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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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五年,沈砚辞永远是医院里的“第一刀”,是患者眼里的救命恩人。
只有我知道,他回家后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那天他的小青梅值班时遇到医闹,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扑上去。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他血肉模糊却还在安抚她:“别怕,我在。”
救护车呼啸而去,我才发现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掏出手机,关机,打开购票软件。
去巴黎的机票,一张。
后来他们都说沈医生疯了,做完手术连病号服都没换就满世界找我。
我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埃菲尔铁塔的照片,配文:
“巴黎的天真蓝,没有辜负这五年的青春。”
01
结婚第五年,我在沈砚辞眼里,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早上出门前,我特意换上新买的真丝睡裙,靠在卧室门口看他系领带。他的视线从我的脸扫到脚踝,又面无表情地收回去,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今晚能早点回来吗?”我问。
“看情况。”他把领带整理好,“有三台手术。”
“可是今天——”
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我后半句话。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五年前那个在急诊室门口对我一见钟情的男人,那个为了追我连续一个月送早餐的男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砚辞是仁和医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三十五岁不到就做到这个位置,业内都说他是天才。他的确忙,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被叫回医院。我能理解,也一直试着理解。
只是这五年,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如果我不主动开口,他能一整天都不和我说一个字。
而林念回国之后,这种情况变得更糟。
林念是他的青梅竹马,两家人从小订过娃娃亲。后来林念出国学医,婚约不了了之,我们才走到一起。她回国那天,沈砚辞破天荒请了半天假去接机,回来时手里还提着她送的伴手礼,脸上的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念念分到我们医院急诊科了,”他说,“以后工作上会有接触。”
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林念的永远排在第一个。
我涂好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身材倒还维持得不错。沈砚辞大概忘了我也是名校毕业的,忘了我当年也是被人追着跑的校花。嫁给他之后,我主动申请调岗到行政,就为了配合他的时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贤内助,活成了他回家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
可灯太亮了,反而让人看不见。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犹豫着给他发了条微信:“晚上我在餐厅订了位置,还是咱们第一次约会那家。能来吗?”
直到下午四点,他才回了一个字:“忙。”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塞进包里,还是去了那家餐厅。一个人,点了他爱吃的菜,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吃完了一顿饭。服务员过来撤盘子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沈太太,先生又加班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结账时,餐厅送了一小块纪念日蛋糕。我提着蛋糕盒子走出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打车,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空车。
最后我决定走回去。蛋糕盒被雨淋湿了边角,我用手护着,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已经把我浇透了。我不是故意要经过这里,只是这条路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我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避雨,隔着一条马路,看见急诊室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围了一堆人。
医闹。我听见有人这么说。
我没当回事,正打算转身去坐公交,忽然听见急诊室里传出一阵尖叫,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挤。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沈砚辞穿着白大褂从急诊通道冲出来,速度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他从来没那么狼狈过,衣领歪了,头发也乱了,可他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直奔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我的视线追着他,看见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然后扑向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站着林念。
一个男人举着水果刀,大概是患者的家属,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刀落下来的时候,沈砚辞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林念,把她压在身下。
血溅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蛋糕盒子掉在地上。
雨还在下,我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看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看我一眼,而是低头去看怀里的林念。
“别怕,”他听见他说,声音虚弱但温柔,“我在。”
林念在哭,在发抖,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他用那只沾满血的手轻轻拍她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旁边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冲上去帮忙,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我站在人群外面,像个与这一切毫无关系的路人。事实上,也确实是。
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把他抬上去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他的视线扫过我站的位置,又很快收回去,落在林念身上。她跟着上了救护车,握着他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车门关上,警报响起,救护车消失在雨夜里。
人群渐渐散了,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迹。我弯腰捡起那个蛋糕盒子,里面已经稀巴烂。奶油混着雨水,糊在盒子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条他没回复的微信,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还有几条推送,是刚才有人拍的现场视频。标题写着“仁和医院医生舍身挡刀,护住女同事”,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夸“这才是真男人”。
我把手机按灭,揣回口袋。
往前走几步,有个垃圾桶。我把手里的蛋糕盒子扔进去,没回头。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通往哪里我不知道。红绿灯变了几次,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我还站在原地。
雨小了些,变成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松了口气。那些永远在响的工作群,那些他不回的消息,那些我给自己找的无数个“他很忙”的理由,统统消失了。
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
国际航班,目的地,巴黎。
时间,明天凌晨两点。
一张票。
02
出租车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大概是想不通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大半夜拖着行李箱要去哪儿。
我没解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雨夜的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红的绿的黄的,混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这城市我生活了十年,从读书到工作到结婚,每一段路都熟悉得能背出路名。
可这一刻,它忽然变得陌生了。
手机还关着,安静地躺在包底。我知道如果开机,可能会有无数条消息涌进来。沈砚辞的同事可能会通知我“你爱人受伤了”,护士可能会问我“家属在吗”,林念可能会发一条朋友圈说“谢谢砚辞哥救我”。
但这些,暂时都和我没关系了。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值机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我站在队伍里,周围是形形色色的旅客,有拖着箱子神情疲惫的商务人士,有背着双肩包兴奋自拍的小情侣,有抱着孩子哄睡的小夫妻。
我看了那对小夫妻一眼。男的背着两个大包,女的抱着孩子,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笑什么。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年轻的妈妈赶紧拍,年轻的爸爸放下包过去帮忙。
我移开视线。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我终于到了柜台前。
“您好,护照看一下。”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敲了几下键盘,“沈女士,巴黎单程,对吧?”
