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历史名人籍贯分布图（隋唐-明清）

这张图片很有意思，数据来自中国历代人物传记资料库(CBDB)，合作方是三个大名鼎鼎的研究中心：

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

展示的是7-19世纪，也就是从隋唐到明清，19万历史名人的籍贯分布

一眼望去，全国有五大连片区：

1是以江浙沪皖赣为主的江南水乡

2是以京津冀鲁豫为主的华北平原

3是福建沿海地区

4是四川盆地

5是关中平原+太原盆地构成的晋陕盆地带

我们从密度最高、面积最大的江南水乡聊起

现代通常认为江浙沪是一个共同体

但在从隋唐到明清，这个发达区域共同体要比江浙沪大得多

我大致圈了一下密度最高的连片地区，除了江浙沪外，还包括安徽、江西、福建

首先最值得说的是：古代江西实在太强了

虽然全国范围内，密度最高的地区确实是苏南、浙北、上海这一片，但是江西这一大片，从全国范围看，完全能排第二

北方的这几个首都，虽然圆圈超级大，但是周围没有形成大圈子的连片区，核心城市外围基本都是小圈子

但是江西这一片，全都是大圈子

江西凭什么呢？

首先我们要理解，这些大圈子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在古代能成为历史人物，能有传记留下来的，都有谁？

无非是帝王将相、重要官员、知名文人、地方士绅

这些人的最大公约数，是一个词：

科举

除了皇帝自己家，其他不管是官员、文人，甚至是地方精英，绝大部分都是科举考试的佼佼者，这些人构成了历史人物中的主流人群

不仅是状元、榜眼、探花这些人中龙凤哦

从秀才开始，到举人，到贡士，最后到进士，全都算

只考取了秀才，但名气却很大的文人，太多了

比如唐伯虎、蒲松龄、吴敬梓、吴承恩等等等等

所以这张图，表现的其实就是各地区科举的繁荣程度

而各地区科举的繁荣程度取决于什么？

大家要知道，在古代，读书是一件很烧钱的事

一个家庭要培养出一个读书人，至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1、买得起书，古代书籍价格可不菲

2、请得起先生，或者附近有私塾、书院

3、家里有足够的土地或产业，不需要孩子下地干活，可以包容他十年甚至几十年不产生经济效益

所以，科举繁荣的地区，必定是经济发达的地区

现代经济是不是发达，主要看的是工业和服务业

而古代主要看农业，次要看工商业

所以再回头看江西

江西在古代拥有两大粮仓，鄱阳湖平原和吉泰盆地，宋代以后江西的粮食产量长期位居全国前列

江西还是古代重要的茶叶产区，还有著名的景德镇瓷器产业

江西的书院数量也是全国第一，九江的白鹿洞书院、上饶的鹅湖书院、吉安的白鹭洲书院享誉全国

抚州、吉安等地还是宋代四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书坊林立，学子能轻易获得高质量课本

当然这么多原因中，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粮食产量足够高

有饭吃是发展一切的基础，是发展教育和工商业的前提

而且大灾大难不能太多，既不能有战争、地震，也不有旱灾、水灾

如此看，苏北、皖北为什么成了断裂带，导致华北平原和江南这两大区域没有连起来？

原因很简单：

水患太频繁，黄河泛滥、淮河泛滥，十年九灾

战乱太密集，这里是南北交战的主战场

最终导致经济不稳定、教育难持续

相比之下，江南地区太幸运了

基本不受黄河影响

太湖流域、鄱阳湖流域，水系稳定，灌溉便利

远离北方战乱中心，社会相对稳定，经济持续发展，文化不断积累

聊完江南地区，我们再聊第二个大区域，华北平原

这里的区域分布特点上面已经说过了，绝大部分是中心化发展

一个大圆旁边分布着很多小圆

为什么呢？

因为华北平原发展的核心驱动力，除了农业之外，更来自于政治

政治有两大特点：

1、天然具有集中化发展趋势，首都虹吸全国资源，对周边地区形成绝对的比较优势

2、每隔几百年就要改朝换代，几乎每一次，华北平原都是主战场

而每次北方一打仗，就会有无数人往南方迁徙

从唐代安史之乱开始，中国经济重心明显南移

宋代以后，江南地区的经济实力，已经超过北方

此时南方的进士数量也开始超过北方

北宋时期：全国进士约1.1万人，南方约占60%，北方约占40%

明朝初期（洪武年间），全国进士约2.5万人，南方约占71%，北方约占29%

洪武三十年（1397年）出现过有名的「南北榜案」，春榜52名进士全部为南方人，引发北方士子强烈抗议，朱元璋不得不亲自干预，夏榜全部录取北方人

建文至永乐年间（1399-1424）：南方占比高达83.6%，北方仅11.6%，西南4.7%

1425年朝廷被迫实行「南北卷」制度，类似今天的「高考分省配额」，官方配额南方60%、北方40%

也就是说从明朝开始，帝国的经济中心，彻底完成了由北往南的迁移

而这个南方，和现在所说的南方不同

不包括岭南

岭南真正走进历史舞台，还要等到民国，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的改革开放

反倒是福建沿海地区，在古代，存在感要比珠三角强多了

别看这片区域的总面积不大，但和四川盆地以及晋陕盆地带比起来，这里单个圆形更大的，而且重叠度高

福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论农业条件，它远不如太湖流域和鄱阳湖流域

按理说，科举繁荣需要稳定的农业产出，福建似乎先天不足

但恰恰是这种「不足」，逼出了福建人的另一条路——向海而生

宋代以后，泉州港崛起为「东方第一大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运往世界，国外的香料、珠宝、药材源源不断涌入

