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猷传(五续)
第二十七回 设奇谋巧救孝子 仗义言感动县尊
却说项城县东有一贫民,姓李名孝先,事母至孝。其母年七十余,双目失明,孝先每日负母出入,饮食起居,无一不亲自料理。家贫无以糊口,孝先乃为人佣工,得钱即市甘旨奉母,自啖糠秕而已。乡里皆称其孝。
忽一日,祸从天降。孝先之母偶拾薪于野,误入邻村富户赵某祖茔,踏坏坟前石供桌一角。赵某大怒,率家奴擒孝先母,锁于柴房,声言要送官究治,索赔银百两。孝先闻讯奔至,叩头流血,哀求释放其母。赵某叱曰:“汝母毁我祖茔,乃大不敬,按律当杖八十。汝若能赔银百两,尚可私了;若无银,休怪我不讲情面!”孝先家徒四壁,何处得百金?号泣求告,赵某终不为动。
有人告孝先曰:“此事非王子猷不能解。”孝先乃匍匐至进士桥村,叩于子猷之门。子猷闻其诉,慨然曰:“孝子之事,吾当助之。”遂命孝先暂归,自往赵家。
赵某闻子猷至,延入堂中。子猷从容问曰:“闻尊府祖茔被毁,可有其事?”赵某曰:“正是。那老妇踏坏石供桌,此乃先人遗物,岂容毁坏?”子猷曰:“供桌既毁,可修复乎?”赵某曰:“虽可修复,然此事关风水,非银百两不能消灾。”子猷笑曰:“赵翁差矣。我尝闻古书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今李母年七十余,双目失明,误入尊茔,实出无心。而赵翁锁其母,逼其子,使孝子不得养其亲,此岂祭祖之道乎?”赵某语塞。
子猷复曰:“且我闻赵翁亦有老母在堂,年亦七十余。设若他日尊母偶有过失,被人锁禁,翁心何如?”赵某默然。子猷起身长揖曰:“孝为百行之先,赵翁若能释李母,成孝子之名,则阴德无量,胜于修复供桌万万矣。”赵某愧谢,即命释李母,且赠米五斗、钱一贯,以助孝养。孝先母子叩谢而去。
此事传开,人皆服子猷一言而解两家之难。有好事者作诗颂曰:
“一言解却两家难,只为心中存孝端。
不是子猷能说项,谁人肯放老母还?”
第二十八回 过朱仙镇遇故人 谒岳庙题诗抒怀
乾隆十五年秋,子猷应友人约,往朱仙镇访友。朱仙镇者,河南名镇,水陆辐辏,商贾云集。镇西北有岳武穆庙,香火鼎盛。子猷素敬岳飞忠义,遂往谒焉。
步入庙中,见岳王塑像凛然,两旁分立牛皋、汤怀诸将。子猷肃然再拜,仰观壁上题咏甚多,皆前代名士所留。徘徊良久,忽闻背后有人呼曰:“子由兄,别来无恙乎?”子猷回视,见一人青衫竹冠,含笑而立,正是故友方舟。二人惊喜交集,执手问讯。
原来方舟自汴梁一别,数年不通音问,今亦游历至此。二人遂同谒岳庙毕,寻一酒肆,对酌话旧。方舟问曰:“兄一向在项城设帐,桃李满天下,此乐何如?”子猷笑曰:“教几个学生,饮几杯薄酒,倒也自在。只是每闻朝中事,未尝不感慨系之。”方舟曰:“兄何所见而感慨?”子猷叹曰:“吾观今之为官者,但知逢迎上司,搜刮百姓,全不以民生为念。昔岳武穆精忠报国,死而后已;今之人但知有身家,不知有君国。此吾所以叹也。”
方舟默然良久,曰:“兄言及岳武穆,弟有一言请教。昔岳王冤死风波亭,千古同悲。然则秦桧之奸,万世唾骂。以兄观之,桧之奸,在彼一身耶?抑在时势耶?”子猷曰:“桧之奸,固在其人,然亦由高宗之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使高宗能如太祖之英明,桧虽奸,何能为?”方舟叹曰:“兄言洞彻古今,弟不能及也。”
酒酣,子猷索笔题诗于壁。诗曰:
“朱仙镇上谒王祠,松柏森森起遐思。
半壁河山空洒泪,十年功业竟成灰。
奸臣岂独秦长脚,庸主原来赵九疑。
唯有精诚贯日月,千秋万代仰英姿。”
题毕,与方舟相视而叹。后有人见之,传抄而去,竟为一时传诵。
第二十九回 闻板桥罢官归里 寄书信慰藉故人
乾隆十八年,郑板桥罢官归里。先是板桥在范县任上,勤政爱民,深得士民之心。然性孤傲,不喜逢迎,与上司不合。会大吏过境,例当郊迎,板桥托故不出。大吏衔之,乃以“玩忽职守”劾之。板桥遂解印绶,飘然归扬州。
子猷在项城,闻此信,慨然叹曰:“板桥铮铮铁骨,岂肯折腰事权贵?此正所谓‘不为五斗米折腰’者也。”遂修书一封,遣人驰送扬州。书曰:
“板桥贤弟足下:闻弟解组归田,不胜欣慰。仕途险恶,本非吾辈久居之地。昔陶元亮不为五斗米折腰,归来三径,千古高之。弟今摆脱樊笼,复得自由,此天之所以厚贤者也。
弟在范县,勤政爱民,口碑载道。今虽去官,而德泽在民,何憾之有?且弟之诗书画三绝,足以传世。区区县令,何足道哉!