“对。”
“行李有托运吗?”
我把箱子放上去。二十六寸,够装我这些年的全部家当。走的时候没怎么挑,春夏秋冬的衣服各拿了几件,证件、银行卡、那本写了五年的日记,还有一张结婚照。
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沈砚辞穿着白衬衫,我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都挺傻。摄影师让我们对视,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我爱你”。那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我被他说得脸红,快门正好按下,就成了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夹进日记本里。
其他的,什么都没带。
值机办好,安检队伍比想象中长。凌晨的机场并不冷清,赶红眼航班的旅客排着长队,有人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有人还在抓紧时间回工作消息。
我把手机关机扔包里了,此刻倒是轻松。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队伍往前挪就行。
过了安检,在免税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各种奢侈品,香水和化妆品在射灯下闪闪发光。我记得上次出国还是三年前,和沈砚辞一起去新加坡开会。那时候他还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会在我试香水的时候认真闻一闻,说“这个味道适合你”。
那次回来之后,他升了副主任,工作越来越忙,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我走进免税店,拿起一瓶香水试了试。橙花和茉莉的味道,清新得有点甜。这味道不适合我,我平时用的是木质调的中性香,沈砚辞说闻起来像他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买了那瓶橙花味的。
登机口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路过好几排座椅。有人靠着椅背睡觉,有人捧着泡面吃,有人举着手机拍窗外的飞机。我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停机坪上的灯光。
地勤车来来回回,行李车装货卸货,远处的跑道上不时有飞机起降。这机场二十四小时不停转,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重逢有人告别。
我打开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个月写的,只有一句话:“他今天又在医院待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梦里好像有人给我盖了被子,不知道是不是他。”
合上日记,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廊桥很长,灯光有点暗,走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刷了我的登机牌,微笑着说了句“旅途愉快”。
我也笑了笑,走进去。
找到座位,靠窗。放好包,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地勤人员挥手送别。飞机开始滑行,推背感越来越强,窗外的灯光越来越远。
当轮子离地的那一瞬间,舷窗外只剩下黑暗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光点,想起这十年。
二十岁,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这个城市读大学。
二十五岁,在急诊室门口遇见沈砚辞,他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他就开始追我。
二十六岁,结婚那天我发誓要和他过一辈子。
三十一岁,我一个人坐上去巴黎的飞机,把所有誓言扔在三万英尺以下的城市里。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
“红酒吧。”我说。
她递过来一小瓶,我打开抿了一口,涩,但至少能让胃暖一点。
舷窗外,云层上方的月亮圆得刺眼。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我们有什么要对对方说的话。沈砚辞说:“我会让你一直做那个开心的女孩。”我说:“我会陪你到老。”
五年过去了,他没做到,我也没做到。
但无所谓了。
红酒喝完的时候,我按灭了阅读灯,闭上眼睛。
明天醒来,就是巴黎了。
03
沈砚辞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医院的灯永远是这种颜色,他太熟悉了。每天站在手术台前,一抬头就是这种能把人照出青灰色的冷光。只是这一次,他躺在下面。
他想动,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刚缝完针。”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见旁边站着的是普外科的老周,自己同事。
“念念呢?”他脱口而出。
老周的动作顿了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林念没事,”老周说,“就擦破点皮,在急诊那边处理完就回去了。”
沈砚辞松了口气,重新躺平。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忍得住。当医生这么多年,比这更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你这伤得不轻,”老周一边检查伤口一边说,“刀从肩胛骨划下来,差两公分就到脊柱了。幸好没伤到神经,不然你这手就别想再拿手术刀了。”
沈砚辞没说话,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林念那时候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要是不挡那一刀,现在躺在这儿的可能就是她。
她那么瘦,怎么扛得住。
“家属通知了吗?”老周问。
沈砚辞愣了一下。家属……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苏黎。他老婆。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他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手机。”他说。
老周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有十几条未接来电。他划开一看,全是医院同事打的,没有一个来自苏黎。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她说过要一起吃饭的日子。
什么饭来着?他不记得了。
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有十几条消息。点开一看,第一条是她早上发的:“晚上我在餐厅订了位置,还是咱们第一次约会那家。能来吗?”
