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中国没有狂欢夜？看看各地元宵节有多“离谱”

春节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复工的人却已驶离故乡。年假不过短短七八天，但春节留给我们的余温，却能持续烧过整个正月，老家的规矩，没出十五就算年。

农历正月十五，新年头一回月圆，古人管这叫“元夕”，也叫道教里的“上元节”。这一天，家家户户要点灯，要出门，要在月光和灯火里走一走、看一看。

老话说“正月十五闹元宵”，它不是除夕那种阖家团圆的静守，而是倾城而出、通宵达旦的狂欢。而这场狂欢的方式，各地却大不相同。

说起元宵趣事，总是绕不开灯谜。早在南宋时期，临安城的达官显贵们就开始琢磨猜灯谜这种高级玩法。据《武林旧事·灯品》记载，那时候的人们就已经把谜语藏在彩灯上，边赏灯边动脑筋，既能显摆才学，又能逗乐子。

灯谜好玩，但是极为难猜。清人刘廷玑在《在园杂志》中记载，当时京师、淮扬等地在上元节开“灯社”，其中特意为“难猜之格”设置了笔墨、纨扇等丰厚的奖品。文人灯谜更是深奥，移字变意。如人名灯谜:“不是桂花是菊花，梅莲兰蕙不如他”中，“菊花”扣“黄”，“梅莲兰蕙”皆香，谜底便是以孝闻名的东汉名臣 “黄香” 。若非通晓典故与花木别称，确实不得其门，只能望而兴叹。

在山东青岛等地，至今猜灯谜还有个威风的别名叫“打灯虎”或“打独脚虎”。这名字听着就带劲儿，把猜谜比作射老虎，可见谜题有多难猜，非得有武松打虎的本事不可。猜中了，就像是弯弓射中了猛虎，那份成就感，比吃十个元宵还甜。

除了猜灯谜，送花灯是元宵节很多家庭必不可少的活动。因为 “灯” 与 “丁” 谐音，送灯便有了送丁添子的美好寓意，常见的样式有莲花灯、麒麟灯、石榴灯等，造型精巧又吉祥。

在不少地方，送灯还有完整的时序讲究，正月十三上灯、十四试灯、十五正灯，灯火长明，寓意福气不断。除了送给亲人，也有些送给先祖、庙宇，灯光既照人间团圆，也寄寓追思。

河南汝州等地，娘家要在正月十七这天，给当年出嫁没宝宝的闺女家送灯盏，叫做“添仓”。灯盏是用面捏的，捏成元宝、石榴、辣椒等各种形状，石榴象征多子多福，辣椒寓意日子红火。

到了晚上，灯盏里的油燃尽了，邻家的孩子们就会悄悄把这些面灯“偷”走。主人家不但不生气，反而盼着被偷得越多越好——因为俗语说了：“今年偷个灯头儿，明年生个孙猴儿。”

湖南的龙舞则把舞龙和花灯合二为一，以木板、竹篾、枸皮纸等为龙身材料，灯板装5个八方灯笼里面放上蜡烛，就连接成长龙表演，俗称“板板灯”。据《中华全国风俗志》记载，有诗云："纸扎龙灯奉作神，香花处处表欢迎。堂前一度兜圈子，步步龙行百草生"。

行走于乡间田野，沿途主人家都要准备香炉贡品迎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寿年丰。

四川南溪的龙灯则更是硬核，在宜宾南溪区的江南镇，从正月初七或初九一直到正月十五晚上，是舞龙的狂欢时刻。

人们相信龙能扫除厄运、带来吉祥，而要唤醒神龙的力量，就得用最热烈的鞭炮去迎接，这就是当地著名的“爆龙灯”。人们备好焰火和爆竹，舞龙的小伙子们光着膀子，在鞭炮的爆炸中穿梭腾跃，毫不畏惧。据说，在这一天，谁家用鞭炮炸得越狠，谁家来年的运气就越旺。胆子大的村民还会冲上去“穿龙身”“扯龙须”，传说可以避邪去霉气，讨个好兆头。

▌梯田上的的舞火龙表演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按照当地规矩，春节期间舞龙队挨家挨户耍灯挣来的钱，是不能私分的，否则来年不利。正月十六也就是元宵节第二天，当地会摆起一场盛况空前的“龙肉”宴席。所谓“龙肉”，是指用舞龙队在春节期间挣来的钱，置办的酒席。村里就用这些钱摆起坝坝筵，请全村老小乃至路过的四方宾客免费大吃一顿。

在这样一场盛世狂欢中，自然是放宽了平时的一些禁忌，“偷窃”也被视为合理，《帝京景物略》中记载金元时期，“三日放偷，偷至，笑遣之，虽窃至妻女不加罪”，言下之意是元宵佳节盗物、偷人都无罪。

