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萧齐那头儿,萧道成、萧赜父子顺利交接了权力,朝局稳固,咱先放一放,到北魏那头儿看看去。
之前,我们讲到——史书没这么说,是我推测——公元476年,六月六日,冯太后发动政变,弄死了太上皇帝拓跋弘,再次主政。
拓跋弘之死,我猜,在当时大概就是一桩悬案,几乎没有人知道真相,即使有人怀疑是冯太后的手笔,由于没有证据,也只能停留在怀疑层面上,这就给了冯太后腾挪闪跃的时间和空间。
六月二十日,北魏朝廷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訢(同欣)为司空。
衣赐履说:公元470年,司徒刘尼被免职,司徒空缺;公元474年,太尉源贺因病辞职,太尉空缺;本年二月,司空陆定国被免职,司空空缺,如今,一日之内,配齐了三公班子,似乎有些不寻常。
孝文帝拓跋宏(本年十岁)尊皇太后冯氏为太皇太后,冯太后再度摄政,代行皇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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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太后任命老哥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认为自己身为外戚,坚决辞让朝内的官职,于是改任都督、洛州(州政府设洛阳)刺史,保留侍中、太师职位。
衣赐履说:冯太后的权力欲望十分强烈,但老哥冯熙比较低调,对权力,似乎不是特别上心。女强男弱的家族,并不鲜见。汉初,吕氏家族,以吕后为首的女士们,个儿顶个儿心狠手辣,出刀如电;但吕家的男子,包括家族之望梁王吕产、赵王吕禄,妥妥的一群“暖男”,在政治斗争中,一水儿的待宰羔羊,很有些意思。
这种情况,可能也具备一定的社会学基础。我们观察身边就会发现,如果一个家庭中的妈妈非常强势,那么,闺女大概率比较强势,儿子往往比较绵软,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呵呵。
史称,冯太后聪慧明察,能读书,会筹算,通晓政事,衣着住用简单朴素,仅饮食一项,就比过去减省十之七八。但是,冯太后猜忌残忍,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孝文帝拓跋宏至为孝顺,事无大小,都按冯太后的意思办。冯太后往往独断专行,好些个事儿处理完之后,并不知会拓跋宏。她所宠爱的宦官高平(宁夏固原县)人王琚,安定(甘肃省泾川县)人张祐、杞嶷,冯翊(陕西省高陵县)人王遇,略阳(甘肃省清水县)人苻承祖,高阳(河北省高阳县)人王质,都倚仗冯太后的权势,干预朝政。张祐官至尚书左仆射,封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将军,封高平王;杞嶷等也都官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封公爵、侯爵,赏赐钱财数以万计,赐予他们铁券,承诺不会杀死他们。
衣赐履说:北魏似乎有重用太监的传统,比如太武帝拓跋焘时期的宗爱,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了王爵的太监,做到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冯太后作为执政女主,重用太监,实属正常。
另,《魏书·张祐传》载,(张祐)与王质等十七人俱赐金券,许以不死。所谓金券,就是民间常说的“金书铁券”“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之类的东西,冯太后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设置这种“免死制度”的人。冯太后可不是晋惠帝司马衷那样的图章皇帝,她是中国历史上政治能力最强的女主之一,而这十七个人居然能够享受“不死待遇”,我们即可判断,他们对冯太后当权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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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卜令、姑臧(甘肃省武威市)人王叡,深受冯太后宠幸,破格提拔为侍中、吏部尚书,封为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然以才华获得升迁,但也是因为冯太后对他十分宠爱,对他们的赏赐,不可胜计。冯太后对待众望所归的东阳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也都极为优厚,每次褒赏王叡等人,一定同时赏赐拓跋丕等人,以示赏赐并非出于私心。
衣赐履说:从史书行文看,王叡、李冲等人都是因为受到冯太后宠幸才仕途通达的。实际上,王叡、李冲都极有才干,王叡家祖传“天文卜筮”,这门儿手艺极为稀缺,老百姓根本用不上,就是瞄着帝王阶层去的;李冲的曾祖是西凉开国君主李暠,冯太后的祖父是北燕末代君主冯弘,两人都出身王族,又都是汉人,互相亲近,我觉得很正常。史书对于冯太后的描述,有意无意加以贬低,我猜,可能是史官对女主当政心存不满吧。