他往下翻。
没有回复。
第二条是下午六点:“我已经到了,你忙完直接过来。”
第三条是七点:“菜上了,都是你爱吃的。”
第四条是八点:“蛋糕很甜。”
最后一条是八点半:“我回家了。”
他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嫂子电话打不通,”老周在旁边说,“我试了好几次,都关机了。”
沈砚辞“嗯”了一声,又划开手机。这次他直接拨她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挂断,重拨。
还是关机。
“可能睡了,”老周说,“这都几点了。”
沈砚辞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她平时睡得早,十点多就上床。这个点,确实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后背的伤口又疼起来,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面拽线。护士进来给他换药,动作很轻,他还是疼得皱眉头。
折腾到快四点,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黎站在马路对面,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他想走过去,腿却怎么都迈不动。他想喊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里。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抓起手机,又拨她的号码。
还是关机。
这次他有点慌了。苏黎从来没有这样过。不管他多晚回家,她永远醒着,永远会在他进门的时候问一句“吃饭了吗”。有时候他不回消息,她最多发个“好的”,从来不催,从来不闹。
可这一次,她关机了。
一整夜。
他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打岳母的电话,通了,那头声音带着睡意:“喂?”
“妈,苏黎在您那儿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问问。”
挂断电话,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老周又进来查房,看见他睁着眼,说:“醒了?今天先住着观察一天,没问题明天出院。”
沈砚辞没接这个话茬:“帮我打个电话给急诊,找林念。”
老周的眼神又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点点头出去了。
五分钟后,林念推门进来。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进来就直奔床边,抓住他的手:“砚辞哥,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伤口再深一点就……”
沈砚辞把手抽回来,语气淡淡的:“我没事。你伤哪儿了?”
“我就胳膊蹭了一下,包过了,没事。”林念的眼泪又下来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值班,要不是我……”
“行了,”沈砚辞打断她,“家属闹事谁也预料不到。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儿守着。”
林念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态度这么冷淡。
“砚辞哥……”
“回去吧。”他闭上眼睛。
林念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似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还是关机。
这次他没有放下,就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苏黎。
两个字,一张笑脸的头像,是他五年前帮她拍的。那时候她刚毕业,穿着学士服在校门口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当时想,这辈子能娶到她,值了。
后来呢?
后来……
他想不起来了。
04
巴黎时间早上七点,飞机落地戴高乐机场。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周围是各种听不懂的语言。法语在广播里嗡嗡响,偶尔夹几句英语,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问了句来干嘛的。我想了想,说“旅游”。他盖章的手顿了顿,大概是不太信。一个人,单程票,没有回程日期,叫旅游确实有点勉强。
但他没多问,啪地盖上章,把护照还给我。
“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巴黎的早晨比我想象中冷,天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不是那种滂沱大雨,就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和昨天晚上的雨一样。
我在机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来之前什么都没规划,酒店没订,行程没做,甚至没查过巴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只是那会儿站在十字路口,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词——巴黎。
很多年前我和沈砚辞说过,蜜月想去巴黎。他说好,等攒够假就去。结果五年过去了,假没攒够,人也没去成。
现在我一个人来了。
掏出手机,开机。巴黎的信号商自动连上,我打开地图软件,搜附近的酒店。找了家离机场不远的连锁店,拖着箱子上了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一路上叽叽喳喳介绍巴黎的景点。我靠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扫,窗外是灰扑扑的郊区,工厂、仓库、涂鸦墙,偶尔经过几栋老房子。
“第一次来巴黎?”他问。
“嗯。”
“一个人?”
