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文海
(一)
这一章较长,原文六个自然段,读下去,挺有意思。
季氏将伐顓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子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这是《论语》记载的孔门很重要的一次师徒议事,从中可见老夫子治国理政的思想和主张。读来语言生动,音容俱见,像现在常讲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既来之,则安之”“祸起萧墙”等,皆源于此。
这是发生在鲁国的事情。季氏将要讨伐颛臾。冉有、子路去见孔子。说:“季氏将要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
孔子认为季氏这样做是十分错误的,他说:“冉求!这难道不该归咎于你吗?”朱熹在此处批注:冉求、子路当时为季氏家臣。冉求积极地为季氏聚敛财物,曾遭孔子痛斥。所以这次夫子直点其名,加以批评。
孔子说:“夫颛臾也,昔周天子以为东蒙主,且在鲁国疆域之中,是与我们鲁国共安危的藩属,为什么要讨伐它呢?”朱注:是时四分鲁国,季氏取其二,孟孙、叔孙各一。独附庸之国尚为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颛臾乃先王封国,则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则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则非季氏所当伐也。不可伐,伐之则不仁;不必伐,伐之则不义;不能伐,伐之则无理。
冉有推托责任说:“季孙大夫想这么做,我们二人作为家臣,都不想这样做。”朱注:冉有实与谋。以孔子非之,故归咎于季氏。孔子说:“冉求!古之良史周任曾有句话说:‘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力,就担任职务;实在做不到,就该辞职。’比如盲人,遇到危险却不扶持拉住他,摔倒了却不搀扶他起来,那么,用你这助手做什么呢?而且你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关它的笼子里跑了出来,占卜用的龟甲、祭祀用的玉器在木匣中被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孔夫子真是厉害,言之凿凿,喻之巧妙,冉求当无以辩。朱注: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此二子居其位而不能止季氏之恶,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冉求支支吾吾地又说了一条理由:“如今颛臾城墙坚固,而且距费邑很近。现在不占领它,后世必然成为子孙的祸患。”费邑,季氏之私邑,冉求还在强词夺理,实际上在为季氏开脱。朱注:此则冉求之饰辞,然亦可见其实与季氏之谋矣。孔子曰:“冉求!君子就厌恶那种嘴上不说‘想得到它’,一定要另找个借口的人。我听说过:无论是诸侯还是大夫,担心的不是少,而是分配不均;担心的不是贫穷,而是社会不安定。因为财富分配均匀了,就无所谓贫穷;国内和睦团结了,就不显得人少势弱;社会安定了,国家就没有倾覆的危险。”朱注:季氏之欲取颛臾,患寡与贫耳。然是时季氏据国,而鲁公无民,则不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则不安矣。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无倾覆之患。
孔子接着说:“要是这样做了,远方的人还不归服,便提倡仁义礼乐道德教化,以招徕他们。远方的人已经来了,就得使他们安心。现在子路、冉求你们二人辅佐季康子,远处的人不归服,却不能招徕他们;国家四分五裂,却不能保全;反而打算在国境之内使用武力。我只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呢。”远方的人指颛臾。萧墙之内意在鲁君。当时季孙氏把持鲁国政治,和鲁君矛盾很大,季孙氏知道鲁君想收拾他以收回主权,因此他怕颛臾凭借有利的地势而帮助鲁君,于是欲先下手为强,攻打颛臾。孔子的话一针见血啊。
《四书章句集注》洪氏曰:冉求、子路“二子仕于季氏,凡季氏所欲为,必以告于夫子,则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颛臾之事,不见于经传,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与?”
(二)
夫子崇尚周礼,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他看来,政令、征伐出自天子还是出自臣下,是天下有道和无道的标志。
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无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说:“天下太平,制礼作乐、军事征伐,由天子作决定;天下昏乱,制礼作乐、军事征伐,由诸侯作决定。由诸侯作决定,大概传到十代,很少还能继续的;由大夫作决定,传到五代,很少还能继续的;若是大夫的家臣把持国家大权,传到三代,很少还能继续的。天下有道,则国家政权不会落在大夫手里;天下有道,黎民百姓就不议论朝政了。”
这是孔子对当时各国政权变动实况观察研究得出的结论,其中十代、五代、三代均为约数,朱熹说:这是“逆理愈甚,则失之愈速”的意思。夫子认为:天下无道,臣无臣道,才形成了天子无实权,“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局面,再混乱下去,就会走到“自大夫出”“陪臣执国命”的地步,这样的政权当然不能巩固。这是老夫子通论天下大势。
其实,社会的大动荡大变革是历史的必然,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春秋战国是个重要的过渡时期,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泥沙俱下,披沙沥金就是了,我们对两千年前的老夫子不能苛求。
(三)
一曲挽歌,无可奈何。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上位的人贤不配位或无所作为,下位的人就可能会有僭越行为,凌驾于其上。这样,国家的政权就很不稳定了。鲁国的国君失去政权有五代了,政权落在大夫手里也有四代了。孔子说,这样三桓的子孙就衰微了。三桓者,即鲁国的三卿,仲孙、叔孙、季孙,此皆鲁桓公之后,故称三桓。
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地,礼义之邦。国家和任何事物一样,都有个由盛到衰的过程,这是个规律。鲁自文公薨,大夫东门遂(襄仲)杀嫡长子而立宣公,掌握了鲁国政权。宣公死,政权实际上落在季氏手中。到孔子说此话时,鲁国已经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自大夫季武子始专国政,经历了从文子到悼、平、桓子,凡四世。鲁国的情况是逆理愈甚,失之愈速。后来的国政竟一度为大夫的家臣阳虎所执,出现了“陪臣执国命”的局面。君无君道,臣无臣道,老夫子很是感慨。
朱注:“此章专论鲁事,疑与前章皆定公时语。”苏氏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宜诸侯之强也,而鲁以失政。政逮于大夫,宜大夫之强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强生于安,安生于上下之分定。今诸侯大夫皆凌其上,则无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苏氏讲的三桓之子孙衰微的原因是“无以令其下矣”,我认为苏氏的意思是,诸侯敢于不听天子的,大夫就敢于不听诸侯的;大夫敢于不听诸侯的,家臣就敢于不听大夫的。强生于安,安生于上下分定。上不上,下不下,于是便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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