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宁国公府第二天,婆婆便指着身边一俏丽女子,让我喝妾室茶【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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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喜字还贴在正厅的菱花格窗上,昨夜燃尽的龙凤喜烛残泪,还凝在描金烛台上。
我望着阶下站着的那位陌生女子,只觉颅中似有千百只野蜂振翅,嗡鸣之声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描金缠枝莲纹的盖碗,被婆母素白的手指缓缓端起。
她垂着眼,用茶盖轻轻拂开浮在水面上的碧色龙井茶叶,动作慢条斯理,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嫣然的父亲是前任苏州织造,便是宫里的娘娘跟前,也能说得上几句体面话。”
她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凉凉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是伯爵府出来的小姐,自小见多识广,往后要多照拂着嫣然些。”
“她性子软,胆子小,你可不能仗着正妻的身份欺负她。”
那名叫柳嫣然的女子闻言,往前款款迈了一步。
她端着一盏热茶,双膝缓缓落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她开口时,声音软得像春日里的黄莺啼鸣,甜腻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姐姐,请用茶。”
震惊与惶然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我整个人吞没,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木的凉意。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卫临。
他是我的夫君,是宁国公府的世子,是昨日才与我拜堂成亲的人。
卫临立在那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神色却镇定得近乎冷漠。
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眉宇间泄出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
“愣着做什么?赶紧接了茶喝了。”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训斥的意味。
“堂堂伯爵府的嫡小姐,怎的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垂下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嫣然。
她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的好模样,身段纤秾合度,腰肢不盈一握。
垂着眼时,长睫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眼眶微微泛红,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桃花,娇艳欲滴,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纵使此刻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仅存的那点理智,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我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杯茶,我若是接了,喝了。
往后的余生,我便要在这国公府里,日日受着尊严被踩在脚下的磋磨,夜夜受着夫君与旁人恩爱缠绵的锥心之痛。
这杯茶,是饮鸩止渴的毒,是捆住我手脚的枷锁。
我绝不能喝。
婆母等得久了,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散去,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氏!”
她开口喊我的姓氏,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怒意。
跪在地上的柳嫣然,闻言肩膀轻轻一颤。
她抬起眼,杏眼里蒙着一层水光,楚楚可怜地望向卫临,声音带着哭腔:“表哥……夫人莫不是,厌恶妾身?”
好。
真是好得很。
我在心里冷笑,指尖攥得发白,连指甲嵌进了掌心都没察觉。
当初,宁国公府卫家亲自带着三媒六聘,上门求娶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过是方家伯府的庶次女,上头还有一位出挑的嫡长姐。
谁都没想到,如日中天的宁国公府,会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选,偏偏来求娶我。
卫临生得俊朗无双,文武双全,又是宁国公府唯一的嫡世子,是满京城待嫁贵女的如意郎君。
哪个深闺里的女子,不曾偷偷倾慕过这样的儿郎?
我那时也是满心欢喜,以为是自己走了天大的好运,捧着一颗真心嫁进了这国公府。
谁能料到,新婚第二日,我等来的不是举案齐眉的温存,而是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国公府的门第,确实比我方家伯府高出不止一头。
他们有的是权势,有的是手段,足以轻轻松松碾死我这个无依无靠的新妇。
可这世间,除了门第权势,还有祖宗定下的规矩,还有朝廷颁下的礼法。
我从来就不是那些被《女诫》《内训》捆住手脚的深闺娇女。
自小我便翻遍了父亲书库里所有被列为禁书的杂记野史,见多了高门内宅里,那些退一步便跌入万丈深渊的女子结局。
只一瞬间,我便想通了宁国公府当初屈尊降贵,求娶我这个伯府次女的真正目的。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打理中馈、相夫教子的世子夫人。
他们要的,是一个性子软、好拿捏、娘家没什么话语权,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宠妾灭妻,还不敢吭声的活牌坊。
好。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的动作比脑子转得还要快。
我扬手狠狠掴了卫临一记耳光,清脆的巴掌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正厅。
反手,我便将柳嫣然递到面前的那盏茶,连带着茶盏一起,狠狠朝着卫临的方向砸了过去。
茶盏砸在他的手臂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卫临捂着被砸得生疼的手臂,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他扬手便要朝我脸上打过来。
而我早有准备,反手便拔出发间赤金点翠簪,锋利的簪尖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刺了过去。
卫临吓得脸色煞白,猛地缩回了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疯妇!你这个疯妇!”
“新婚第二日,便如此疯癫无状,你方家伯府的教养,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婆母拍着桌子站起身,厉声呵斥,脸上满是怒容。
看吧。
永远都是这样。
明明是他们先坏了规矩,先把羞辱摆到了我的面前。
到头来,却要倒打一耙,拿女子最看重的教养、名声来拿捏我,逼我低头。
若是换了旁的女子,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跪下认错,然后忍气吞声地接下这杯茶,往后日日活在委屈里。
可我偏不。
我早就从那些杂记野史里看明白了。
这国公府里,他们能依仗的是门第权势,我能依仗的,只有豁出去的一条命。
横竖从踏进这个门开始,他们就给我挖好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坑。
那我索性就把这个坑,连带着这整个国公府的脸面,一起撕个稀烂。
我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了柳嫣然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另一只手里的赤金点翠簪,锋利的簪尖,死死抵在了她白皙纤细的颈侧。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柳嫣然瞬间发出一声尖叫,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抬眼,看向脸色剧变的卫临和婆母,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今日这事,两个选择。”
“要么,她死。”
“要么,我死。”
“卫临,你自己选。”
我比谁都清楚,门第的差距,带来的从来都不只是话语权的缺失,更是全方位的权力碾压。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新妇,在这国公府里,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我也有我的筹码。
伯爵府的姑娘,新婚第二日就死在了婆家,还是被逼死的。
这事若是传出去,就算他宁国公府权势滔天,也堵不住全京城的悠悠众口,担不起逼死正妻的污名。
更何况,他卫临的世子之位,本就不是稳如泰山。
上有国公爷盯着,下有虎视眈眈的庶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赌不起。
大不了,就是和离,或是被他以“善妒”的名义休弃。
可他宁国公府,敢在新婚第二日就休了正妻吗?