“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巴黎是个好地方。一个人来,才能好好感受。”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酒店到了,付了钱下车,拖着箱子进去办入住。前台是个年轻的法国姑娘,长得很漂亮,睫毛卷翘得能夹死蚊子。她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问我住几天。
我想了想,说:“先住一周吧,到时候看情况。”
她眨眨眼,递给我房卡。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外是街景,对面是一排小店铺,面包店、咖啡店、花店。我把箱子放倒,打开,里面的衣服压得皱皱巴巴。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舒服的那种软,是那种紧绷了很久、忽然松下来之后的无力感。
洗完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短信提醒,有一条语音留言。号码是国内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点开听。
“苏黎,你在哪儿?开机给我回电话。”
是沈砚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医生。
第二条。
“苏黎,我是妈。砚辞说他受伤了,你在不在医院?怎么电话打不通?”
第三条。
“苏黎,我是林念。砚辞哥为了救我受伤了,你能来医院一趟吗?他好像一直在找你。”
我一条一条听完,然后把语音留言删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很久。
沈砚辞。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张笑脸头像,看着那三个字一下一下地闪。手机在手里震动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停了。
我点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巴黎,别找了。”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床头柜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对面那家面包店门口排起了队,大概是刚出炉的可颂吸引着附近的人。咖啡店门口坐了几个人,捧着杯子聊天。花店老板在往外面摆花,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一片。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很普通的一条街。
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我换好衣服下楼,走进那家面包店,指着刚出炉的可颂比划了一下。店员用纸袋装好递给我,我付了钱,站在店门口咬了一口。
酥脆的皮掉下来,黄油味在嘴里化开。
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来巴黎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但至少,这里的可颂比国内的好吃。
05
沈砚辞看见那条微信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床上。
“我在巴黎,别找了。”
七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你怎么样”。就像她五年的付出浓缩成这一句轻飘飘的告别。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
问“为什么”?
他凭什么问为什么。
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问。
让她注意安全?
太假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伤口还在疼,医生早上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静养。他从来没觉得“静养”这两个字这么难熬。躺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脑子里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他在想苏黎。
从认识到结婚到现在,五年多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急诊室门口,她捂着流血的手指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那时候刚做完一台手术出来,累得眼冒金星,可看见她那一瞬间,忽然就不累了。
他想起追她那段时间,每天早上绕路去她公司送早餐,在楼下等半个小时,就为了看她笑着接过豆浆油条。她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放前台,他说想亲眼看见你。
他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从门外走进来,他站在红毯那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愿意”,声音轻轻的,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上。
然后画面跳转。
他想起这些年无数个深夜,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永远亮着,餐桌上永远放着保温盒。他有时候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她也不闹,只是轻声说句“回来了”,然后帮他放洗澡水。
他想起上个月她生日,他忙到半夜才想起来,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她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脸上一点不高兴都没有。他那时候还觉得她懂事,现在想想,她不是懂事,是失望到不想说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裙靠在门口,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就扔下一句“看情况”走了。
她那时候什么表情?
他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眼眶忽然有点酸,沈砚辞抬手按了按,深吸一口气。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沈医生,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护士换完药出去,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她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今天下班早,看见了很久没见的晚霞”。他在下面点了个赞,没评论。
再往前翻,是她的日常。公司楼下的猫,周末做的蛋糕,新买的书,偶尔的自拍。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可他现在仔细看,那些笑好像从来没抵达眼底。
他往上翻了好久,翻到结婚第一年。
那时候她发朋友圈的频率高多了。他们的合照,他的照片,他送的礼物,配文都是“老公真好”“今天又是被宠的一天”。他当时还嫌她秀恩爱太多,让她少发点。
她后来真的少发了。
再后来,就不发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朋友圈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忘了纪念日?
对不起一直忙工作?
对不起昨天没看见她?
