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缴费单递过来的时候,我还没觉得事儿有多大。
单子上写着预交三万,多退少补。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想着等会儿打个电话就解决了。啥电话?给我爸打呗。
我这人有个习惯,从结婚那天起就养成的——工资卡上交我爸。每个月工资到账,自动转走,剩下的零花钱我爸再给我打回来。这事儿听着稀奇,搁谁家都新鲜。可我跟我爸就这么过了十年,从来没觉得哪儿不对。
我爸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我妈走得早,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我上小学,他每天骑二八自行车接送,冬天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我。我上初中,他怕我在学校食堂吃不好,天天中午骑着车给我送饭,一送就是三年。我上大学,他送我到宿舍楼下,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擦眼睛,擦完假装揉鼻子,说风大迷了眼。
后来我工作了,他说闺女你的钱自己攒着,将来结婚用。我说爸你拿着,你替我攒,我信不过银行,就信你。
再后来我结婚了,嫁给了大军。大军这人话不多,在工地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七八千,人实在。结婚前我跟他说,我工资卡在我爸那儿。他说哦。我说以后也不会拿回来。他说哦。我说你介意不?他说你爸把你养大不容易,应该的。
就这么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爸给我攒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没问过。每个月他给我打零花钱,两三千,够花就行。买房的时候,我爸一下子拿出二十万,说这是你的钱,添上。买完房装修,他又拿出十万,说这也是你的钱,不够再添。我问他这钱哪来的,他说从你工资里攒的,你自己不记得了,我可一笔一笔记着呢。
大军从头到尾没吭过声。装修那阵子,他天天在工地上忙,忙完回来还帮我盯装修队。我爸来家里吃饭,他陪着喝酒,喝多了就握着老头的手说,爸你放心,我会对娟子好。
我一直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下去了。爸在老家过他的日子,我跟大军在城里过我们的日子,工资卡还在爸那儿,每个月照常转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挺好。
可谁能想到呢,事儿来了。
前些日子我老觉得肚子疼,一开始没当事儿,吃点止疼片就过去了。后来疼得厉害了,大军说你去查查吧,别耽误了。我去了医院,做了B超,又做CT,最后医生跟我说,子宫里长了东西,不小了,得做手术。
我问医生,啥东西?医生说得等病理,但不管良性的恶性的,都得切。
我问医生,得多少钱?医生说三万左右吧,有医保能报一部分,先交三万押金。
我把缴费单叠起来放进口袋,心里头还挺踏实。三万块钱,我有啊,不是在我爸那儿存着嘛。
回去的路上我给大军打了个电话,说我得手术,医院让交三万押金。大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找你爸去啊。
我说行,我一会儿就打。
到家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我爸在那头声音挺大,说闺女啥事儿,我在菜市场呢,吵得很。
我说爸,我身体出了点毛病,医院让交三万押金。
我爸愣了一下,说三万啊,行,我明天去银行,取了给你送过去。
我说好。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大军刚才那句话——“那你找你爸去啊”——他那语气,我听着有点别扭。但我想了想,也对啊,钱在我爸那儿,不找他要找谁要?
晚上大军回来,我跟他说明天我爸送钱来。大军嗯了一声,去厨房做饭了。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那话是啥意思?他说啥话?我说电话里那句,“找你爸去”。大军没吭声,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说你说话呀。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有点累,有点凉,还有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娟子,咱俩结婚十年了,对吧?”
我说对。
“这十年,你的钱我没管过,你给你爸我也没说过啥。家里开销,房贷,水电,买菜,都是我一个人扛。你说你爸给你攒着,以后有用,我也认了。”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可这回你住院,三万块钱,我手里真没有。上个月刚把房贷还了,孩子的补习班费也交了,我兜里就剩两千多。你让我给你拿,我拿不出来。”
我听着听着,心里头有点慌。这话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些年家里的开销,我是真没怎么管过。大军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让我管家,我说你管吧,我懒得操那个心。他就一直管着,管了十年。
“我不是不给你拿,”他说,“我是真没有。你有钱,在你爸那儿,你找他拿,应该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啥?说你工资卡不该给你爸?那是你爸,我咋说?说家里钱不够花?我一个大男人,我咋张得了那个嘴?