他若是敢休,我就敢把他卫家这点龌龊事,闹到顺天府衙,闹到皇宫门口,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我虽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我还是有的。
我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簪尖瞬间刺破了柳嫣然颈间的皮肤,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柳嫣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
“啊!疼!姨母救我!表哥救我!”
卫临的脸色瞬间惨白,又急又怒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在抖:“方氏!你住手!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簪子放下!”
婆母也慌了神,脸上的怒意瞬间散去,换上了强装的温和,连声哄着:“好孩子,好孩子,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是我不对,不怪你生气。”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连忙开口:“这样好不好?嫣然半年之后再进门,这样既保全了你正妻的脸面,也给嫣然一个归宿。你看这样行不行?”
卫临被我脸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吓住了,也不敢再放半句狠话,连忙跟着点头:“对!半年!半年之后再让嫣然进门,这样总行了吧?”
我心里冷笑,脑子却转得飞快。
今日这一闹,我看似占了上风,他们母子俩看似做了让步。
可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等今日这事过去了,往后在这府里,他们有的是法子磋磨我。
婆母可以用孝道压我,卫临可以用冷待磨我,柳嫣然可以用阴私算计我。
我今日退了这半步,往后便有千千万万步等着我退。
我手腕再次用力,簪尖又往柳嫣然的皮肉里推进了半寸。
柳嫣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若不是我揪着她的头发,早就瘫在了地上。
卫临和婆母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连声喊着“不可”。
“半年?”
我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三个月。”
婆母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三个月就三个月!你说话算数?”
“算数。”
我盯着卫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三个月之后,我亲自为她主理进门的事宜,保她风风光光进府。”
“但是今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卫临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
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和婆母。
“给我立个字据。”
“把今日你们逼我认下妾室、辱我正妻身份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
“白纸黑字,写明是你们思虑不周,坏了规矩礼法,是你们的错。”
“一式三份,你们母子各执一份,我留一份。”
“否则,今日这事,没完。”
话音落下,我抽出簪子,反手便狠狠刺入了柳嫣然的肩膀。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柳嫣然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姨母救命”“表哥救我”。
卫临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直跺脚,看着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婆母也彻底炸了,指着我厉声怒骂,扬言要立刻写休书,把我这个善妒狠毒的毒妇休回娘家去。
我的陪嫁张嬷嬷和贴身丫鬟,都吓得脸色惨白,围在我身边,连声劝我别把事情做绝,先放了柳嫣然。
我却扬了扬眉,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婆母,笑得云淡风轻:“写,赶紧写。”
“写完了休书,咱们立刻就去顺天府衙,找府尹大人评评理。”
“我倒要问问,这大周朝的律法里,有没有哪一条写着,新婚第二日,婆家就可以逼着正妻认下贵妾,正妻不肯,就要被休弃的道理。”
我豁得出去,可他们敢吗?
果然,我赌对了。
卫临就算恨我恨得牙痒痒,就算心疼柳嫣然心疼得要死,他也不敢休了我。
宁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半个时辰后,签字画押的字据,稳稳地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这才松开了揪着柳嫣然头发的手,收了簪子。
柳嫣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被丫鬟扶下去的时候,颈间和肩膀上的血,还在顺着衣裳往下滴。
卫临心疼地冲过去,把她揽在怀里,一边连声喊着传府医,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口。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淬了毒一般,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方氏,你好狠毒的心。”
狠毒吗?
我在心里笑了。
确实狠。
方才那几下,我是真的下了死手。
不出意外,柳嫣然的脖子上,这辈子都会留下一道消不去的疤痕。
可若是我今日不狠,日后被磋磨得尸骨无存的,就是我自己。
我慢悠悠地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簪子上的血迹,语气平淡无波:“夫君若是真心疼柳氏,就该按着规矩,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地娶她进门。”
“而不是新婚第二日,就把她推到我面前,逼着我认下这桩羞辱。”
“想要我认下也可以。”
我抬眼,看向卫临,一字一顿地说:“十万两白银,送到我院里。”
“银子到了,我立刻就喝下这杯妾室茶,半句怨言都没有。”
卫临瞬间勃然大怒,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眼里就只剩下钱了吗?”
他脸上满是鄙夷和失望,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方氏,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巧了。”
“我对夫君你,也失望透顶。”
卫临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看着他,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堂堂宁国公府的嫡世子,舍不得花钱换内宅安宁,就只会对着自己的正妻横眉竖眼,拿名声教养来压人。”
“这般行径,不是无耻至极,又是什么?”
“你!”
卫临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缩在卫临怀里的柳嫣然。
她正抬着眼,怨毒地盯着我,见我看过去,立刻又低下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泪光盈盈的,好不委屈。
我弯了弯唇角,笑了。
柳嫣然被我笑得浑身一僵,随即羞愤欲绝,一头扎进卫临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明日就是新婚回门的日子,他们就算再恨我,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我闹得太难看。
最终,只能咬着牙,让人把柳嫣然扶回了院子里。
夜风卷着廊下的灯笼光影,扑在我脸上时,还带着方才厅里未散的火药气。
从正厅回到我住的汀兰院时,天边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光影扑在地上,像一团团晃动的鬼影。
我刚在榻上坐下,手里的热茶还没喝上一口,院外就传来了丫鬟慌慌张张的通报声。
“夫人!不好了!表小姐跳湖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往后花园的荷花池走去。
一路上,晚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我心里的冷笑。
果然,这点手段,和我在杂记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等我走到荷花池边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浑身湿透的柳嫣然,正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卫临的怀里。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哭得抽抽搭搭的,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表哥……是我一时想不开……”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还不忘替我说话。
“你千万不要怪罪夫人……都是我的错……”
婆母也赶来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向我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走上前,没等卫临开口骂我,就先对着婆母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母亲,您可千万别怪罪表妹。”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时羞愤过度,想不开也是常有的事。”
“年轻人嘛,心思重,一时钻了牛角尖,再正常不过了。”
婆母愣住了,指着我,嘴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卫临果然炸了,气得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厉声怒骂:“方氏!如果不是你心肠歹毒,容不下人,嫣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没理会他的怒吼,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缩在卫临怀里的柳嫣然。
我的目光冷得像冰,她下意识地往卫临怀里缩了缩。
“表妹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确实可怜。”
我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戳在她的痛处。
“可你在这国公府里,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珍珠翡翠,身边呼奴唤婢,锦衣玉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柳嫣然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错愕。
我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你可曾想过,你今日若是真的没了,最受影响的人是谁?”
