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项城奇人：中进士回乡，用一场酒宴救了整个县

王子猷传（再续）

第十三回 设巧计赈济全邑 建石桥永留芳名

却说雍正元年，子猷得中进士，朝廷恩准回乡祭祖，光耀门楣。子猷轻车简从，只带一仆一童，飘然归里。将至小王庄，但见沿途哀鸿遍野，田庐淹没，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子猷大惊，急问一老丈。老丈涕泣而言：“客官不知，今岁入夏，沙河、颍水并涨，项城全县大水，房倒屋塌，秋禾尽毁。官府赈济迟迟不至，百姓嗷嗷待哺，死者相枕于道。”子猷闻之，恻然良久。

归至家中，父母兄弟皆无恙，然左邻右舍，十室九空。子猷坐卧不宁，思欲救助乡邻，奈自家亦非富室，何以解此倒悬？苦思数日，忽然心生一计。乃命家人洒扫庭院，杀猪宰羊，广发请柬，遍邀四乡官宦、富户、士绅，云是“新科进士荣归，特备薄酒，与诸公共叙乡谊”。

届时，宾客盈门，车马塞途。众人皆以子猷新中进士，日后必当大用，莫不巴结奉承。酒过三巡，子猷起身举杯，慨然言曰：“子猷不才，蒙圣上恩典，得中进士。此番回乡，实奉皇上密旨，有一大事要与诸公共议。”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侧耳倾听。

子猷道：“圣上闻知项城乃人杰地灵之所，欲在此修建‘一百单三拱铜桥’，以利行旅；又建‘九十一间文庙’，以兴文教。此乃千秋盛事，亦是我项城无上荣光。然国库近日用度浩繁，圣上之意，是令地方官绅量力捐助，待桥成庙立，自当奏明圣上，按捐资多寡，分别嘉奖。”

众乡绅闻听“圣上旨意”“分别嘉奖”八字，一个个眼睛发亮，争相表态：“我等世受国恩，理当报效！”“王年兄但请放心，要多少银两，我等凑齐便是！”当下你五十两，我一百两，有豪富者竟捐五百两。不过数日，竟筹集白银数千两。

子猷将这笔银两尽数收下，却并不急于动工。他先取一小部分，在小王庄附近的河上修了一座三拱木桥，桥头种了一棵柏树；又在村中盖了一间小小的文庙，庙前铺了九块石头。其余银两，尽数悄悄分发给全县受灾百姓，买粮买种，以度灾荒。

数月之后，有当初捐资的乡绅不见动静，登门询问：“王年兄，那一百单三拱铜桥、九十一间文庙，何时动工？”子猷延至村前，指木桥、柏树、小庙，笑曰：“诸公请看，此非‘一柏、三拱、桐桥’乎？”又指庙前九块石头，曰：“此非‘九石、一间’文庙乎？当初弟所言‘一百单三拱铜桥、九十一间文庙’，全在此矣。诸公慷慨之义，弟已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奏闻圣上。”

众乡绅面面相觑，方知被这新科进士戏耍了一回。然木已成舟，钱已散尽，且子猷所言字字句句皆有出处，并无虚言，只得苦笑作罢。此事传开，全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皆呼王子猷为“活菩萨”。那座木桥，后人遂称之为“进士桥”，小王庄亦改名进士桥村。

第十四回 郑板桥过访草堂 两才子诗酒定交

却说乾隆十一年，兴化郑板桥调任范县知县。范县与项城接壤，板桥素闻项城有布衣进士王子猷，才名藉甚，且性喜交游，遂于公务之暇，轻舟简从，径往进士桥村相访。

时值暮春，杨柳堆烟。板桥行至村前，但见小桥流水，茅屋数椽，一老者坐于桥头垂钓，神态闲适。板桥下马，拱手问曰：“敢问老丈，此间可有王子猷先生？”老者抬头，见来人青衫竹杖，面目清癯，双眸炯炯，知非俗客，乃笑曰：“在下便是。足下莫非兴化郑板桥？”板桥大惊：“先生何以知之？”子猷大笑：“天下有如此风骨者，非板桥而谁？早闻足下将至，故在此垂钓以待。”