在一些地区，元宵“偷窃”的习俗至今依然存在，四川元宵节向来有“四偷”的习俗：“一偷汤圆二偷青，三偷檐灯四偷红。”海南省文昌县也有偷青的习俗，偷中的以挨骂为吉祥之兆，偷不中者则以不挨骂为吉兆。这可不是“QQ农场”，而是一种约定俗成。

在客家地区和苗族聚居地，正月十四晚上也有一场“偷菜”。这天晚上，年轻男女可以到别人的菜地里“偷”几棵青菜，主人家发现了也不会骂，反而觉得是好事——菜被“偷”了，说明自家的菜长得好，来年更丰收。而被“偷”的人，据说也会因此走好运。

若说全国持续时间最长的元宵节，不能不提福建莆田。莆田元宵的“长”，始于农历正月初三，一直绵延至二月初二。因明代抗倭，百姓流离，待平定归来，各村各族过元宵的日期不一，于是，在这里每天都有不同的村庄以独有的方式敬神祈福闹元宵。

在荔城，村民们会用千百个金黄的橘子叠成数米高的“橘塔”，献给神明，祈求来年甜润美满；在涵江，人们以刀削般的精准，用甘蔗块垒起巍峨的“蔗塔”，搭起通向天听的“上元祈福”之路。更有那“上刀山”、“打铁球”、“打砂花”等古老绝技，在元宵的夜空下绽放。

这些看似惊险的仪式，是民众以最极致的方式，向神明展示着生者的力量与虔诚。

▌“橘塔”

而浙江松阳小竹溪村的“排祭”，阵仗也是不小。每年农历正月十五至月底，村里会择一黄道吉日，在沿村的一条主道上摆上方桌，前后相连酷似长龙，绵延数百米，场面极为壮观。

排祭所敬奉的，是村里的守护神——道士“徐侯”。相传徐侯能降妖除魔、惩恶扬善，曾经为小竹溪村做过很多好事。人们为了纪念他，在离村一公里的五龙山脚下为他修建了一座殿，称“墨口殿”，封他为“护村神”。每年排祭，就是要将这位大王从殿中请回村里，接受全村人的供奉。

供桌上的祭品也大有讲究。鸡、肉、墨鱼、面条、豆腐这五样是每户必备的。年糕寓意年年高，面条象征长寿，豆腐寓意来年有福。排祭最后一天下午，从摆祭最后一桌开始放鞭炮，一桌接一桌，鞭炮声震耳欲聋，烟雾遮天蔽日。夜幕降临时，老人小孩们提着自制的灯笼排成长龙，将守护神送回五龙山的庙殿，意喻送走所有灾难和不幸，迎来新年的风调雨顺。

如果说前面那些敬神仪式，是人与神明之间庄重而盛大的对话，那“迎紫姑”就显得有些特别了。它敬奉的并非龙王或将军，而是一个叫紫姑的女孩，且敬神的场所也是在厕所或猪圈旁，民间也叫“请厕神”或“搬姑姑”。

据南朝刘敬叔《异苑》的记载，紫姑本名何媚，山东莱阳人，被寿阳刺史李景强纳为妾后，在正月十五晚上，又被其妻子害死在厕中。何媚死后冤魂不散，李景如厕总能听见啼哭声。女皇武则天耳朵听闻此事动了恻隐之心，封她为“厕神”。后世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她姓戚，是腊月二十三送灶那天死的；也有人说她叫“威姑”。但不管哪种说法，紫姑在百姓心中却格外亲切。

▌广东潮州的民俗活动“穿蔗巷”

元宵节这天，妇女们用稻草、布头扎成一个真人大小的紫姑像，或者干脆用扫帚糊上纸、画上眉眼、簪上花，算是紫姑的化身。姑娘们夜晚到厕所边或猪圈旁，摆上酒食果品，焚香燃烛，口中念念有词，请紫姑出来如姐妹般说说心里话。

紫姑既是厕神，自然也能预知吉凶祸福。怎么问呢？各地方法五花八门。有的地方用一只筲箕，四周缀上红纱当轿子，到厕所边迎紫姑。迎回来后，在桌上铺一层松花或沙糖，两个姑娘各用一根食指抬着筲箕，筲箕边上插一支簪子当“乩笔”，看笔如何动预示来年祸福。

或直接抬着紫姑偶像到屋里，用秤称一称，如果比刚才重了，那就是神到了。然后把偶像扶在炕桌旁，大家轮流向她磕头问事，偶像往前点头就是答应，往后仰就是不答应。这场景想想也挺有趣，正月十五的夜晚，农家土炕上一群姑娘围着个纸糊的小人儿，又是磕头又是问话，满屋子都是年轻的笑声和惊叫声。