“是你心心念念的表哥,是你的姨母。”
“夫君的世子之位,本就不是稳如泰山。上有国公爷盯着,下有虎视眈眈的庶弟,母族早已落魄,全靠着国公府的脸面撑着。”
“你今日这一跳,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明日全京城的人都会说,宁国公府世子,为了一个外室表妹,逼死了新婚的正妻,连表妹都被逼得跳了湖。”
“到时候,夫君的名声毁了,世子之位怕是也保不住了。”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怎么就不为他好好想一想呢?”
一番话说完,周围静得连风吹过荷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临张着嘴,愣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母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看向柳嫣然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转过头,看向卫临,语气愈发严厉。
“今日这事,错处最大的,其实是夫君你。”
卫临先是一脸错愕,随即气得脸都红了,厉声反驳:“我?我有什么错?若是你宽宏大量,大方接纳了嫣然,何至于闹出这么多事?”
我嗤笑一声,反问他:“难道不是夫君你贪恋表妹的绝色,不顾礼法体统,新婚第二日就逼着正妻认妾,才闹出今日这所有的难堪吗?”
卫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对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扣帽子,谁不会呢?
那些被列为禁书的杂记野史,之所以被禁,不就是因为它们把这些高门权贵的龌龊心思,扒得一干二净吗?
随便拿出里面的一招半式,对付他们,就绰绰有余了。
“夫君但凡有半分守规矩、顾体面的心,都不会有今日这般难堪的局面。”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表妹今日羞愤跳水,说到底,也是你害的。”
“是你把她推到我面前,让她受这份羞辱,挨这顿打,受这份伤。”
“她今日所受的所有委屈,哪一样不是你亲手造成的?”
卫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嫣然见卫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连忙哭着开口,想要替他解围。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梨花带雨,柔弱得像风中的柳絮。
“表哥只是怜惜我孤苦无依,并无半分别的意思。”
“还请夫人可怜可怜我,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明明就是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想做这世子府的姨娘,就别拿孤苦可怜来当遮羞布了。”
卫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柳嫣然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哪个世家主母,会像我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我看着柳嫣然,继续往下说。
“以死相逼?”
“呵。”
“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夫君这种被美色冲昏了头的人。”
“想拿来骗我和母亲,你还得再回去修炼个十年八年。”
“真要一心求死的人,不会选在人最多的后花园跳湖,更不会等着人来救。”
婆母的眉毛挑了挑,嘴唇动了动,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卫临,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晕过去的柳嫣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嫣然被我这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除了柔弱之外的凶光。
那眼神,淬了毒似的,像一把刀子,恨不得将我凌迟处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院子歇着了。”
“明日还要回门,表妹若是懂事,就别再搞这些寻死觅活的把戏了。”
我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卫临,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婆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夫君应该也不想,让府里那些庶弟们,看尽了你的笑话吧?”
卫临的脸色愈发阴沉,嘴唇抿得紧紧的,却依旧无言以对。
婆母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对着我笑道:“对对对,明日还要回门,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赶紧回院子歇着吧,别累着了。”
我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柳嫣然的哭声还在继续。
只是那哭声里,已经没了半分底气。
走在回汀兰院的路上,夜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带着荷花池里的水汽,凉丝丝的。
我在心里默念。
那些杂记里说得果然没错。
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要脸。
对付会用眼泪博同情的人,就得让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至于以死相逼?
呵。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陪嫁的张嬷嬷连忙给我披上了厚厚的斗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姑娘,您今儿虽然没吃亏,可这往后……您和姑爷彻底离心了,又惹了太太的厌,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
怎么过?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日我但凡退了半步,往后的日子里,就会有千千万万的委屈,等着我往肚子里咽。
与其日后被磋磨得尸骨无存,不如今日就豁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来。
翌日回门,卫临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备下的厚礼,挑的都是顶顶贵重的物件,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路上,坐在马车里,他对我也是和和气气的,言谈举止,全是挑不出毛病的周到体贴。
到了方家伯府,在我爹娘面前,他更是礼数周全,恭敬孝顺,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叫得亲热。
言谈举止间,全是对我的珍视和体贴,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女婿。
我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人,当真是能屈能伸,演得一手好戏。
不多时,他便被我父亲请到前院吃茶说话去了。
娘立刻拉着我的手,进了内室,屏退了左右的丫鬟。
她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才松了口气,笑着问道:“姑爷待你如何?我看着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对你也上心,娘就放心了。”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瞒她,把新婚第二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
娘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从错愕到惊慌,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啊?”
“新婚第二日,就闹成这样,你往后和姑爷、和婆母,还怎么相处啊?”
“娘,是他们先欺负人,是他们先把羞辱摆到我面前的。”
我看着娘,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那也得忍着!”
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被外头听见,连忙压低了声音,死死攥着我的手。
“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只要你坐稳了正妻的位置,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这一闹,倒是把原本占着的理,都闹没了!日后你婆母和姑爷要拿捏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没有再辩解。
我知道,娘说的,是这世间大多数女子的活法。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我不想忍。
也退不起。
后来,父亲也知道了这事。
他把我叫到前院,沉着脸,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卫家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可你已经嫁过去了,还能怎么办呢?”
