌,字康叔,他是流传甚广的“二十四孝”故事中的一位主角。其父朱巽是仁宗年间的工部侍郎,母刘氏是朱巽之妾。在朱寿昌幼时,刘氏就被朱巽遗弃,母子从此分离五十年。
长大之后的朱寿昌仕途颇为顺利,先后做过陕州、荆南、河中府通判,岳州、阆州、鄂州知州,广德知军,又任司农寺少卿、朝议大夫,迁中散大夫等。
与生母分离后,朱寿昌时刻思念自己的母亲。他日常很少吃肉、喝酒,而且只要一提起自己的母亲,就会流泪。他托人四方打听母亲的下落,均无音讯。为此,他甚至依照佛法中的灼背烧顶,以示虔诚。熙宁初年,有传说他母亲流落到了陕西一带,嫁为民妻。他刺血写了《金刚经》后,辞去官职,千里迢迢地前往陕、甘一带寻母,在出门前,他与家人说:“不见母,吾不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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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精诚所至,朱寿昌终于在同州找到了自己的生身母亲——母子相认之际,老母已七十有余,朱寿昌也已年过半百。原来刘氏被逐出朱家以后,改嫁党氏,又有子女数人,朱寿昌将这些异父的子女也视为自己的亲弟弟妹妹,将他们全部接回家中供养。为此,有人将朱寿昌弃官寻母之事上奏神宗,神宗诏令官复原职以示褒奖。朝中的名公巨卿如王安石等人都纷纷作诗为文赞美他的孝行,而朱寿昌的孝义之名也播于朝野上下。
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的苏轼,正处于艰难穷困之中。巧的是,朱寿昌此时正在鄂州做太守,与黄州隔江相望,因而时常送去酒食。元丰三年(1080)四月,苏轼有一封写给朱寿昌的信,对他们之间的交往有较为详细的描述:
某启。武昌传到手教,继辱专使坠简,感服并深。比日尊体佳胜。节物清和,江山秀美,府事整办,日有胜游,恨不得陪从耳。双壶珍贶,一洗旅愁,甚幸!甚幸!佳果收藏有法,可爱!可爱!拙疾,乍到不谙风土所致,今已复常矣。子由尚未到真,寸步千里也。未由展奉,尚冀以时自重。
……与可船旦夕到此,为之泫然,想公亦尔也。子由到此,须留他住五 七日,恐知之。
朱寿昌专门派人送信送酒送水果给苏轼,苏轼也经常为朱寿昌写诗填词,作字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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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轼留下的文献中,可查到苏轼致朱寿昌的信有二十一封、诗八首、词二首、文二篇。其中《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寿昌》一首,最为传诵: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有人认为这首词是朱寿昌离开鄂州赴提举崇禧观时的送别之作,其实更可能是元丰四年(1081)的深秋,苏轼忽有感触,就填了这首《满江红》寄给对岸的朱寿昌。
长江、汉江的水自西向东奔流而下,在黄鹤楼上望去,浩淼的江水如葡萄酒般碧绿澄澈。这里也汇集着来自四川岷山和峨嵋山融化雪水浪花,以及锦江春色。朱寿昌当年曾是在陕州留有爱民美誉的通判,而苏轼是思乡未归的游子。面对这里的景色,苏轼很想对朱寿昌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你千万不要去读《江表传》,像祢衡那样的狂士,虽然值得同情,但更多的还是让人深感痛惜。书生何苦与这种人纠缠呢?就算是可以操纵生杀大权的曹操、黄祖,不也是匆匆过客吗?还是像李白一样潜心作诗,赶追崔颢的名作《黄鹤楼》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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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轼《迁居临皋亭》一诗中可以看出,苏轼是在元丰三年(1080)五月迁至临皋亭驿的,那时苏辙已携苏轼家眷来到黄州。清代王文诰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中说得更具体:“二十九日迁居临皋亭,亭在回车院中。”所谓回车院,是监司行馆,为三司按临所居,也即供司法部门人员巡察时住宿的旅馆。
临皋亭似为坐北向南之屋,依现地观察,长江在其西侧。苏轼在约陈来看他的时候,曾提到临皋亭:“临皋虽有一室,可憩从者,但西日可畏。”
不过,条件虽差,并不妨碍苏轼从中发现临皋亭的诗情画意。苏轼的《南乡子·黄州临皋亭作》,也有可能与《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寿昌》作于同时,或稍早:
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暮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一阵东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能够迁居到临皋亭中,对苏轼而言,在生活中又是一个深有意味的转折点。
在迁居之后,苏轼给朱寿昌写了封感谢信:“已迁居江上临皋亭,甚清旷,风晨月夕,杖履野步,酌江水饮之,皆公恩庇之余波。想味风义,以慰孤寂。”喝美了吃饱了,东坡居士就倚在几案之上,感悟临皋亭外的风光带给他的审美体验。
心情大好的苏轼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朋友们说: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临皋亭下不数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也正是在这里,苏轼渐渐领悟到,他是一个“闲者”,因而会成为“江山风月”的“主人”。
被贬到黄州之前的苏轼,始终关心“公共问题”,而如今,他被剥夺了关注“公共问题”的权利,于是回到“私人空间”,虽然这一折返最初是被迫的,但很快,苏轼在“私人空间”里完成了“自我”,并且开始享受这种“自我”。
苏轼拿临皋亭前的美景和范子丰新造的庭院相比,忍不住顺便开了一句与王安石“新法”有关的玩笑:他住在这么好的环境中,不用交两税——所谓“两税”,是农民必须向朝廷交纳的夏税和秋税,以及新法中另外比较重要的一法——“助役法”。苏轼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他被贬到黄州后,名下还没有自己的土地,因而不必上缴税钱和助役钱。
而其实苏轼的现实生活也并没有像他在诗文中说的那么轻松、快乐。他在《迁居临皋亭》一诗中透露了真实的想法:
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区区欲右行,不救风轮左。
虽云走仁义,未免违寒饿。剑米有危炊,针毡无稳坐。
岂无佳山水,借眼风雨过。归田不待老,勇决凡几个。
幸兹废弃余,疲马解鞍驮。全家占江驿,绝境天为破。
饥贫相乘除,未见可吊贺。澹然无忧乐,苦语不成些。
读书人一直解决不了的困境再次让苏轼困惑:人生就像磨盘上的一只蚂蚁,磨盘转动时,根本身不由己。他努力地以仁义之心来做事,但仍然难逃饥寒,即使有了正常的饮食起居,也常常处于危惧之中,自然的美景固然可以让人快乐,然而美景不能疗饥,得失相抵,就没有什么可以高兴的事了。
元丰五年(1082)的夏秋之际,朱寿昌离开鄂州,陈瀚继任。此后,在苏轼的文字中,再也见不到朱寿昌这个名字了。
《宋史》卷四五六的《朱寿昌传》说他“卒年七十”,大约是离开鄂州不久以后的事情吧。
本书从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写起,在苏东坡跌宕起伏的宦海人生中,重点追索他与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的交往,以及他酒、茶、食物与石头之间的关系,挖掘其高蹈的人文精神与生活趣味。作者通过大量诗歌、文章、书法、绘画以及文献作品多维度展现苏轼在动荡经历中所建构的精神世界,当“苏轼”成为“苏东坡”之时,中国文人追慕千年的士人雕像就此耸立起来,且将继续屹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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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号封面图来源: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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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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