二人拊掌大笑，携手入草堂。板桥见堂中萧然四壁，惟图书满架，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茶一瓯，壁上悬一幅墨竹，笔力遒劲，题曰“一枝一叶总关情”。子猷指而笑曰：“此拙作也，请板桥指教。”板桥细观良久，叹曰：“先生画竹，得自然之趣，非拘拘于形似者。某虽以画竹名世，然视先生此作，犹觉汗颜。”子猷摇手道：“板桥过谦矣。吾画竹，自娱而已；板桥画竹，写胸中逸气，寄民生疾苦，方是真画。”

是夜，二人对酌于草堂。酒酣耳热，板桥问曰：“弟有一事不明，请先生赐教。以先生之才，早登进士，正当为朝廷效力，何以甘老林下？”子猷笑而不答，取笔书一绝示之：

“自笑浮生七十余，天怜倔强人嫌迂。

世间万事皆前定，何必区区问有无？”

板桥读罢，默然良久，忽起身长揖：“先生真达人也！弟虽为县令，日与俗吏周旋，苦不堪言。尝自题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然以先生观之，此情此心，果能达于民间乎？”子猷抚其背曰：“能存此心，便是好官。能画此竹，便是高人。板桥勉之！”

次日天明，板桥欲辞去。子猷送至桥头，板桥忽取纸笔，为题一诗相赠：

“破屋数间堪避雨，残书几卷足忘年。

项城有士真高隐，不愧浮生八十年。”

子猷亦取扇，书一绝回赠：

“一官何足道，千载有斯人。

我自垂纶坐，看他车马尘。”

二人洒泪而别。此后书信往来不绝，结为平生至交。板桥每与人言及子猷，辄叹曰：“吾平生所见高士，惟王子猷一人而已。”

第十五回 遭诬讼坦然而行 赋新诗怡然自得

乾隆三十年，子猷年七十有一。一生设馆授徒，桃李满天下，然家道中落，依然安贫乐道。忽一日，有县衙差役至，言有人告其“霸占田产”，传其到县对质。门生闻之，皆愤愤不平，欲为老师出头。子猷笑止之曰：“此必误会。吾一生未曾与人争利，何来霸占？然官府相召，当往一辨。汝等不必惊慌。”

原来邻村有一无赖，姓刁名二，因赌博输钱，欲霸占子猷祖坟旁一片荒地，遂买通县中讼师，诬告子猷侵占其家祖产。新任知县姓周，乃一俗吏，不察虚实，便发牌传人。

子猷闻知此事，神色自若，反命弟子取酒来，与众门生对酌。弟子问曰：“老师何以不忧？”子猷笑曰：“昔阮籍有言：‘礼岂为我辈设也？’今日之事，正如浮云过眼，何足挂怀？”遂赋诗一首，诗曰：

“宠辱不惊看庭柏，去留无意望云山。

人生适意贵适志，何用区区辨真奸？”

次日，子猷布衣草履，飘然而行。至县衙，周知县升堂，刁二跪于堂下，指手画脚，诬子猷侵占其地。子猷默然不语，但微笑而已。知县问：“王子猷，刁二所告，可是实情？”子猷徐徐言曰：“大人明鉴。小人一生，唯以教书为业，所居不过草堂三间，所食不过粗茶淡饭，何暇与人争地？然刁二既告，小人愿将此地送与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知县愕然问：“你既未占，何以反要送地？”子猷曰：“此地本是小人祖坟旁荒地，不值几何。刁二既想要，便与他，免得纠缠。只是小人有一言相告：此地风水不好，恐不利于得主。”刁二闻言，心中窃喜，叩头谢恩。

退堂之后，刁二果然去占那地。谁知不过三日，便因与人争地界，大打出手，被打折一条腿。原来那地虽荒，却与数家相邻，众人皆觊觎已久，今见刁二独吞，群起攻之。刁二悔之不及，方知子猷之言，实为保全自己。此事传开，人皆服子猷之智。