“日后在婆家,多长个心眼,遇事多忍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笑着应了一声,连连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又酸又涩。
幸好。
我从一开始,就没对娘家抱过太大的期望。
所以,此刻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从方家伯府回程的马车上,卫临立刻就撕下了那副温和体贴的面具。
他冷着脸,坐在马车的另一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
马车还没到国公府的门口,他就直接掀了车帘,跳下车,自顾自地走了。
丝毫不顾及,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脸面。
回到汀兰院,张嬷嬷跟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往后该如何委曲求全,如何讨好婆母,如何笼络夫君的心,如何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嬷嬷,你说,这世上的路,是不是都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张嬷嬷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卫家对我的制裁,从回门的第三日,就开始了。
那天一大早,婆母院里的掌事刘嬷嬷,就带着两个小丫鬟,笑眯眯地来了汀兰院。
她对着我屈膝行礼,笑得一团和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太太说了,奶奶刚进府,还不熟悉咱们府里的规矩。”
“这新媳妇进门,按规矩,得日日去太太院里,跟着太太一起用饭,也好在太太跟前尽尽孝心,亲近亲近。”
第二日卯正时分,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丫鬟,去了婆母的荣安堂。
一进门,就看见婆母端坐在上首的榻上,正准备用早膳。
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给她请安。
她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让我站在一旁伺候。
这一早上,我就像个伺候人的丫鬟一样。
站在桌边,给她布菜,给她盛汤,给她递擦手的帕子,一样都不能少,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婆母吃饭吃得极慢,一顿早膳,硬生生被她磨蹭了快一个时辰。
等她终于吃完了,放下了筷子,丫鬟们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去之后,才终于给我摆了一张凳子。
说是残羹冷炙,其实也不尽然。
菜都是新换的干净碟子装的,汤是她喝剩下的小半盅,点心是被人用手掰过的,上面还留着清晰的手指印。
“坐吧,吃你的饭。”
婆母端起丫鬟递过来的盖碗,轻轻吹了吹茶叶,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我看着碟子里那几块带着手指印的点心,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是不合胃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笑得十分和煦,语气里却带着寒意。
“你是伯爵府出来的小姐,娇生惯养的,可进了咱们国公府的门,就是咱们家的媳妇,要尽快适应婆家的口味才行。”
我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母亲说得是,媳妇确实吃不惯。”
我转过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张嬷嬷,立刻应声走了进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回伯府给我爹娘带个信。”
“就说我吃不惯国公府的饭食,往后让娘家每日,按时按点把我的三餐送过来。”
“若是娘家觉得送着麻烦,那我便日日回娘家去吃,也是一样的。”
张嬷嬷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我,半天没敢动。
上首的婆母,手里的盖碗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整个荣安堂的内室,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婆母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涨红,最后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媳妇没说胡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不卑不亢,语气平静。
“母亲方才说了,让我尽快适应婆家的口味。可媳妇愚笨,怕是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了。”
“既然如此,总不能日日浪费府上的粮食,惹母亲不快。让娘家送饭过来,两全其美,岂不是更好?”
看着她脸上那副快要维持不住的笑容,我又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母亲也别为难,让娘家送饭,是媳妇自己的主意。”
“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方家的姑娘娇气,吃不惯国公府的山珍海味,断断不会说半句婆家苛待媳妇的话。”
婆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过了好半天,她才把手里的盖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说什么胡话!你是咱们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单独给你做便是!”
“什么娘家送饭,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立刻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笑得温顺乖巧:“多谢母亲体恤。”
这一局,我又赢了。
婆母在我这里吃了瘪,消停了没两天,就又换了个新法子来磋磨我。
这日我去荣安堂给她请安,刚进门,她就笑着招呼我到她身边去。
“今儿个不用你站着伺候了。”
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笑得格外慈祥。
我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心里却门儿清。
这老太太,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果然,她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说自己年纪大了,坐久了肩膀酸,腿也疼。
先是让我给她捏肩。
我站在她身后,认认真真地给她捏了半个时辰的肩膀,手指都酸了。
她又说自己腿酸,让我给她捶腿。
我也一一照做,只是手上的力道,时轻时重。
轻的时候,像挠痒痒,重的时候,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顿捶腿下来,她被我折腾得够呛,却只能咬着牙,夸了句“到底是年轻,手劲就是好”,便摆摆手,让我先回院子去了。
我知道,这还没完。
果然,第二日我再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喝茶,看见我进来,笑得那叫一个慈祥温和。
“今儿个也不用你捏肩捶腿了。”
我垂着眼,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她的后招。
她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屏风后面的方向,对着我笑道:“那里面,你去收拾收拾。”
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描金瓷盒。
“这里面,是上好的松香,刷完了点上,一点异味都闻不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屏风后头,赫然放着一个刷得锃亮的恭桶。
整个内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张嬷嬷,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
“怎么?”
婆母端起盖碗,用茶盖遮住了唇角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挑衅。
“可是不愿意?”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那瓷盒往桌上一放,又开始了她惯用的以退为进。
“唉,也是,你好歹是伯爵府出来的娇小姐,怎好屈尊降贵,给婆婆刷恭桶呢?”
“罢了罢了,放那儿吧,一会儿让丫鬟们刷就是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若是换了个脸皮薄、又急着在婆婆面前挣表现、博贤名的新媳妇,此刻怕是早就红着脸,硬着头皮,把这恭桶给刷了。
只可惜,我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温顺笑容。
“母亲说得是,这事,确实有些为难媳妇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真挚。
“毕竟,媳妇自幼,便是父亲请了国子监的先生来教导的。”
“从小到大,学的是《女诫》《内训》,懂的是相夫教子、敬奉公婆的道理。”
“可从来没有哪位先生教过我,给婆婆刷洗恭桶,也是为人媳妇该尽的孝心。”
婆母脸上的那副慈爱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
“母亲先别急,媳妇倒是有个主意。”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笑得无比真诚,眼神里却满是笃定。
“媳妇听说,国子监的祭酒骆夫人,就住在咱们府后街,离得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这位骆夫人,可是咱们大周朝女学的创始人,连宫里的公主,都是她的学生,最是懂这些孝道礼法的分寸规矩。”
我看着婆母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笑着说:“媳妇这就亲自登门,去请教请教骆夫人。”
“问问她,像咱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媳妇给婆婆刷洗恭桶,究竟是孝心可嘉的体现,还是……有什么别的上不得台面的说法。”
我的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几声丫鬟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婆母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双手微微颤抖着,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耐心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任由她那如泰山压顶般的威压,朝着我扑面而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了一句话:“不必去了!那恭桶……用不着你刷!”
我立刻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温顺乖巧:“是,都听母亲的。”
转身离开荣安堂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比上一回,摔得还要响,还要碎。
张嬷嬷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压低了声音,又惊又喜地说道:“姑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连骆夫人都搬出来了!太太这回,脸都被您气绿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在这些世家大族里,婆婆磋磨媳妇的手段,可比市井里那些打打骂骂,要高明得多,也阴毒得多。
不知道有多少高门贵女,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磋磨里,被磨平了心气,熬干了心血,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难道她们天生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吗?
