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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孙子第一个新年,老伴非要包10000元压岁钱。我拍了桌子:1200元,多一分都不给。不是不疼孙子,是太清楚了——养儿子掏空了半辈子,带孙子还要榨干养老钱?往后压岁钱、生日、六一,雷打不动1200元。人到晚年,钱就是骨头,撑着你的命。那些总想掏空自己去感动儿女的老人,最后几个能站直腰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伴从厨房端出一盆刚炸好的酥肉,油烟气还没散尽,热腾腾的肉香窜了一屋子。她把盆往桌上一墩,擦着手上沾的面粉,开口了:“老周,过年孙子的压岁钱,我想给一万。”
我正在客厅择蒜,手顿了一下。
“多少?”
“10000元。”她说,嗓门不高,但语气笃定,“头一个春节,亲孙子,得有个意思。”
我把手里那瓣蒜扔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给。”
“啥?”
“1200元,”我说,“多一分都不给。”
老伴脸拉下来,比我择的那蒜皮还皱。她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叉着腰,嗓门提上去:“老周,你疯啦?那是你亲孙子!”
“亲孙子?”我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缓了一下才站稳,“儿子还是我亲儿子呢。”
这话一出口,老伴愣住了。
我知道她愣什么。结婚42年,我头一回把这话说到明面上。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钟,走得慢,声音却大,一下一下,像是专门等着听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啥意思?”老伴声音低下来。
我没接话,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腊月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身上没多少热乎气,但几个老头老太太还是聚在那儿晒太阳。老赵头推着他孙子的婴儿车,老孙媳妇抱着外孙女,一群人嘻嘻哈哈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红红绿绿的棉袄,像一堆移动的年画。
我抽了口烟,扭头看老伴:“你说,咱这一辈子,值不值?”
她没吭声。
“八几年,咱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儿子要上幼儿园,你妈住院,我爹刚走——”我掐着手指头数,“借遍了亲戚,最后是我大姐从乡下背了半袋黄豆来,咱才过了那个年。”
老伴坐到沙发上,不说话。
“后来呢?九几年下岗,我蹬三轮,你去菜市场卖袜子,一天挣二十块钱,供儿子读高中。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3800元,咱俩借了1500元,剩下的是你娘家凑的。你妈那时候说啥?说供出个大学生,往后就享福了。”
“说这些干啥。”老伴别过脸。
“再后来,他毕业,工作,结婚,买房。首付30万,咱掏了18万。你说那是咱俩一辈子的积蓄,掏就掏了,儿子嘛。行,掏了。”
我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那烟灰缸还是儿子上大学时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说是瓷器实习课做的,歪歪扭扭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现在,”我顿了顿,“又要带孙子。你一天跑三趟,换尿布,冲奶粉,腰疼得直不起来,回来让我给你贴膏药。人家请个保姆一个月多少钱?3500元。咱不光倒贴,还得给孙子包10000元压岁钱?”
老伴抬起头:“那能一样吗?那是亲孙子——”
“我知道是亲孙子!”我声音突然大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
我缓了缓,把语气放平:“我问你,咱俩今年多大岁数了?”
“你67,我65。”
“咱俩还有几年活头?”
老伴不说话了。
“就算活到80,还有十几年。十几年,咱俩要是摊上个病,躺床上不能动,你指望谁伺候?”
“儿子会——”
“儿子会啥?”我打断她,“他在北京,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住三天。他媳妇连咱家的酱油放哪儿都不知道。你说,真到那时候,谁伺候咱?”
老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不是咱自己?”我说,“有钱,请护工,住好点的养老院。没钱,就躺在家里等着,看谁有空了来瞅一眼。你忘了咱前院的老周头了?”
老伴不说话了。
老周头是咱们这栋楼的老邻居,比我大3岁。前年老伴脑血栓,半身不遂,儿子在广州回不来,儿媳妇倒是回来照顾了半个月,可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最后请了个护工。护工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老周头的退休金三千,老伴的两千五,全搭进去还不够,儿子每月还得往里贴钱。老周头在楼下碰见我,叹气说,幸亏还有俩钱,不然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那也不能因为钱,跟儿子生分……”老伴声音低下去。
“生分?”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我给他攒了一辈子钱,现在还给他带孩子,就差把棺材本也掏出来给他了。你说,谁跟谁生分?”