还是对不起……他在急诊室门口,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等了半个小时,屏幕始终安安静静。
她又关机了。
06
我在巴黎的第三天,终于走出了酒店方圆两公里。
前两天的行程是这样的——第一天在酒店睡到下午,起来吃了点东西,继续睡。第二天在附近逛了逛,买了点日用品,回去继续睡。第三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于是决定去卢浮宫。
坐地铁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买票的机器全是法语,我戳了半天没搞明白。旁边一个老头看不过去了,过来帮我按了几下,票出来了。他朝我笑笑,说了句法语,我听不懂,只能跟着笑。
地铁里很挤,比北京还挤。我被人群夹着站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差点没挤下来。出站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那个玻璃金字塔的时候,才终于有了点“我在巴黎”的真实感。
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里晒着太阳,脑子里空空的。
旁边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在给女孩拍照,女孩摆着各种姿势,笑得很开心。拍完两人凑在一起看照片,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捶了男孩一下,男孩笑着躲开。
我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进了博物馆,跟着人流走。蒙娜丽莎面前围了一大堆人,举着手机相机往前挤。我站得远远的,隔着一堆后脑勺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走了。
我更喜欢那些没什么人看的展品。古老的雕像,褪色的油画,玻璃柜里的小物件。每一件都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争不抢,等着偶尔路过的人多看它们一眼。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展厅,我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脸微微侧向一边,表情很淡,眼神好像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呢?
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像我自己。
从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自己,就是这种表情。淡淡的,空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提醒我往前走。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灯光亮起来,金字塔被灯光照得通明。有人在广场上拍照,有人在喷泉边坐着聊天,有人在卖纪念品的小摊前讨价还价。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吹着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沈砚辞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塞回口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没错。你只是在急诊室门口,在你老婆和小青梅之间,本能地选择了护着她。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你没错。
对不起你没错。你只是在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把订好的餐厅忘得一干二净。你太忙了,每天连轴转,记不住这种小事很正常。
对不起你没错。你只是五年来越来越少看我,越来越少和我说话,越来越少回家。你在为病人拼命,你在救死扶伤,你在做有意义的事。我该理解。
对不起什么?
可如果什么都没错,为什么我需要这三个字?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广场上有人开始唱歌,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唱的是听不懂的法语歌,调子很慢,有点忧伤。围了一圈人听,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有人把零钱放进他面前的帽子里。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天,沈砚辞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我,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说他以后不管多忙,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要陪我过,带我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他说:“巴黎,马尔代夫,冰岛,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当时笑着说:“你说的啊,可别到时候反悔。”
他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反悔是小狗。”
五年过去了,他有没有变成小狗我不知道。
但我一个人坐在巴黎的广场上,听陌生人唱歌。
挺好听的。
07
沈砚辞出院那天,医院门口堵了一堆人。
有记者,有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还有几个拿着鲜花和锦旗的。他刚走出大门,呼啦一下就被围住了。
“沈医生,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沈医生,能说说您和林医生的关系吗?”
“沈医生,有人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这是真的吗?”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沈砚辞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老周和几个同事赶紧上来把他护住,一边推人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病人需要休息”。
好不容易挤上车,他靠在后座,脸色难看得吓人。
老周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火了,知道吗?全网都在传你见义勇为的视频,评论都几万条了,全在夸你。”
沈砚辞没说话。
“你也别太有压力,”老周说,“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她呢?”沈砚辞忽然开口。
老周愣了一下:“谁?”
沈砚辞没回答,老周也反应过来,沉默了几秒钟,说:“嫂子那边,我托人问过,机场有她出境的记录,确实是飞巴黎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怎么办。
他不知道。
追去巴黎?可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打电话?她关机。发消息?她只回了那一句,再也没理过。
“先回家。”他说。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窗外是他每天经过的街道。路过那家餐厅的时候,他忽然让老周停车。
“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老周看看他,没多问,把车靠边停了。
沈砚辞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这是他和苏黎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记得那天他紧张得要命,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一遍遍在心里默想要说的话。
她来了,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笑盈盈地走进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倒,她看着他,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说喜欢。是她先开口的,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拼命点头。
她笑着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他推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沈先生?”
“我订个位置。”他说。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今天吗?”
“今晚,两个人。”
服务员点点头,带他去看座位。他选了以前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往外看。窗外人来人往,对面的商场亮着灯,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可坐在这里的人,只剩他自己了。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院了。”
发完他又觉得可笑。她根本不在乎他出没出院。她要是还在乎,不会连他受伤都不来看一眼,不会一声不吭飞走,不会关机不看他的消息。
可他忍不住。
他还是想让她知道。
晚上七点,他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点了两个人的菜。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另一位呢?