并不是。
一则,是困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孝道压迫。
二则,是受困于女子的贤名名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更重要的是,她们怕自己“不侍姑舅”的名声传出去,连累了娘家的姐妹,毁了整个家族的名声。
可我却不同。
这个无法为我撑腰做主的娘家,非但不是我的软肋,反而成了我无欲则刚的盾牌。
至于名声、孝道、贤名这些东西。
他国公府有嘴能说,我方氏,也有嘴能辩。
连续两次在我这里吃了大亏,婆母总算是消停了不少。
我的日子,也轻松了许多。
可卫临,却依旧不肯踏足我的汀兰院半步。
这自然,是柳嫣然的本事。
自从那日被我用金簪刺伤之后,她就日日在卫临面前哭哭啼啼地卖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主母欺凌的可怜人。
卫临本就对她心存愧疚,被她这么一哭,更是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
柳嫣然便趁机拿捏,今日要上等的云锦绸缎,明日要东珠串成的头面,后日又要江南新制的胭脂水粉。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她那院子里的排场用度,比我这个正牌的世子夫人,还要盛大几分。
“姑娘,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张嬷嬷站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一个连门都还没进的妾室,就敢这般挥霍无度,骑到您头上来了!”
“等她三个月后真的进了门,那还得了?”
我坐在窗边,翻着府里的中馈账本,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倒是遂了他们的意。”
又过了几日,管府里采买的婆子,来汀兰院回话。
说这个月府里各处的月钱都要缩减,各处的用度也要紧缩。
我拿过单子看了一眼,我院子里的脂粉钱、炭火钱、衣裳料子钱,统共被减了三成。
“这是谁的意思?”
我放下单子,抬眼看向那婆子,语气平静无波。
那婆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着头说道:“是……是世子爷吩咐的。”
“世子爷说,府里近日开销大,各处都要省着些用。”
张嬷嬷气得脸都红了,等那婆子走了,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我急道:“姑娘!这摆明了是柳氏那个贱人,在背后吹枕头风!撺掇着世子爷克扣咱们的用度!您可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我合上账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账本的封面,思索了片刻。
“备轿。”
我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去前院。”
“前院?”
张嬷嬷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前院那是国公爷的书房所在啊!姑娘,您去那里做什么?”
我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去见公爹。”
宁国公的书房,设在府里东侧的静园里,环境清幽雅致,平日里除了国公爷身边的贴身小厮,谁都不敢随意靠近。
我到静园门口的时候,宁国公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听闻我来了,他倒是没有拒绝,让人把我请进了书房。
我一踏进书房的门,就直直地跪了下去。
宁国公坐在书案后,抬起头,看到跪在地上的我,明显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我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措:“公爹,媳妇今日来,是有件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特意来求公爹给媳妇指点迷津。”
“什么事?你先起来说。”
我依旧没有起身,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媳妇自嫁入国公府,自问一直谨守本分,孝敬婆母,敬重夫君,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近来,世子爷对媳妇日渐疏远,连我院里的日常用度,都被克扣了三成。”
“反倒是表姑娘柳氏那边,今日要云锦绸缎,明日要东珠头面,排场用度,比我这个正妻还要盛大几分。”
宁国公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
我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媳妇愚笨,实在是想不明白。”
“世子爷自幼受公爹亲自教导,最是懂礼法规矩,怎会做出这等宠妾灭妻、本末倒置的事来?”
“媳妇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宁国公看着我,沉声道:“你说。”
“一定是世子爷身边伺候的那些刁奴,整日里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唆使挑拨,才把好好的主子给带坏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宁国公的眼睛,语气诚恳至极。
“世子爷平日里要处理公务,应酬往来,哪里有心思去管这些后宅的琐碎小事?”
“定然是那些刁奴,为了讨好柳氏,从中作梗,挑唆世子爷冷落正妻,坏了府里的规矩。”
宁国公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
我俯身下去,对着他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媳妇不敢求公爹为媳妇做主,只求公爹能明察此事。”
“若真是那些刁奴在背后作梗,便把他们都换了,这府里的家宅,自然就安宁了。”
“世子爷是公爹您亲自教导出来的,断断不会不顾家宅安宁、礼法规矩的道理。”
说完这番话,我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宁国公敲击桌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对着我说道:“你起来吧。这事,我会替你做主的。”
我又叩了一个头,才起身告退,离开了书房。
当天晚上,前院就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宁国公把卫临叫去了书房,关起门来,不知道训斥了多久。
卫临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脚步都有些踉跄。
紧接着,他身边的几个贴身长随、伺候的小厮,全被按在了院子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板子。
“唆使主子,挑拨是非,撺掇着主子宠妾灭妻——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宁国公的话,传遍了整个国公府的角角落落。
打完了板子还不算,这些人,直接被发卖到了千里之外,一个都没留下。
柳嫣然那边,更是惨。
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上上下下七八口人,全被拉到了院子里,同样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打完之后,当场就被发卖了,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柳嫣然哭着跑出来,想要求情,被宁国公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你若是安安分分守规矩,自然有人伺候你。”
“若是再敢兴风作浪,这国公府,也容不下你。”
当天晚上,柳嫣然就被挪到了最偏僻的西跨院。
身边,只留下了两个粗使婆子,还全都是新换的,连一个她的心腹都没有。
消息传到汀兰院的时候,张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对着我竖大拇指。
“姑娘!您这招可真是太绝了!”
“把所有的错处,全推到了那些奴才身上,既不得罪世子爷,又让老爷把柳氏的左膀右臂全给砍了!”
“这下,柳氏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了,我看她还怎么兴风作浪!”
我没有笑,只是让丫鬟把账本拿过来,继续翻看。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这府里的仗,还有得打呢。
卫临是半夜三更,一脚踹开汀兰院的院门,冲进来的。
门被踹开的巨响传来时,我刚躺下,还没睡着。
听见动静,我不慌不忙地披衣坐起,就看见卫临站在卧室的门口,浑身酒气,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方氏!”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怒意。
“是你!是你去爹面前告的黑状!”
我慢慢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衫,神色平静无波:“夫君深夜闯我的院子,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这个毒妇!”