吾今年七十有三,耳目尚健,日与诸生讲论诗文,自得其乐。每忆当年对酌草堂,谈诗论画,恍如昨日。何时得弟重来,再续旧游?临楮神驰,不尽欲言。惟冀珍重,以慰远怀。”
板桥得书,读之泪下。即复书云:
“子由兄大人惠鉴:捧读手教,如聆謦欬。弟罢官归里,本不足惜,惟念十载宦海,一事无成,未免耿耿。兄言‘德泽在民’,使弟汗颜。然兄之豁达,实足为弟法。
弟今居扬州,以卖画为生。虽清苦,然自由自在,胜于向人低眉万万。扬州距项城非遥,明春当买舟北上,与兄重聚。届时再聆高论,一倾积愫。
兄年逾古稀,望加餐饭,以慰远怀。纸短情长,容后续陈。”
自此二人书信不绝,板桥每有所作,必先寄子猷观之。子猷亦以诗相和。二人虽千里相隔,心神交契,不减当年。
第三十回 赠良言化解世仇 感大德两姓和好
项城东南有两姓,一姓张,一姓李,世为仇敌。其仇起于前明,因田产细故,械斗数次,各有死伤。百余年来,不通婚嫁,不相往来,偶遇于道,则怒目相向。虽经官府屡次调解,终不能解。
乾隆二十年春,张姓有子弟名张和者,与李姓有女名李婉者,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及长,欲结为婚姻。两家父母闻之,皆大怒,严加管束,不许往来。张和、李婉忧思成疾,几至不起。两家父母虽怜之,然碍于世仇,终不允。
有好事者谓张父曰:“此事非王子猷不能解。”张父乃登门求教。子猷问其详,叹曰:“冤冤相报何时了?此事吾当为解之。”遂先诣张宅,召张和来,问曰:“汝果爱李婉乎?”张和泣曰:“若不得婉妹,宁死。”子猷颔之。复诣李宅,见李婉亦然。
子猷乃命人请两姓族长,会于进士桥草堂。两姓族长素敬子猷,皆至。子猷设酒款待,酒过三巡,举杯言曰:“今日请两公来,有一事相问。两姓结仇,始于何年?”张姓族长曰:“始于前明万历年间。”李姓族长曰:“因田产细故。”子猷曰:“当时结仇之人,今安在哉?”皆曰:“死已久矣。”子猷曰:“当时之田产,今属何人?”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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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猷复曰:“两公请思,百余年之仇,起于已死之人,争于已失之产。而两姓子孙,因此不相往来,不通婚嫁,偶遇于道,怒目相向。此岂死者之意乎?且死者若有知,见其子孙因己之故而结仇累世,其心何安?”两族长默然良久。
子猷又曰:“今张和李婉,两情相悦。若两公能捐弃前嫌,成就此段姻缘,则两姓化仇为亲,从此和好,岂非美事?且使死者知子孙能解宿怨,亦当含笑于九泉。”张姓族长沉吟曰:“先生之言有理,然恐族人不服。”李姓族长亦有难色。
子猷笑曰:“此事易耳。两公但归,召集族人,宣布此事。若有不服者,可令其来见吾。”两族长乃归,召集族人,宣布子猷之言。初时,两族哗然,多有不服者。及闻“死者若有知,其心何安”之语,皆默然。有老者叹曰:“王子猷之言,使我汗颜。百余年之仇,真如过眼云烟耳。”遂相率至进士桥,请子猷主婚。
子猷欣然应允。择吉日,为张和、李婉成婚。两姓自此和好,互通婚嫁,往来如初。至今项城犹传“王子猷一言解世仇”之美谈。
第三十一回 老布衣临终绝唱 留浮生百世芳名
乾隆四十三年春,子猷年八十有二。自入春以来,饮食渐减,然精神矍铄,日与门生谈诗论文如常。三月朔日,忽召门下诸生至榻前,曰:“吾将去矣。”诸生皆惊,泣问可有遗言。
子猷徐徐言曰:“吾平生无所长,惟好吟咏,今将别矣。汝等从吾游有年,各有所得。他日若见百姓疾苦,当尽力救助;若遇不平之事,当挺身而出。读书明理,非为富贵,为有用耳。”
有弟子问曰:“夫子一生,才高而不仕,智广而不藏,岂非憾事?”子猷笑曰:“汝以仕为荣乎?昔卢生一梦,历尽荣华,醒后黄粱未熟。吾一生布衣,然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与郑板桥、方舟诸君子游,吟诗千首,留书二卷,解人危难,化人仇怨,岂非至乐?何憾之有!”
