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有破产原因却不破，债权人能否要求股东提前出资？

案情回顾

2020年10月，某建筑工程公司与某科技发展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经法院调解达成协议，确认科技发展公司应向建筑公司支付相应工程款项。然而，调解书生效后，科技发展公司并未履行付款义务。建筑公司遂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院立案后，通过全国网络查控系统对科技发展公司的银行存款、证券、不动产、车辆等信息进行全面查询，均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法院还前往该公司注册地进行现场调查，并询问当地基层组织，确认该公司已处于停业状态，无实际经营活动。由于被执行人无可供执行的财产，申请执行人同意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执行法院于2021年7月作出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该公司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股东为韦某、尤甲、尤乙三人，其中韦某认缴出资4000万元，尤甲、尤乙各认缴500万元。公司章程约定，三位股东的出资期限均为2038年12月31日之前，届时出资方可全部到位。

2023年，建筑公司以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为由，将三名股东诉至法院，要求其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虽然执行案件已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但仅凭该裁定不足以证明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股东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依法享有期限利益，故驳回了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建筑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案件结果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判断股东出资是否应加速到期，关键在于公司是否已具备破产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破产原因包括两种情形：一是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是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本案中，科技发展公司在调解书生效后未履行债务，经法院强制执行仍无法清偿，且经全面调查无财产可供执行，已符合“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尽管公司未进入破产程序，但其已符合破产条件，股东不能再以出资期限未届满为由主张期限利益。

最终，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名股东在各自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法律分析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基于本案为您做以下法律分析：

一、股东出资加速到期

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即股东可以在公司章程约定的期限内分期缴纳出资，债权人一般不得以公司债务未清偿为由要求股东提前出资。这一制度设计旨在降低企业设立门槛，激发市场活力。然而，期限利益并非绝对，当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已无法清偿到期债务，却又不申请破产清算时，若仍允许股东以“期限未到”为由拒绝履行出资义务，不仅损害债权人合法权益，也容易滋生利用法人独立地位逃避债务的风险。

为此，《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纪要》）第六条以但书条款的方式，明确了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两种例外情形：其一，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其二，公司债务产生后，股东会决议以其他方式延长出资期限的。本案即属于第一种情形。

二、如何认定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

认定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是判断股东出资是否加速到期的核心前提。实践中，债权人往往以法院作出的“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裁定书”作为初步证据，主张公司已无可供执行财产，具备破产原因。但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不能仅凭终本裁定直接认定，而应当对该裁定的作出程序进行审查，确认执行法院是否已严格按照法定程序“穷尽财产调查措施”。

根据相关规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须满足以下条件：执行法院已对被执行人名下的银行存款、不动产、车辆、证券、工商信息等进行全面查询；已对被执行人住所地或经营场所进行现场调查；已向被执行人发出报告财产令并依法采取限制高消费等措施。只有在上述措施均已实施且无财产可供执行的情况下，终本裁定才能作为认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合法依据。

本案中，执行法院不仅通过网络查控系统全面查询了被执行人的财产信息，还派员到公司注册地进行实地调查，确认其已无实际经营，符合“穷尽执行措施”的要求，因此终本裁定可作为认定公司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有效依据。

三、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未申请破产，股东应否承担责任？

在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的情况下，若股东仍坚持不出资，公司又未进入破产程序，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将无法得到保障。此时，允许债权人直接向未出资股东主张权利，既是保护交易安全的需要，也符合公平原则。

需要强调的是，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责任形式是补充赔偿责任，即在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前提下，由股东在其认缴但未实际缴纳的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清偿责任。该责任范围以股东认缴出资额为限，不扩大股东责任边界，亦不突破公司有限责任的基本制度。

本案中，三名股东认缴出资总额为5000万元，均未实际缴纳，公司在执行程序中已无财产可供执行，且具备破产原因，符合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适用条件。二审法院依法判决其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既维护了债权人合法权益，也体现了对公司法人制度和认缴制的理性适用。

律师寄语

注册资本认缴制是我国公司法律制度的重要创新，为市场主体提供了更大的灵活性和发展空间。但制度设计的初衷是激励创业、鼓励投资，而非为股东规避债务提供通道。当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已无法清偿到期债务，股东仍以“期限未到”为由拒绝履行出资义务，显然与制度本意相悖。

对于债权人而言，在执行程序中遇到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时，应关注股东出资情况，及时通过诉讼等方式主张权利，避免因公司长期不申请破产而导致债权落空。对于股东而言，设立公司时不仅要关注出资期限的安排，更应理性评估公司的实际经营能力和债务风险，避免因出资不到位而承担本可避免的法律责任。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对不同法律规定、热点、案件、裁判文书的梳理和研究，旨在为更多读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观察视角。但需注意，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且司法实践中不同案例的细节千差万别，切不可盲目参照。

如果您遇到类似纠纷难以解决，也建议您及时咨询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的专业律师，以便更好地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本文作者：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 朱现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