▌福建后江村火把节

说到底，迎紫姑、请厕神敬的都是那些命途多舛的苦命女子。百姓用这种方式，给了那些在史书里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女性一个被记住、被祭奠的机会。正月十五的灯火照亮了街头，也照亮人们对弱者的同情，对命运的不甘，以及对未来那一点点小小的期盼。

元宵与汤圆算是正月十五的必吃榜twins，北元宵南汤圆，听着差不多，做法却是两码事。

元宵是“滚”出来的。黑芝麻、五仁、山楂这些甜口馅料切成硬邦邦的小方块，蘸点水，扔进满是糯米粉的大笸箩里。馅料在粉里滚来滚去，沾一层粉，喷一层水，直到变成圆滚滚的球。这样摇出来的元宵，表面摸着粗糙，带着一层干粉，煮的时候汤会变浑，喝起来有股米香，吃起来扎实有嚼劲。不过元宵娇气，不耐放，隔了夜就裂口子。

汤圆则是“包”出来的。先把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醒好了揪成小剂子，像包饺子那样把馅料包进去，再在手心搓圆。馅料就海了去了，甜的咸的肉的素的，黑芝麻、鲜肉、荠菜、蟹粉、榴莲，没什么不能往里塞的。包出来的汤圆表面光光滑滑，煮出来汤清水利，口感软软糯糯，黏牙但不粘喉。

广东人过元宵，不单吃汤圆还得吃生菜包，谐音“生财”，取个富贵吉祥的意头。把生菜叶子剥开洗干净，里头包上炒好的饭菜——通常是酸菜炒蚬肉、茨菰煮猪肉、粉丝虾米这些，再蘸点海鲜酱，包成小包往嘴里送。脆嫩爽口，色香味俱全。

每样菜都有说头：酸菜炒蚬肉，寓意子孙显达；茨菰煮猪肉，盼着生个胖儿子；粉丝虾米，祝人长命富贵。吃完还得带棵生菜回家，根要留着，寓意有头有尾、人财两旺。

浙江台州人的十五饭桌上，可能没有汤圆但一定要做糟羹。用薯粉或米粉熬成，正月十四晚上吃咸的，正月十五晚上吃甜的。据《三门县志》记载，当年戚家军在浙东抗敌，被追到三门的仙人洞里，正好是正月十四。当地百姓想犒劳将士可凑不齐好菜饭，便想了个把碎菜放进粉糊糊里一起烧熟的法子。后来戚家军打了胜仗，老百姓就年年正月十四吃咸糟羹纪念。

甜羹则是用年糕丁、小汤圆、橘脯、葡萄干这些替换蔬菜，用番薯粉或藕粉勾芡，甜丝丝、滑溜溜的。台州北边还有“讨糟羹”的习俗。小孩子们端个碗，挨家挨户去讨，谁家糟羹好吃就去谁家，吃百家羹，沾百家福。

往中原走，豫西一带的人元宵节蒸枣糕。枣糕本是满汉全席里的御用点心，到了民间就成了节令吃食。红枣和面粉蒸在一起，又甜又糯，寓意甜甜蜜蜜、早得富贵。陕西关中人则元宵节早上喝油茶。炒面加水冲开，煮成稠糊糊的粥，里头放点芝麻、花生、果仁。

当地有谚语：“十五打油茶，十六捏扁食。”春节吃腻了大鱼大肉，元宵节来碗油茶刮刮油、解解腻，是老祖宗的养生智慧。

▌花枣糕

山东人过元宵，还有一手捏面灯的绝活。用黏性十足的黄米面捏成小碗状，碗沿儿插一截裹着黄裱纸的麦秸当灯芯。上锅蒸熟后，往灯窝里倒上食用油，点着了搁在窗台、门口、粮囤上，祈个五谷丰登、人畜平安。最要紧的一盏叫“月灯”，捏的时候得捏出十二个褶子，代表十二个月，每个褶子里滴一滴油。油先干的那个月雨水少，后干的雨水多。庄稼人靠天吃饭，就指着这盏灯猜一年的雨水呢。灯烧完了，底下的黄米面饼也舍不得扔，切片炸了或者煎了吃掉，这大概是最有仪式感的“可食用灯笼”了。

从南到北，从甜到咸，从汤圆到面灯，元宵节的吃食五花八门，可说到底都是把对好日子的盼头，揉进面里，包进馅里，吞进肚里。那些咬开的、喝下的、嚼碎的，都是生活的滋味。

▌造型精致的花馍

元宵节是春节的尾声，亦是新一年的开始。中国人闹元宵的习俗，有的热烈有的庄重，千姿百态。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到“偷灯头儿，生孙猴儿”的诙谐，无论形式如何迥异，内核始终如一，那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族根脉的眷恋，对天地神明的敬畏。那些被代代相传的习俗，是这个民族在漫长岁月里为自己构筑的精神方舟，向着又一轮春秋平安渡去。

编辑/Lili、Tasia

文/宋淮

图/视觉中国

设计/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