周知县闻之，亦深悔自己轻信，乃亲至草堂谢罪，欲赠银两以为补偿。子猷坚辞不受，惟曰：“但愿大人此后审案，多察实情，便是项城百姓之福。”知县惭愧而退。

第十六回 老布衣临终绝唱 留浮生百世芳名

乾隆四十三年春，子猷年八十有二。自入春以来，饮食渐减，然精神矍铄，日与门生谈诗论文如常。三月朔日，忽召门下诸生至榻前，曰：“吾将去矣。”诸生皆惊，泣问可有遗言。

子猷徐徐言曰：“吾平生无所长，惟好吟咏，今将别矣。汝等从吾游有年，各有所得。他日若见百姓疾苦，当尽力救助；若遇不平之事，当挺身而出。读书明理，非为富贵，为有用耳。”

有弟子问曰：“夫子一生，才高而不仕，智广而不藏，岂非憾事？”子猷笑曰：“汝以仕为荣乎？昔卢生一梦，历尽荣华，醒后黄粱未熟。吾一生布衣，然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与郑板桥诸君子游，吟诗千首，留书二卷，岂非至乐？何憾之有！”

遂命取纸笔，口占一绝：

“一梦醒来富贵无，卢生梦里悔仕途。

今人不理卢生梦，日向卢生梦里图。”

吟毕，掷笔而逝，颜色如生，时年八十有二。

远近闻之，莫不嗟悼。门人私谥曰“贞晦先生”，葬于进士桥东北一里许。会葬者千余人，哭声震野。其门生辑其遗稿，得诗二百余首，编为《浮生老人诗集》二卷，刊行于世。

郑板桥时已致仕，居扬州，闻讣恸哭，亲撰祭文，遣人千里来吊。文中有句云：“项城之野，有士畸兮。不慕荣利，甘如饴兮。育才化俗，德不衰兮。我今哭之，涕涟洏兮。”

尾声

至今项城官会镇进士桥村，石桥犹存，杨柳依依。桥为三拱，砖石结构，虽历经风雨，岿然不动。村东北一里许，有墓巍然，碑曰“清布衣进士王子猷先生之墓”。每逢春秋，乡人犹往祭扫，香火不绝。

村中父老相传，每至月明风清之夜，仿佛见一老者，骑黑驴，悬铜铃，吟诗桥上，铃声与吟声相和，悠扬可闻。或曰：“此王子猷魂魄不忘故乡也。”又有老者言，乾隆年间某夜，有村童见桥头灯火通明，似有人聚饮，近前视之，但见子猷与一青衫老者对坐，石上置酒一壶，棋一局，谈笑风生。俄而天明，一切皆杳，惟余桥下水声潺潺而已。后人多以为此青衫老者，即郑板桥魂魄来会故人也。

予尝过其地，访其遗迹。见桥畔残碑，字迹漫漶，犹可辨识“王子猷”三字。村中老人为予言，此桥乃王子猷当年设计，骗乡绅捐资而建，实则赈济全县灾民。言罢指桥头一柏树曰：“此‘一柏’也。”指桥曰：“此‘三拱’也。”又指村中小庙曰：“此‘九石一间’也。”相与抚掌而笑。

呜呼！士君子生于世，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有一，可以不朽。如子猷者，布衣终身，而德被乡里，功在桑梓，言传后世，岂不贤于碌碌公卿万万哉！太史公曰：“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若王子猷者，不附青云，自能施于后世，此其所以为奇也。

后人有诗赞曰：

布衣不肯换朝簪，笑傲公卿酒自斟。

巧计修桥泽桑梓，奇文惊世见胸襟。

一生放达诗千首，八秩归来月满林。

欲问浮生何处是，官会桥下水云深。

又有诗云：

进士桥边草自青，布衣遗爱尚馨馨。

骑驴童子今何在？留与人间作典刑。

又有《浮生老人诗集》中一绝，最为后人传诵，录之以殿此传：

“自笑浮生七十余，天怜倔强人嫌迂。

而今识得浮生味，一局棋残酒一壶。”

予既为传，复系以此，使后之览者，知项城有王子猷其人，虽布衣，足千古也。

时乾隆六十年岁次乙卯仲春，后学某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