他一步跨了进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就算你说动了爹为你做主,你也休想我再踏足你这院子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就守一辈子活寡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了桌上放着的一把银剪刀。
握着剪刀,我朝着他走了两步。
“夫君今日既然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他的下三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既然夫君打定主意,要让我守一辈子活寡,那我留着你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卫临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的剪刀,眼里满是错愕。
我握着剪刀,往前一比划,作势就要朝着他刺过去。
“你这二钱肉,留着也是个摆设,不如干脆废了,省得看着碍眼。”
“疯妇!你这个疯妇!”
卫临脸色骤变,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在地。
我握着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刺了过去。
“毒妇!你这个毒妇!”
他吓得连连大叫,屁滚尿流地退到了门外,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来人!来人啊!”
他扯着嗓子大喊。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他身边的贴身长随,早就被宁国公发卖了。
这内院,更是不得外男随意出入。
此刻的他,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站在门槛里,握着剪刀,冷冷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他那张气得扭曲的脸。
“夫君慢走。”
我笑了笑,语气温柔,却带着十足的寒意。
“往后若是再为了柳氏的事,来我的院子里撒野,我这剪刀,可不长眼睛。”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泼妇”,便转身踉跄着跑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我才把手里的剪刀放下,坐回了榻上。
张嬷嬷小跑着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姑娘!您这是何苦啊!”
“您和姑爷这般针尖对麦芒,岂不是把他越推越远了吗?”
我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掸了掸封皮上的灰尘,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若是卑躬屈膝、处处讨好他,就能得到他的欢心了?”
张嬷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出嫁前,娘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她说:“到了婆家,要忍,要让,要把自己的脾气收起来。”
“女人家,一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我不是来这国公府里受气的。
我是来活着的。
是来好好活着的。
张嬷嬷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夫妻离心,往后可怎么办”,说着什么“总要为自己的日后打算”。
我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问道:“嬷嬷,你说,一个人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最难的是什么?”
张嬷嬷愣住了,看着我,半天答不上来。
我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最难的,是哪天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
张嬷嬷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那咱们可怎么办啊?总不能……总不能……”
我没有说话。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与其等着被他们安上一个“病故”的名头,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不如我先动手,把这国公府,搅个天翻地覆。
我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字:“置之死地而后生。”
婆母就只有卫临这一个嫡子,自然是要处处为自己的儿子撑腰出气的。
这不,第二日一大早,我去荣安堂给她请安的时候,就看见她黑着一张脸,坐在上首,话里带刺地敲打我。
“不是我说你,你嫁进咱们府里,也有段日子了。”
“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拢不住他的心,真是没半点本事。”
我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容,应声回道:“母亲说得没错,这事,确实该怪媳妇。”
婆母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我,眼里满是错愕和疑惑,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地就认了错。
我继续笑着,语气诚恳至极,仿佛真的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这男人啊,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性子。”
“总觉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家里的花再香,也比不上外面的野花香。”
“这可是从古至今,都没变过的道理。”
婆母的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捻着佛珠的手,也越来越快。
“母亲也别再责怪夫君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的诚恳真挚。
“要怪,就怪媳妇我自己。”
“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就不该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死皮赖脸地嫁进来。”
“害得夫君想和心上人厮守,都得偷偷摸摸的,多憋屈啊。”
婆母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表情,就像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宁国公平日里公务繁忙,根本没什么功夫,去管后宅里的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
于是,消停了一阵子的柳嫣然,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虽说那日我给她用了最好的金创药,可她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而这道疤痕,就成了她拿捏卫临和婆母的尚方宝剑。
在婆母面前,她眼泪汪汪地哭诉:“嫣然命苦,自幼没了爹娘,如今又破了相,往后更是没人要了……”
婆母听得心都碎了,搂着她,一口一个“心肝肉”地叫着,对她愈发怜惜。
在卫临面前,她更是哭得婉转缠绵,句句都戳在卫临的愧疚心上。
“表哥,我不怪夫人,真的不怪。”
“是我自己没福气,伺候不好夫人,挨这一下,也是我活该的……”
卫临听得心疼得眼睛都红了,转头就冲到我的院子里,对着我破口大骂。
什么“狼心狗肺”“心肠歹毒”“善妒不容人”之类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地朝着我砸过来。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装出一副柔弱模样的柳嫣然,笑着说道:“怎么?夫君和表妹不是情比金坚的真爱吗?”
“就这么一道浅浅的疤痕,就开始嫌弃了?这算哪门子的真爱?”
“你!强词夺理!”
卫临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还没说完呢。”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对着他说道:“表妹脖子上的这点痕迹,戴个项链就能遮得严严实实的。”
“母亲那套镶鸽血红宝石的项链,不就现成的吗?”
“夫君去求母亲,把那套项链赏给表妹戴上,既能成全你们的真爱,又能遮住疤痕,岂不是两全其美?”
卫临听了我的话,瞬间愣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没再搭理他,径直转身,往婆母的荣安堂走去。
第二日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我当着柳嫣然的面,又把这话,对着婆母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母亲,您为何不把您那套陪嫁的红宝石项链,赏给表妹呢?”
我笑得无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柳嫣然着想。
“表妹脖子上的疤痕,戴个华贵些的项链,就能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出来。”
柳嫣然立刻抬起眼,看向婆母,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光亮。
嘴上却连忙假惺惺地说道:“我、我哪有资格,佩戴姨母的陪嫁首饰……”
“怎么会没资格呢?”
我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她的话,笑得愈发温和。
“母亲好歹是您的亲姨母,送一套首饰给自己的亲侄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婆母捻着佛珠的手,瞬间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继续笑着,语气里满是“体贴”。
“母亲不是一直都怜惜表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吗?”
“往后表妹若是再为了这道疤痕哭,母亲就赏她一件首饰。”
“一条项链不行,就赏两条。”
“两条不行,就赏三件头面。”
“总能哄得表妹开心的,您说是不是?”