冯太后私生活相当淫乱,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这方面的风言风语,官员们言谈之中,只要某句话被疑为对她的嘲讽,立即诛杀。她的左右侍从,即使只犯了小错,也必定鞭打,甚至打一百余鞭(原文:多至百余,少亦数十)。但她又从不记仇,昨儿屁股都被打烂了,今儿仍然善待,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有的时候,被打之人很快就得到封赏,因此,左右虽受责罚,却没有对冯太后离心忿恨的。
衣赐履说:冯太后大约私生活是不太检点的,史书记录不少。我略有疑问,冯太后二十四岁守寡,四十九岁去世,她的整个儿守寡生涯,都是有生育能力的,倘若果真淫乱了二三十年,却不曾怀孕生娃,则说明彼时可能有相当可靠的避孕方法。
七月十七日,拓跋宏追尊生母李贵人为思皇后。
十一月三日,北魏任命太尉、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定州(州政府设中山,河北省定州市)刺史,司空李訢为徐州(州政府设彭城,江苏省徐州市)刺史。
公元477年,元旦,北魏改年号太和。
三月十七日,北魏任命东阳王拓跋丕为司徒。
衣赐履说:太尉拓跋长乐外放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外放为徐州刺史,拓跋丕既然被任命为司徒,则说明原司徒拓跋目辰也被外放了,据《魏书·拓跋目辰传》,应该是外放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安。当初,任命他们为三公时可能有某种政治目的,不到半年时间,又全部免了三公职位,说明政治目的已经达成。
四月,京兆王拓跋子推去世。
衣赐履说:拓跋子推是景穆太子拓跋晃的儿子,献文帝拓跋弘的叔父。大家还记得吗,当初,拓跋弘与冯太后争权,曾经表示要把皇位让给拓跋子推,大臣们竭力劝谏,献文帝才把皇位传给儿子拓跋宏,自己做了太上皇帝(详见拙文《北魏顶级宫斗大戏:十八岁的拓跋弘做了太上皇帝》)。《魏书·拓跋子推传》载,显祖将禅位于子推,以大臣固谏,乃传高祖;高祖即位,拜侍中、本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未至,道薨。
拓跋子推能够陪献文帝玩儿了一把“禅位”秀,他自然是“献文帝党”,再加上“未至,道薨”的表述,拓跋子推非正常死亡的可能性非常大。
八月一日,北魏大赦。
当初,北魏徐州刺史李訢,在献文帝拓跋弘时担任仓部尚书,对卢奴(定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北省定州市)县令范标极为宠信。
李訢的老弟、左将军李瑛(一说李璞)警告说:
范标此人,见人面带谄笑,交往以钱开路,不讲德义,只论势利。听他说话,比蜜还甜;察其行为,十分邪恶,如不及早断绝来往,恐怕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訢不听,许多机密之事,都与范标商量。
尚书赵黑跟李訢,都受献文帝的宠信,同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李訢任用私交为刺史,赵黑向献文帝报告,于是两人产生矛盾。不久,李訢检举赵黑曾经盗用官家物品,赵黑于是被贬为看大门的士卒。这口气,赵黑岂能咽下!
第二年,赵黑回到朝廷,担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兼管吏部。
献文帝去世后,李訢不是被任命为司空吗,赵黑向冯太后反映李訢做事太独,冯太后就将李訢外放为徐州刺史。范标知道冯太后痛恨李訢,就告发李訢通敌叛国。冯太后将李訢召回平城审问,李訢断然否认。
冯太后让范标作证。
李訢对范标说:
没想到你如此诬陷于我,我还能说什么!然而,你受我的厚恩,却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来,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范标说:
明公对我的恩惠,能比得上李敷对明公的恩惠吗?当年明公忍心对李敷下毒手,我今天为什么不能如此对待明公?
李訢慨然长叹,说,我不听李瑛的话,落得如此结局,我真特么活该啊!
赵黑又在中间搞事情,罗织李訢的罪名。
十月二十六日,斩李訢及其子李令和、李令度。此前,赵黑一直睡不着吃不下,从此,饮食、睡眠才恢复正常。
衣赐履说:我们在《北魏顶级宫斗大戏:十八岁的拓跋弘做了太上皇帝》那回讲过,南部尚书李敷的老弟李弈,深受冯太后宠爱,按照史书的意思,李弈可能是冯太后的姘头,献文帝拓跋弘给冯太后上眼药,就想弄死李弈。正好,李訢犯下重罪,献文帝让人暗示他,只要揭发李敷兄弟的隐私,就饶他不死。李敷和李訢从小就是至交,并且,李敷对李訢有过大恩,但李訢为了活命,断然向李敷出手,李敷、李弈兄弟都被诛杀。因此,范标质问李訢时,李訢哑口无言,只能自认活该。
政治生活,总是这么热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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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78年,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贵戚及官员、士大夫不顾门第,与下层不同阶层人通婚,违者以违抗诏书论处。