另一位在八千公里之外。
菜凉了,他没怎么吃。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上次您太太一个人来的,坐的也是这个位置。她点了您爱吃的菜,一直等到八点多才走。”
沈砚辞握着钱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就一个人吃完了。走的时候还拿着蛋糕,说是您们结婚纪念日的。”
结婚纪念日。
他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她靠在门口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她,就扔下一句“看情况”走了。那天下午她发消息说订了餐厅,他回了一个“忙”。那天晚上她在雨里站着,看着他在急诊室门口挡在另一个女人前面。
蛋糕呢?
她提着的那个盒子,里面是蛋糕吗?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好像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影。雨太大了,他看不清是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头去安抚林念。
那是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护住别人,看着他被抬上救护车,看着他和别人一起消失在雨夜里。
然后她扔了蛋糕,关了手机,买了机票,走了。
沈砚辞把信用卡收回来,站起来往外走。
“沈先生,找零——”
他没回头。
走在街上,风很凉,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回家?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她不在,什么都不是家。回医院?他还没销假,去了也是添乱。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了几次。
然后他掏出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巴黎。
明天。
08
到巴黎的第五天,我开始学法语。
准确地说,是开始尝试学法语。在酒店旁边的书店买了一本《法语日常会话手册》,坐在咖啡馆里一页一页翻。旁边的人都在聊天,就我一个人捧着书,嘴唇动来动去,无声地念叨那些完全记不住的发音。
“笨猪。”我对着书念。
“笨猪”是“你好”。
服务生经过的时候,我试着说了句“美合西”,这是“谢谢”。他笑着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大概意思是“不客气”。
法语真的很难。每个单词都有一堆不发音的字母,每个句子都有一堆奇怪的规则。我念了半天,记住的没几个。
但我喜欢坐在咖啡馆里的感觉。
巴黎的咖啡馆和国内不一样。桌椅摆在外面,人对着街道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杯咖啡可以喝很久,没人催你,没人赶你,想坐多久坐多久。
我每天早上来这家店,点一杯拿铁,一个可颂,坐到中午。下午就去附近逛,博物馆、公园、塞纳河边。晚上随便找家小馆子吃饭,然后回酒店睡觉。
生活简单得不像话。
没有沈砚辞的消息,没有医院的电话,没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只有我自己,和这座陌生的城市。
第六天,我去了蒙马特高地。
那是一个很陡的山坡,爬上去有点累,但登顶之后视野特别好。整个巴黎都在脚下,圣心教堂的白色的圆顶,错落的红色屋顶,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山顶的广场上有很多画家,支着画架给游客画像。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老画家朝我招手,示意我坐下。我摇摇头,他耸耸肩,继续画他的画。
我在一个台阶上坐下,吹着风,看着下面的城市。
天很蓝,云很白,和我来的那天完全不一样。
手机响了。
我以为又是沈砚辞,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黎!”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跑哪儿去了?电话关机,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妈,我在巴黎。”
“巴黎?!去那儿干嘛?”
“旅游。”
“旅游?”我妈的声音更大了,“你老公受伤住院,你不去照顾,跑巴黎旅游?苏黎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远处的铁塔,没说话。
“沈砚辞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联系我。我听他那声音,急得快哭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他受伤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妈愣了一下。
“我订了餐厅,他忘了。我去等他,他没来。我回家的时候经过医院,正好看见他挡在别人前面,替那个女人挨了一刀。”
“那也不能——”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是他青梅竹马,是跟他订过娃娃亲的人。他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
我妈沉默了。
“我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看着他被人抬上救护车,看着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哭。他自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偏过头,用袖子擦掉,继续看着远处。
“我累了,妈。”我说,“五年了,我真的累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钱够吗?”
“够。”
“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风把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辞发来的消息:“我来巴黎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来巴黎干什么?
找我?
然后呢?
让我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继续当那个永远在等的人?继续看着你把她放在第一位?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往山下走。
09
沈砚辞到巴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他在飞机上坐了一整夜,没睡着。伤口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疼,但疼也比躺在国内什么都不做强。
下飞机第一件事,开机,给她发消息。
“我到巴黎了。”
没有回复。
他在机场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巴黎这么大,她在哪儿?酒店?景点?还是根本不在巴黎,只是随便发了个定位?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几个热门景点。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圣母院,蒙马特。
然后他打车去了第一个地方。
在卢浮宫门口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游客太多了,一张张陌生的脸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一个是她。
他站在广场上,举着手机试图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千里迢迢追过来,然后呢?
