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凌晨四点十七分，吉林榆树市新立镇的老街上还没亮灯。张云鹏站在院门外，脚边是半旧的帆布行李包，里面装着加拿大安大略省多伦多市圣约翰街公寓的钥匙、一张泛黄的领养文件复印件，还有一张2003年拍的、模糊得只剩轮廓的全家福——那时他四岁，穿蓝布衫，光脚站在村口土坡上，背后是歪斜的“新立小学”木牌。
他不认识这扇门。但认得门楣上掉漆的“福”字，左边缺了一捺。爸爸蹲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一截红纸，是昨儿刚写的“迎子归”三个字，墨迹没干透，被哈出的白气洇开了边。
中午十一点五十二分，直播间人数卡在9.87万。镜头晃了一下——是姑姑手抖。她刚把那件藏青色鹅绒服给张云鹏套上，袖口长了两寸，他下意识往上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像条蜷缩的蚯蚓。没人问哪来的。爸爸只是突然跪下去，额头磕在冻得发硬的水泥地上，闷响一声。志愿者老周赶紧去架，他摆手，又磕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找不回来，我死都闭不上眼。”
饺子是十二点整下的锅。酸菜剁得细，白菜帮子留了一丁点脆劲，猪油渣拌进去，浮在汤上金灿灿的。张云鹏左手拿筷子，右手不自觉地抠着瓷碗沿——那是加拿大寄养家庭教的“good manners”，可筷子尖刚沾到饺子皮，他就停住了。爸爸夹起一个，吹了三口气，送过来。他张嘴，嚼得慢，眼睛慢慢弯起来，嘴角沾了点醋，爸爸伸手去擦，他没躲。
妈妈没来。离婚协议签在2001年冬天，她带走了家里唯一一台燕舞录音机。后来改嫁长春，再生了个女儿。前天有人拍到她在早市买土豆，摊主说她听见“张云鹏”三个字，手里的袋子忽然漏了，土豆滚了满地。
他现在说中文还卡壳。早上问“厕所在哪”，说成“水房在吗”。但昨晚自己摸黑找到堂屋东墙——那里挂着张泛黄的旧日历，2000年3月，圈着一个红圈，底下铅笔写着：“云鹏走丢，穿蓝布衫，左耳有痣”。
今天他摸了摸左耳。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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