泉州的繁荣，带动了整个福建沿海的经济，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而这些财富，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教育

商业资本比农业资本更灵活、更集中，一个成功的海商家族，可以一次性捐出巨款修建书院，泉州、莆田、福州等地，至今保留着大量宋明时期的书院遗址和科举牌坊

而且福建是典型的宗族社会，每个宗族都有族田，其中专门划出一部分作为「学田」，收益用于资助族中子弟读书赴考，这种制度，比北方单纯依靠家庭个体要稳定得多

总结起来就是，福建的模式是海洋贸易+宗族制度，它和江南的内河粮仓模式、华北的政治中心模式，构成了中国古代人才分布的三种典型特征

那剩下来的四川盆地和晋陕盆地带又有哪些特点呢？

四川盆地可以说是最孤独的经济文化中心

其他四个，不管怎么样，相互之间是有密切联系的

而四川盆地基本上是与世隔绝

虽然距离关中平原不远，几百公里吧，但中间全是大山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的这句诗，说的就是穿越秦岭和大巴山的艰险山路

四川盆地的发展逻辑其实很简单，也是农业发达，少灾少难

公元前256年，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把岷江的水患变成了水利，这里从此成了天府之国

唐宋时期，四川的文化教育达到高峰

最典型的例子「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一家占据「唐宋八大家」中的三席

既然天府之国如此完美，为什么圆圈并不是很大、很密呢？

1是因为这里对外交通不便，信息流通慢，学术思想更新滞后，远离政治中心，导致这里的下限高，上限低

2是因为这里战乱太频繁，人口换了一茬又一茬

南宋末年，四川是抗元主战场，人口损失惨重，明末清初，张献忠屠川、清军入川、三藩之乱，四川人口锐减九成，于是有了「湖广填四川」

所以四川的特点，可以概括为：

小农经济封闭自足+间歇性重启

最后聊聊晋陕盆地带

这个区域包括：

以西安为核心的关中平原+以太原为核心的太原盆地

这片区域，曾经是中华文明的核心

但为什么区域密度远不如江南呢？

战乱就不用说了，几乎每一次改朝换代，这里都是重灾区

更关键的原因是这里的资源无法承受太多人口

包括粮食资源以及生态环境

关中平原和太原盆地，都位于黄土高原边缘

唐代以前，这里森林覆盖率还比较高，但经过千年开发，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肥力下降、干旱频发

说白了，晋陕盆地带的人口承受力有限，当华北平原、江南水乡成为更大的人口承载区之后，这里的没落是必然的

历史的聚光灯终究要转移，没有永恒的圆心，只有不断重绘的半径，这便是文明流动的宿命

而这条时间线非常清晰：

先是关中平原——秦汉唐，华夏之梦开始的地方，渭河两岸，八百里秦川，曾汇聚天下英才，但生态的极限、战乱的冲刷，让这片土地渐渐承载不起帝国的重量

然后是华北平原——洛阳、开封、北京，政治中心的东迁，牵动着国家的命脉，但这里始终是「中心大、外围小」的格局，虹吸效应强，辐射效应弱，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在这里流尽鲜血

（洛阳位于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的过渡带）

接着是江南地区——隋唐以后，京杭大运河贯通，经济重心南移，长江下游、太湖流域、鄱阳湖平原、宁绍平原，水网密布，粮仓丰盈，这里的模式是「复利积累」，一代人培养下一代人，家族传承，地域接力，最终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大、最密、最持久的人才产区

然后是福建沿海——当江南的内河粮仓模式达到巅峰，福建人却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们向海而生，用商业资本反哺教育，用宗族制度维系传承，在这张图上，它是面积小、但密度却极高的异数

而四川盆地呢？

四面环山的它是一个独立世界，像一个巨大的陶罐，装着自己的粮食、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节奏，每当战乱来临，它被打破；每当和平来临，它又被重新填满

而清朝之后呢？

被点亮的地方叫岭南

这片土地，在7-19世纪的地图上几乎是空白，那时的岭南，还是贬官流放之地，是瘴气弥漫之乡

但当海洋文明撞上古老帝国，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瞬间苏醒，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发展奇迹

从关中平原到华北平原，从江南水乡到粤港澳大湾区——文明的脚步从未停歇

今天，当我们谈论中部崛起、东北振兴、西部大开发时，其实是在问：下一个黄点密集区会在哪里？

历史不会重复细节，但会重复逻辑，最基本的道理始终如一：

首先是资源充沛，利于生存

其次是和平稳定，利于积累

最后是敢于创新，利于跨越式发展

最后的最后，还需要点运气，需要外部大势的加持

未来的中国，大家更看好哪里的发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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