找到她又能怎样?
说对不起?
说“跟我回家”?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跟他回去?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头发吹乱,天渐渐黑了。
手机响了,是林念。
“砚辞哥,你在哪儿?护士说你出院了,我去你家找你没人。”
“我在巴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巴黎?你去那儿干嘛?”
“找苏黎。”
“找她?”林念的声音变了,“你伤还没好,跑那么远——”
“念念,”他打断她,“以后别联系了。”
那头愣住了。
“砚辞哥……”
“你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哪儿吗?”他问,“她就在马路对面。她看着我被抬上救护车,看着我护着你,看着我和你的车一起离开。她手里提着蛋糕,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蛋糕。”
林念没说话。
“我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等了五年,等来的就是我在你面前挡刀。”
“可你救的是我的命……”林念的声音有点抖。
“换成任何人我都会救。但你不该让她看见那一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放进兜里。
抬起头,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灯光亮起来,喷泉在夜色里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她说过想来巴黎。他说等攒够假就来,结果一攒就是五年。
她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一个人来。
而他终于来了,却是来追她的。
可笑吗?
可笑。
他沿着塞纳河边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河边的桥上挂满了锁,密密麻麻的,据说都是情侣锁上的,代表永不分离。
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讽刺。
那些锁能锁住什么?
锁住人心?
还是锁住时间?
他掏出手机,开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巴黎的桥上,看见很多锁。以前我说要带你来挂一把,现在才想起来,我从来没兑现过。”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不知道第几座桥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她。
两个字:“哪座桥?”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打对字:“艺术桥。”
发完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她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回复。
她在来的路上吗?
还是根本没打算来,只是随便问问?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黑,桥上的人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冷。
然后他看见她了。
从桥的那一头走过来,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点,瘦了。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离他越来越近。
他站在原地,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巴黎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灯光倒映在塞纳河里,微微晃动。
他张开嘴,终于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10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沈砚辞,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瘦了,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伤口还没好就折腾过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胡茬冒出来也没刮,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体面的沈医生。
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你在那儿。我不知道那天是结婚纪念日。我忘了,全忘了。”
“你知道了又怎样?”我问。
他愣住了。
“就算你知道我在那儿,你会怎么做?”我看着他,“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还是会冲上去。她哭的时候,你还是会安慰她。她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你还是会跟着走。我在不在那儿,有什么区别?”
“苏黎……”
“你没错。”我说,“你救的是人命,你是医生,这是你该做的。她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你保护她是本能。这些都没错。”
我顿了顿。
“可你想过我没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桥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五年了。”我说,“我等了你五年。等你下班,等你回家,等你抬头看我一眼。你忙,我理解。你累,我体谅。你不说话,我当你是太辛苦了需要安静。可她回来之后,你连这些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和她聊天的时候会笑,你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语气会变,她发朋友圈你永远是第一个点赞。这些,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有点感情正常,我不该小心眼。”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深吸一口气,稳住。
“可那天晚上,你扑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在你心里,根本没有位置。”
“不是的——”他想说话。
“那你告诉我,”我打断他,“如果那天站在那儿的是我,你会不会也扑过来?”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会。”
“会?”
“会。”他看着我,“换成任何人我都会。我是医生。”
我笑了。
“你看,”我说,“换任何人你都会。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你是医生。”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问,“带我回去?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
“我会改。”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改,”他又说了一遍,“我会少接手术,会准时回家,会记得每一个纪念日。我会——”
“沈砚辞。”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五年了,有些东西已经来不及了?”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我继续说,“我来巴黎这些天,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风景,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看别人成双成对。我一个人逛博物馆,看到好看的东西只能拍照发给自己。我一个人在塞纳河边走了很久,想找人说话,发现不知道打给谁。”
我看着他。
“这些,你试过吗?”
他站在那儿,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回去吧。”我说,“你的伤还没好,别折腾了。”
说完我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
“苏黎。”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苏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还是没回头。
走出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被风一吹,凉凉的。
我没擦,让它继续流。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一个人,在桥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鼓起来。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
“别走。”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哑得不像话。
“求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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