婆母的脸,彻底僵住了,看向柳嫣然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悦。
柳嫣然眼里的光亮,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低下头,紧紧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不敢再抬头。
我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这对“姨侄情深”的好戏。
过了好半天,婆母才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她的目光落在柳嫣然的脖子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你也别再整日里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
柳嫣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方氏大度,允你三个月后进门,你也该知足了。”
柳嫣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我在心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什么血浓于水的姨侄情深,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也不过如此。
三个月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转眼,就到了柳嫣然进门的日子。
卫临为了给她撑场面,真是给足了她脸面。
院子里鼓乐喧天,红绸从垂花门一直铺到了院门口,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虽说只是纳妾,可那阵仗,比寻常小户人家娶妻,还要隆重盛大。
满堂的宾客,都是和卫家交好的世家眷属,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倒真像是来喝正儿八经的喜酒的。
我端坐在正堂主位上,一身正红色的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正妻头面,稳稳地坐着,接受众人的行礼。
看着柳嫣然,身着一身粉红的妾室吉服,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跪在了我的面前。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妾室给主母敬茶,必须双膝跪地,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到主母面前。
柳嫣然规规矩矩地跪着,双手捧着茶盏,低眉顺眼,声音柔得像水一样:“夫人,请用茶。”
我伸出手,去接那盏茶。
指尖刚碰到茶盏的边缘,柳嫣然的身子忽然一软,直直地朝着我栽倒过来。
满满一盏滚烫的热茶,一滴不剩,全泼在了我的膝盖上。
正是盛夏时节,我身上的衣衫本就单薄。
那滚烫的热度,瞬间透过衣衫,狠狠烫在了我的皮肉上,疼得我差点当场跳起来。
茶盏滚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溅了一地。
柳嫣然歪倒在地,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晕过去了一样。
满堂的宾客,瞬间一片哗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晕倒了?方才还好好的啊……”
“该不会……是主母做了什么吧?”
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站在原地,膝盖上火辣辣地疼着。
可这疼痛,却让我的脑子,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好哇。
真是好得很。
新婚第二日没玩成的把戏,今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又给我使出来了。
想当着全京城世家眷属的面,坐实我善妒狠毒、欺凌妾室的名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滔天怒意,对着满堂的宾客,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诸位长辈、姐妹,可都要替我做个见证。”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连茶盏都还没碰到,柳姨娘就自己晕倒了。”
我的话音刚落,卫临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他一把将地上的柳嫣然揽进怀里,抬起头,就怒目瞪着我,张嘴就要骂。
他的嘴刚张开,话还没说出口,我就抢先一步,开口说道:“夫君看清楚了。”
“我都还没接过茶盏,她就直直地倒了,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我的膝盖上。”
“这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呢?”
卫临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裙摆,膝盖上的皮肉,还在火辣辣地疼着。
我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
我转身,一把夺过了身边丫鬟手里,刚沏好的满满一壶热茶。
拎着茶壶,我一步步走到了躺在地上“晕倒”的柳嫣然面前。
她紧闭着双眼,可那长长的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
我抬手,将茶壶倾斜,满满一壶滚烫的热水,直直地朝着她的脸上泼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瞬间响彻了整个正厅。
柳嫣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捂着自己被烫红的脸,又跳又叫,哪里还有半分晕倒的样子?
“夫人!您好狠心啊!”
她捂着脸,哭得悲悲切切,对着满堂宾客哭诉。
“妾身不过是一时头晕晕倒了,您竟拿滚烫的茶水,往妾身的脸上泼……”
我上前一步,扬起手,对着她的脸,狠狠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让原本闹哄哄的正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倒是要问问你。”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声音冷得像冰。
“用刚烧开的滚水给主母敬茶,还故意将整盏茶都泼在主母身上,你安的是什么心?”
柳嫣然捂着脸,眼泪直掉,哽咽着辩解:“妾身没有……妾身是真的头晕晕倒了……”
“晕倒?”
我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让满堂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晕倒的人,被滚水一泼,就能立刻蹦起来尖叫?”
“你当在座的各位长辈、姐妹,都是瞎子吗?”
卫临终于反应了过来,冲上前,一把将柳嫣然护在身后,对着我厉声怒吼:“方氏!你这个毒妇!妒妇!”
“当众殴打妾室,你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把这礼法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转过头,对着满堂的宾客,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助。
“诸位都看到了,柳氏敬茶,故意用滚水泼我,我的膝盖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
“可夫君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辱骂我,护着一个以下犯上的妾室。”
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声音愈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诸位评评理,这算不算宠妾灭妻?柳氏这算不算当众谋害主母?”
满堂的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就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世子这事,办得确实太不地道了……”
“就是啊,妾室给主母敬茶,哪有往主母身上泼滚水的道理?”
“装晕也装得太假了,被水一泼就跳起来了,谁看不出来啊?”
“宠妾灭妻,这话要是传出去,宁国公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卫临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柳嫣然缩在他的身后,捂着脸,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站在那里,泪痕未干,哭得气喘吁吁,一副受尽了委屈,被夫君和妾室联手欺负,心灰意冷的模样。
“夫君。”
我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我知道,你当初娶我,并非真心。”
“你不过是……不过是想给柳姨娘,找个看起来和善的主母,好让她顺顺利利进门,不受委屈。”
卫临的脸色,瞬间大变,想要开口打断我。
可我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绝望。
“可我都已经这么忍让了,为什么柳姨娘还是不肯放过我?”
“敬茶时泼我滚水,假装晕倒嫁祸给我。”
“我好歹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夫君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吗?”
满堂的宾客,瞬间又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卫临、柳嫣然和我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满是探究和鄙夷。
我用帕子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肝肠寸断。
“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和离吧!”
“免得我留在这府里,日日受这种闲气,早晚有一天,要被人活活折磨死!”
“和离”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正厅,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
“世子夫人竟被逼到要和离的地步?这也太惨了……”
“这柳氏也太过分了,刚进门就敢这么算计主母,往后还得了?”
“世子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给正妻脸面,太过分了……”
卫临的脸色,铁青得像锅底一样,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方氏!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这副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
可惜,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柳嫣然更是摇摇欲坠,扑在卫临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夫人她误会我了……”
她哭得可怜。
可我哭得比她更可怜。
她哭得悲切。
可我哭得伤心欲绝,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样。
陪嫁的张嬷嬷,连忙上前扶住我,声音也带着哭腔:“姑娘!姑娘您别这样!身子要紧啊!”
我推开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婆母的面前。
“母亲!”
我喊得肝肠寸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婆母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她的脚背,哭得浑身颤抖。
“媳妇无能啊!”
“上不能讨公婆的欢心,下得不到夫婿的喜爱,连个刚进门的妾室,都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骑到我的头上来欺负我!”
“今日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我滚水,嫁祸给我。”
“明日,她是不是就要往我的饭里下毒,要了我的性命啊?”
