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对山
人间的情分,有时竟在“信”之一字。肯将一身锈迹斑斑的锁,连同开锁的匙,都颤颤地交付与你,那已不是亲近,是托付了魂魄。灯火下,那张褪去所有铠甲的脸,带着泪痕,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脆弱,你便知道,你接住的不是秘密,是一座活的碑。这碑文,只许你一人阅读,一人存贮,一人为之守夜。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信赖,也没有比这更无遮拦的告白了。它说:我的深渊,请你来看。
然而人心到底曲折,能全然盛下另一人的风雨而不自满、不自伤,是难的。于是,便想逃,逃向一片更大的、沉默的、不会言语的胸膛去。
是丁,天山。岁暮的严寒将它砌成一块顶天立地的、泛着青光的墨玉。我投奔它时,正逢着漫天的琼瑶,狂野地、无声地,要将天地间一切的沟壑与伤痕都抚平。山脚下,牧人的冬窝子像被遗忘的、温顺的甲虫,匍匐在巨大的山影里。我推门进去,携着一身的风雪与心事,里头的老牧人只抬眼,用混浊而了然的目光指了指角落的毡铺,便又低头去拨弄他永不熄灭的火塘。那沉默是一种许可,一种更甚于言语的懂得:你来,便是了。
夜里,我走出去。雪已停了,四野是那种被雪浸泡过的、死寂的亮,月光是冷的,山是黑的,唯有呼吸是热的,白蒙蒙的一小团,旋即散在冰冽的空气里。我仰起头,对着那吞没了星群的、庞然的轮廓,忽然想喊,想把心里那些拧成死结的、缠作乱麻的、无处可说的块垒,都倾倒出来。我当真这么做了。起初是低语,后来是控诉,最后几乎是野兽般的嚎啕。风卷起雪粉,扑在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它只是听着。以千万年修炼成的定力听着。我那些沸反盈天的痛苦、微不足道的得失、矫情的忧伤与真切的悲愤,投在它铁一般的岩壁上,连一丝回声也激不起,便如灰尘般簌簌落下了。它不笑我,自然也不安慰我。它的庄严,正在于这无动于衷的容纳。它让我说,任我哭,由我发泄那点可怜的人间哀怒,仿佛一位父,冷眼瞧着稚子在地上为了一粒糖的得失打滚,知道那滚烫的泪,终究会自己变凉、擦干。
老牧人天明时煮茶,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烟熏过的皮绳:“山听得懂。它不应,是它的应。”他呷了一口滚烫的茯茶,眼望着门外被雪衬得愈发威严的山体,“你对着它哭,它不会给你递手帕;你对着它喊累,它也不会给你搭一张床。可你对着它流过的汗,每一步都算数;你对着它说出的愿,风会把它带到高处去。它给你的,从来不是手里塞来的糖,是让你自己长力气,去够树上最高的果。”
我怔住了。捧着那碗烫手的茶,一股暖流从掌心直灌到冰冷的脚底。原来这便是山的“情分”。它不似人间缠绵的拥抱,予取予求;它是一种更严峻的慈爱,逼你面对自己的赤裸与无能,然后,自己站起来,自己找出路。你在它面前宣泄的所有脆弱,最终都转化为一种必须独立的、近乎残忍的勇气。因为你知道,风雪不会因你而稍歇,山路不会因你而变平,你要的暖,得自己钻木取火;你要的路,得自己踏破深雪。它的回馈,从来不是赠与,是你用气力与性命,一点一点从它那里“换取”的。
三月了。我离开天山已有些时日。城里的风开始变软,带着暧昧的湿意,墙角与枝头,隐约有些按捺不住的绿意要挣脱出来。春天是一场温柔的暴动,万物都在酥软,都在萌发,都在不可抑制地生长。心里的那些“杂草”,也似乎得了信号,要狂野地蔓延开来——那些无名的欲望,纷乱的思绪,不甘的骚动,在适宜的温度与湿度里,最易滋长,缠缚心智。
可我时时想起那夜的雪山。想起那绝对的沉默,与那沉默里蕴含的、比任何喧嚣都更坚定的力量。四季是一场庄严的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生何尝不是?那狂长的,便任它长,只要根基是那山石般的沉默与坚信;那烦乱的,便由它乱,只要心底还存着那一脉雪水化开的、清冽的理智。
山教会我的,或许正是这点:热烈的倾诉固然珍贵,而真正的修行,却在倾诉之后的漫漫长路上,在独自面对寒暑、面对荣枯、面对自己心中荒芜与繁茂的每一个刹那。它不给你答案,它让你成为自己的答案。
雪化了,草绿了,花总要开的。而山,永远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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