他把碗端起来,又搁下,站起来走了。
我坐那儿,饭凉了也没吃进去。
第二天我爸来了。大早上坐长途车,颠了两个多小时,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还有那个用了好多年的黑皮包。一进门就问,娟儿,咋回事儿?咋就得做手术了?
我给他倒水,说没事儿,小手术。
他把水接过去,没喝,放桌上了。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打开是一沓钱,三捆,银行的封条还在上头。
“三万,你点点。”
我说不用点,你办事我放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我大军呢,我说上班去了。他点点头,说那小子行,能吃苦,你跟着他我放心。我听着这话,心里头酸了一下,没接茬。
送他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我一眼,说闺女,这钱是爸从你卡里取的,别多想。我说我知道。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手术那天我来,陪着。
我看着他走远,那个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快了。
回屋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三万块钱拿出来,看了半天。钱是真的,银行封条还在。可我心里头堵得慌,说不出来啥滋味。
晚上大军回来,我把钱给他看,说交上了。他点点头,没吭声。我说爸送来的,他坐长途车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大军说嗯,老人辛苦。
我说大军,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他看着我。
我说我打算把工资卡拿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一抽烟就是心里有事儿。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说娟子,我不是那意思。那是你爸,你孝敬他应该的。
我说我知道,可这十年我忘了,除了是你闺女,还是你媳妇儿。
他没接话,就那么坐着。
手术那天,我爸来了,大军也请了假。进手术室之前,我看见他俩站在一块儿,我爸拉着大军的手,不知道在说啥。大军低着头听,听完点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说的是:这十年,委屈你了。女婿也是儿,往后你有啥难处,跟爸说。
这话是大军后来告诉我的。说的时候他眼圈红了,说你爸这人,值。
我在病床上躺了七天,我爸天天来,带他熬的鸡汤,炖的排骨。第八天出院,我爸把那个黑皮包又拿出来了,从里头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闺女,这是你这十年的钱,我一笔一笔给你攒的。买房装修花了三十万,还剩下二十万零三千。你拿回去,往后自己管。”
我打开存折,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数字,每一笔都有日期,有备注。2014年3月,工资到账3800。2014年4月,工资到账3850。2015年涨工资了,变成4200。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攒了十年。
我爸说,你妈走得早,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念想。你小时候我怕你受委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把你惯坏了。后来你大了,我怕你不会攒钱,替你管着。再后来你结婚了,我怕你婆家看不起你,让你手里有点底。现在你手术做完了,我瞅着你也该长大了。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攥得生疼。
我爸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行了,我回去了,菜市场那个摊子还让人帮忙看着呢。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大军那小子,我看行,对他好点。
门关上了。
大军在旁边站着,没说话。我把存折递给他,说你看。他说不看,你的钱。我说咱俩的钱。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苦,说娟子,别这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可我还是把存折塞他手里了。
后来那二十万,我们一分没动。存折放抽屉里,密码设的是我俩结婚的日子。我爸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身体咋样,问大军咋样,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说爸你放心,我长大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长大了就好,长大了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想这十年,想大军,想我爸。想那三万块钱,想那张存折。想那天在手术室外头,我爸拉着大军的手说的那句话。
女婿也是儿。
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明白了这十年我爸为啥一直拿着我的工资卡,不是因为他想管着我,是因为他不知道啥时候能撒手。明白了大军这十年为啥从来不抱怨,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我这个人才忍着不说。
也明白了那句话——找你爸去——不是气话,是真话。是真话才让人难受。
难受完了,还得过日子。
日子咋过?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自己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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