我抬起头,满脸是泪,望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求母亲替女儿做主!”
“答应我和离吧!”
“我宁愿回娘家去吃糠咽菜,也不想留在这府里,被人活活折磨死!”
婆母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能说什么呢?
说不行,你不能和离,你就得留在府里,被妾室欺负?
那不是坐实了卫家宠妾灭妻,纵容妾室谋害主母的名声吗?
说行,我答应你和离?
那宁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新婚才三个月,儿媳妇就被夫家逼得当众求和离,这事要是传出去,宁国公府往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一把将我扶起来,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声音都在颤抖。
“好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什么和离不和离的!”
“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我趴在她的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心里却冷得像冰。
她松开我,转过身,对着卫临,厉声呵斥道:“还不把你的柳氏带回院子里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卫临愣住了,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婆母。
柳嫣然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张着嘴,看着婆母,眼里满是错愕。
“来人!”
婆母沉着脸,对着门外的丫鬟婆子厉声吩咐。
“把柳氏送回她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禁足!”
柳嫣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卫临想说什么,却被婆母一个狠狠的眼神瞪过去,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我看着柳嫣然被丫鬟婆子架着,拖了出去。
看着卫临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看着满堂宾客,窃窃私语,却又不得不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膝盖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今日这一跪,值了。
婆母拉着我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我,亲自给我擦眼泪,又连忙吩咐人去请府医,给我看膝盖上的烫伤,去熬补汤。
那副慈爱的模样,仿佛之前那个逼着我刷恭桶、磋磨我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我乖巧地点着头,一一应和着,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等到满堂的宾客都散去了,婆母累了大半天,终于放我回院子了。
回到汀兰院,张嬷嬷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姑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您没看见,太太那脸,就跟调色盘似的,精彩极了!”
我没说话,慢慢走到榻上坐下,撩起了自己的裙子。
膝盖上虽然红肿了一大片,好在没有起泡,府医来看过,上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过了今晚,整个京城都会知道。
宁国公府世子卫临,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当众谋害主母。
世子夫人被逼得当众求和离,婆母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把刚进门的柳氏,禁足在了院子里。
柳嫣然被禁足的第三天,婆母院里的掌事刘嬷嬷,就来了我的汀兰院。
彼时我正在窗下看书,膝盖上的烫伤,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刘嬷嬷笑得一团和气,说是奉了太太的命,给我送些上好的去疤膏来。
我让丫鬟收了,道了谢,却没有起身。
刘嬷嬷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踌躇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我说道:“夫人,太太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柳氏那边,禁足也就差不多了。到底是太太的亲表姑娘,关久了,外头说起来,也不好听。”
我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嬷嬷连忙赔着笑,继续说道:“太太的意思是,过两日,就让她出来,给您端茶赔个不是。”
“往后她安安分分的,您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大家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的。”
我笑了。
“嬷嬷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看着她。
“柳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泼我滚水,设计嫁祸我,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这才关了三天,就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回去告诉母亲。”
“柳氏什么时候出来,全凭母亲做主,我没有半分意见。”
“只是有一条。”
“她再出来的时候,若是再敢对我动什么歪心思,耍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我手里的这杯茶,可就不止是泼在她脸上这么简单了。”
刘嬷嬷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应了,连忙退了出去。
张嬷嬷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说道:“呸!三天就想放出来?姑娘,您可千万不能松口!”
我坐回榻上,没有说话。
松口?
我从来就没想过,能关她一辈子。
但这一次,我要的,不只是她低头认错。
我要的,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样。
柳嫣然被放出来的那天,是她被禁足的第七日。
婆母让人在荣安堂摆了酒席,说是给柳嫣然做个东道,让她给我赔罪,请我过去。
我去了。
柳嫣然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裳,脸上只施了淡淡的脂粉,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她看见我进来,立刻上前,对着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然后双膝跪地,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夫人,前些日子,是妾身的不是,求夫人饶恕妾身这一回。”
她低着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乖顺得不得了。
我看着她。
茶盏里的茶水,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手稳稳地端着,一丝颤抖都没有。
我伸出手,接过茶盏,放在了身边的桌上。
“起来吧。”
柳嫣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这次会这么好说话。
婆母立刻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好好好!往后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盏,笑着开口。
“母亲说得对。”
我看着柳嫣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既然妹妹知道错了,往后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该守的规矩守着,该尽的礼数尽着,咱们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
柳嫣然垂下眼睫,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妾身记住了,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婆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常。
满室祥和。
祥和得,好像那日在喜宴上,泼茶装晕、撕破脸皮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比谁都清楚。
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罢了。
果然,没过几日,府里就开始传出各种各样的闲话。
“听说了吗?咱们世子夫人,是个出了名的妒妇,逼得柳姨娘差点自尽……”
“可不是嘛!柳姨娘脖子上那道疤,就是她拿金簪子刺的,心也太狠了……”
“哎呀,这算什么?还有更狠的呢!前些日子柳姨娘敬茶时晕倒,她直接拿滚烫的茶水,往人家脸上泼……”
这些闲话,不知怎么的,就从府里传到了外头。
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些传闲话的人,都亲眼看见了一样。
张嬷嬷气冲冲地跑进院子里,来回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窗边,看着府里的账本。
“姑娘!您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明明是那贱人装晕泼您滚水,现在倒好,全成了您的不是!”
“外头的人不知道真相,都当您真是个心肠歹毒的妒妇呢!”
我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啊姑娘!这名声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啊!”
我合上账本,放在桌上,笑了笑。
“真相?”
我看着张嬷嬷,反问她:“嬷嬷,你觉得,那些传闲话的人,真的在意真相是什么吗?”
张嬷嬷愣住了,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他们只在意,自己想听的故事。”
“柳嫣然想要一个‘被恶毒主母欺凌的可怜妾室’的故事,那她就去讲。”
“故事讲得越惨,信的人就越多。”
张嬷嬷急得团团转:“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任由她这么败坏您的名声?”
“当然不。”
我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会讲故事,我也会。”
“只不过,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得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日,我去荣安堂给婆母请安的时候,当着她的面,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婆母吓了一大跳,连忙让丫鬟给我递帕子,急着问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用帕子捂着脸,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
“母亲,外头的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吧?”
婆母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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