遂命取纸笔,口占一绝:
“一梦醒来富贵无,卢生梦里悔仕途。
今人不理卢生梦,日向卢生梦里图。”
吟毕,掷笔而逝,颜色如生,时年八十有二。
远近闻之,莫不嗟悼。门人私谥曰“贞晦先生”,葬于进士桥东北一里许。会葬者千余人,哭声震野。有张姓、李姓两族数百人,素服来吊,哭之甚哀,曰:“非先生,吾两族至今犹仇敌也。”其门生辑其遗稿,得诗三百余首,编为《浮生老人诗集》四卷,刊行于世。
郑板桥时已致仕,居扬州,闻讣恸哭,亲撰祭文,遣人千里来吊。文中有句云:“项城之野,有士畸兮。不慕荣利,甘如饴兮。育才化俗,德不衰兮。解仇释怨,仁之至兮。我今哭之,涕涟洏兮。千秋万岁,名与此石兮。”
方舟时在南阳,闻讣亦哭,为诗吊之曰:
“二十年前汴水滨,相逢一笑便相亲。
君归林下常扪虱,我老人间懒候门。
诗卷长留天地间,音容空忆月黄昏。
何时更向官桥过?酹酒呼名吊故人。”
尾声
至今项城官会镇进士桥村,石桥犹存,杨柳依依。桥为三拱,砖石结构,虽历经风雨,岿然不动。村东北一里许,有墓巍然,碑曰“清布衣进士王子猷先生之墓”。每逢春秋,乡人犹往祭扫,香火不绝。
村中父老相传,每至月明风清之夜,仿佛见一老者,骑黑驴,悬铜铃,吟诗桥上,铃声与吟声相和,悠扬可闻。或曰:“此王子猷魂魄不忘故乡也。”又有老者言,乾隆年间某夜,有村童见桥头灯火通明,似有人聚饮,近前视之,但见子猷与一青衫老者对坐,石上置酒一壶,棋一局,谈笑风生。俄而天明,一切皆杳,惟余桥下水声潺潺而已。后人多以为此青衫老者,或为郑板桥,或为方舟,皆来会故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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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尝过其地,访其遗迹。见桥畔残碑,字迹漫漶,犹可辨识“王子猷”三字。村中老人为予言,此桥乃王子猷当年设计,骗乡绅捐资而建,实则赈济全县灾民。言罢指桥头一柏树曰:“此‘一柏’也。”指桥曰:“此‘三拱’也。”又指村中小庙曰:“此‘九石一间’也。”相与抚掌而笑。
又指村中张、李二姓聚居处曰:“此二姓,昔为世仇,自王子猷一言解之,今已互通婚嫁,亲如一家矣。”予访其族人,犹能道子猷当日之言,历历如昨。
呜呼!士君子生于世,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有一,可以不朽。如子猷者,布衣终身,而德被乡里,功在桑梓,言传后世,解人之难,化人之仇,岂不贤于碌碌公卿万万哉!太史公曰:“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若王子猷者,不附青云,自能施于后世,此其所以为奇也。
后人有诗赞曰:
布衣不肯换朝簪,笑傲公卿酒自斟。
巧计修桥泽桑梓,奇文惊世见胸襟。
解仇能使双家和,济困何辞万金沉。
欲问浮生何处是,官会桥下水云深。
又有诗云:
进士桥边草自青,布衣遗爱尚馨馨。
骑驴童子今何在?留与人间作典刑。
又有《浮生老人诗集》中一绝,最为后人传诵,录之以殿此传:
“自笑浮生七十余,天怜倔强人嫌迂。
而今识得浮生昧,一局棋残酒一壶。”
予既为传,复系以此,使后之览者,知项城有王子猷其人,虽布衣,足千古也。
时嘉庆五年岁次庚申仲春,后学某再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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