一天,孝文帝拓跋宏陪同冯太后前往虎圈观虎,一头老虎逃出,跳上阁道,眼见就要冲到御座前,左右侍卫一个个乜呆呆愣在那里。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吏部尚书王叡霍然挺立于前,手执长戟,抵挡老虎,老虎这才后退。从此,冯太后对王叡更加宠信。
衣赐履说:王叡这样的人受宠,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而史官的记录,似乎总是想把冯太后对王叡等人的宠爱,扯到床帏之中去,颇为无聊。
另,所谓阁道,就是有顶的复道;复道,通俗讲,就是离开地面的道路,比如,过街天桥。
六月二十四日,皇叔拓跋若去世。
冯太后一向忌惮青州(州政府设东阳,山东省青州市)刺史、南郡王李惠,命人诬陷李惠打算投降刘宋。
十二月二十日,李惠跟老弟李初、李乐,以及儿子们一道被诛杀,其妻梁氏也死于青州,家产都被没收。李惠历任官职,都有政绩,他无辜被杀,天下为之惋惜。
这位李惠,相当能干,我们摆一摆。
李惠是孝文帝拓跋宏的亲外公,也即是说,被追封为思皇后的拓跋宏亲娘,是李惠的闺女。
李惠弱冠时承袭老爹的爵位,娶了襄城王韩颓的女儿,生了俩闺女,大的就是思皇后。李惠仕途顺遂,一路做到散骑常侍、侍中、征西大将军、秦益二州刺史,进爵为王,转任雍州刺史、征南大将军,又加长安镇大将。
李惠非常聪明,做事爱动脑筋。他在雍州时,政府大厅里有一个燕子窝,两只燕子抢窝,跟大厅里打架,打了好几天,不分胜负。李惠就命人把燕子捉住,命手下干部断案,看这个窝究竟是哪只燕子的。干部们都懵圈了,都说,我们的智商不在线哪,还是大人您亲自上吧。
然后,大家就都等着看李惠的笑话儿。
李惠一本正经表示,要给燕子用刑。然后,命士卒用细竹枝打两只燕子的屁股,打完之后,松开燕子,其中一只立即飞走了,另一只却不肯离去,只在大厅中徘徊。
李惠笑着对手下说,结案,窝是这只的。
手下全服了。
还有一次,一个背盐的和一个背柴的,都在树下休息。两人准备离开时,争抢一张羊皮,都说是自己的东西,于是争到了官府。
李惠让那两个家伙退下,回头对手下干部说,拷打这张羊皮,就可以知道谁是它的主人。
干部们觉得李大人在开玩笑,没人答腔。李惠命人把羊皮放在席子上,下令痛打羊皮。一阵板子下去,从羊皮上崩出些许盐粒,李惠说,羊皮招认了。
李惠把那两人叫过来,背柴那个当场伏罪。
李惠断案,就是这么神,官员百姓,没有敢欺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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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赐履说:从史书记录来看,李惠是被冤杀的。李惠是献文帝的岳父,女儿思皇后是被冯太后以子贵母死制度为由赐死的。我推测,李惠是献文帝那头儿的,而且,不愿意向冯太后低头,因此,被冯太后清除。
公元479年,北魏秦州(州政府设上邽,甘肃省天水市)刺史尉洛侯、雍州(州政府设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长安镇将陈提等人都因贪婪残暴、行为不轨而获罪,尉洛侯与拓跋目辰被处死,陈提被流放边地。
《魏书·拓跋目辰传》载:
显祖传位,有定策勋。高祖即位,迁司徒,封宜都王,除雍州刺史,镇长安。目辰性亢直耿介,不为朋党,朝臣咸惮之。然好财利,在州,政以贿成。有罪伏法,爵除。
衣赐履说:北魏官员没有工资,贪财行贿十分寻常,拓跋目辰之所以必须除去,是因为他“性亢直耿介,不为朋党,朝臣咸惮之”,最主要是,他是献文帝的人,“显祖传位,有定策勋”。
八月六日,拓跋宏前往方山(方山在平城北,拓跋宏跟冯太后,打算在此预修坟墓,所以常来察看)。
八月八日,返回宫中。
九月十三日,北魏朝廷任命侍中、司徒、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为司徒,侍中、尚书苟颓为司空。
衣赐履说:这个三公班子才是自己人。
九月二十日,安乐王拓跋长乐谋反,被赐自杀。
《魏书·拓跋长乐传》载:
长乐性凝重,显祖器爱之。承明元年拜太尉,出为定州刺史。鞭挞豪右,顿辱衣冠,多不奉法,为人所患。百姓诣阙讼其过。高祖罚杖三十。贪暴弥甚,以罪征诣京师。后与内行长乙肆虎谋为不轨,事发,赐死于家。
衣赐履说:至此,太上皇帝死后北魏朝廷的第一个三公班子,遭遇团灭。
拓跋长乐被赐死,直接原因是与内行长乙肆虎谋划造反,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没说,乙肆虎什么结局,也没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就一句话:长乐性凝重,显祖器爱之。他是献文帝的死忠粉儿,冯太后对他不放心而已。
冯太后用了三年时间,诛杀或疑似诛杀了三个宗室,拓跋子推、拓跋目辰、拓跋长乐;诛了外戚李惠和重臣李訢的族,当然七七八八还有些龙套角色。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是献文帝拓跋弘的人。
冯太后就是一个顶尖的猎食者,没有把握的时候,她就等待,她耐烦;时机一到,果断出击,一击必中。我个人认为,从献文帝做了太上皇帝起,冯太后就起了杀心,她足足等了五年,等到那个机会,没有错过。此后,她又用了三年时间,将潜在的谋叛者一一翦除,真正登上了北魏权力的巅峰。
九月二十一日,陇西王源贺去世。
十月一日,北魏大赦。
衣赐履说:源贺去世,当为自然死亡,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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