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赵敏 文:梧桐有故事)
![]()
我爸走的那天,是2025年11月2日。
他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胳膊细得像枯树枝,手上的皮肤皱成一团,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
最后一次称体重,78斤。
他生病前,160斤。
那78斤,是他用26次化疗换来的。
2023年3月,我爸确诊结肠癌。
那年他62岁,退休前是粮库的搬运工,扛了一辈子麻袋,身体硬朗得很。只是那段时间总说肚子疼,大便带血。他以为是痔疮,买了痔疮膏,用了没好。
我带他去做肠镜。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乙状结肠占位,考虑恶性肿瘤,要尽快手术。
2023年4月,他做了手术。切掉了肿瘤,切掉了一段肠子,在肚子上做了个造口。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切干净了,后续要做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2023年5月,第一次化疗。
那天他坐在输液椅上,看着那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问我:
“这个,要化多少次?”
我说,医生说要做12次,半年。
他点点头,说,那就化。
第一个周期,反应不大。他还能吃,能走,能看电视。他说,化疗也没那么吓人。
第二个周期,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让我陪他去买了顶帽子。灰色的,他说低调点好。
第三个周期,开始吐。不是一般的吐,是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黄水,吐胆汁。他躺在床上,一天起不来,人开始瘦了。
第四个周期,第五个周期,第六个周期。
12次化疗做完,他从160斤瘦到130斤。但复查CT,一切正常。医生说,效果不错,定期复查就行。
那天他特别高兴。回家的路上,他说,总算熬过来了。
我也以为熬过来了。
2024年3月,复查发现复发。
肝上有一个转移灶,2厘米。
医生说,结肠癌肝转移,常见情况。可以做消融,再做化疗。
2024年4月,他做了肝转移灶消融手术。微创,从肚子上扎一根针进去,把肿瘤烧掉。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疼得直冒汗。
我问,爸,疼不?
他说,没事,能忍。
2024年5月到10月,他又做了12次化疗。
第二次化疗,比第一次更难熬。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再也经不起折腾。吐得更厉害,人瘦得更快,白细胞掉得更低。感染了一次,发烧到40度,住了五天院。
12次做完,他从130斤瘦到100斤。
复查CT,肝上的病灶没了。肺上又有了一个新的。
医生说,又转移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冷,风很大。我爸走在我前面,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看着我,说:
“还要化?”
我说不出话。
2024年11月到2025年3月,他又做了8次化疗。
三线方案,新的药,新的副作用。吐得胃都抽筋,吐到最后都是黄水。打升白针,骨头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越来越瘦,从100斤瘦到90斤。
第24次化疗结束那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
“儿子,这啥时候是个头?”
我说,快了。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2025年4月,复查CT,肺上的病灶没小,反而多了两个。肝上又长了一个。
医生说,化疗耐药了。换靶向药试试。
2025年5月到7月,他吃了三个月靶向药。没效果。
2025年8月,医生说,能用的方案都用了。接下来主要是支持治疗,让他舒服一点。
那天我爸问医生,我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2025年9月,他开始卧床。
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像一片纸。肚子上那个造口袋还挂着,里面空空荡荡,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全靠营养液。
我去看他,他总是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看着我,嘴唇动动,说不出声。
有一次他忽然说:
“那26次,白化了?”
我说,没有白化,您多活了两年多。
他说,两年多,瘦成这样子,值不值?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只剩骨头,凉的,硌人。我说,值。
他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2025年10月,他开始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10月28日,他醒过一次。睁开眼看着我,说:
“那麻袋……”
我说,什么麻袋?
他说,扛不动了。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2025年11月2日凌晨,他走了。
从确诊到走,两年零八个月。从第一次化疗到最后一次,26次。
26次化疗,他从160斤瘦到78斤。
那82斤,是26次化疗换来的。
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家收拾他的遗物。
衣柜里还挂着他生病前的衣服,大号的,宽松的。我拿起一件,比了比,大得像麻袋。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他退休那年拍的。穿着蓝色工装,站在粮库门口,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时候他160斤,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160斤的人,被26次化疗,变成了78斤。
可他还是扛过来了。扛了两年零八个月。
医生说,结肠癌晚期,平均生存期不到两年。他扛了两年零八个月。
那多出来的八个月,是26次化疗换来的。
可他最后问我的那句话,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26次,值不值?”
值不值?
他走的那天,瘦得只剩骨架,躺在那里,像一片纸。
可他多活了八个月。多过了两个春节,多看了两次梧桐树发芽,多听了我叫两年零八个月的爸。
也许值吧。
也许不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26次化疗,他一次都没落。每一次都去,每一次都扛,每一次都说不疼。
他扛到最后,把自己扛成了一副骨架。
那副骨架,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