老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角。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声音软下来:“我没说不疼孙子。1200元,压岁钱,年年给,雷打不动。过生日给,六一儿童节也给。不少了。我算过,到他十八岁,咱也得给出去两万多。”
老伴抬起眼皮看我。
“可剩下的钱,咱得攥着。”我说,“往后看病、吃药、住养老院,都是钱。我前阵子血压高,去医院查,一个CT就四百多。要是住院呢?一天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老伴没算过。她这辈子,只会算儿子花了多少钱,孙子还得花多少钱。
窗外传来老赵头的笑声,他孙子正满地跑,追着一只皮球。那小孩跑得跌跌撞撞的,老赵头在后面跟着,伸着两只胳膊护着,笑得满脸褶子。
我看着窗外,说:“老赵头上个月查出来肺不好,儿子带着去省城看了一圈,花了小两万。回来他跟我说,幸亏自己还有点积蓄,不然光是检查费,就得让儿子作难。”
老伴扭过头,也看着窗外。
“他不是没钱,”我说,“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儿子孝顺是他的事,咱自己得能站直了腰杆。”
那天晚上,老伴没再提10000元钱的事。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每年这天都要大扫除,老伴指挥,我干活。她踩着凳子擦柜顶,我在底下扶着,她擦完一个,我挪一个。擦到衣柜最上头那层时,她突然停住了。
“老周,你来瞅瞅这是啥。”
我凑过去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信封上没写字,鼓鼓囊囊的。
老伴打开,倒出来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钱,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
老伴愣住了,捧着那些钱,手有点抖。
我想起来了。八几年,儿子刚上小学那会儿,家里日子紧,老伴开始攒私房钱。今天省两毛,明天攒五毛,攒到一块就换成整的,塞在这个信封里。后来日子好了,这茬事早就忘了。
“多少钱?”我问。
老伴数了数,抬起头,眼眶红了:“376 元。”
我们俩对着那堆零钱,谁也没说话。
376元,搁现在不够一顿饭钱。可那是八几年,猪肉一块四一斤,这钱能买两百多斤肉。
老伴把那些钱装回信封,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算了,”她说,“留着吧,当个念想。”
腊月二十七,儿子一家回来了。
孙子一岁两个月,刚会走,扶着墙能挪几步。老伴一见到孙子,眼睛就亮了,抱着不撒手。小家伙认生,瘪着嘴要哭,老伴赶紧掏出一个拨浪鼓,咚咚咚摇起来。孙子盯着那拨浪鼓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
儿子瘦了,头发也稀了,三十好几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儿媳妇倒还是老样子,化了淡妆,穿着时髦的大衣,一进门就喊热,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
“爸,妈。”她叫了一声,然后低头看手机。
老伴把孙子递给儿子,说去厨房做饭。我跟过去帮忙。
厨房里,老伴切着菜,忽然说:“儿媳妇好像不高兴。”
“咋了?”
“不知道。”她顿了顿,“兴许是路上累的。”
我没接话。
年夜饭是我做的。炖排骨,红烧鱼,四喜丸子,清炒时蔬,炸春卷,还拌了个黄瓜。老伴在客厅逗孙子,一岁多的小家伙刚会走,扶着沙发颠颠地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儿媳妇在旁边拍照,修图,发朋友圈。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儿媳妇抬头看了一眼:“爸,做这么多菜,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一年就这一回。”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桌子拍了一张。
儿子头也不抬:“爸,今年压岁钱少给点,别太破费。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我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
一个给孙子,红封皮,上面印着金元宝。
一个给儿媳妇,白封皮,啥也没印。
儿媳妇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我说,“你嫁过来三年了,头回给你包红包。不多,一千二。”
她打开一看,脸微微变了变,但很快笑起来:“谢谢爸。”
儿子抬起头:“给我媳妇包啥钱?”
“压岁钱。”我说,“你小时候年年拿压岁钱,你媳妇也该拿。往后年年有,一千二,雷打不动。孙子那边也一样。”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年夜饭吃得挺热闹,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孙子坐在婴儿椅里,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光。老伴拿纸巾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儿子带回来的茅台,说两千多一瓶。我喝着,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我平时喝的二锅头有劲。
儿媳妇先开口了:“爸,这压岁钱……您太客气了,我和小军不缺这点钱。”
“知道你们不缺,”我说,“就是个意思。往后孩子生日、六一,我也给,一样一千二。”
儿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他放下筷子,“您是不是有啥想法?”
“没有。”我夹了块鱼,“就是想给自己留点后路。”
气氛有点僵。
老伴赶紧打圆场:“你爸的意思是,现在东西贵,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我没让她解释。”我打断她,看着儿子,“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和你妈老了,往后花钱的地方多。不是不给你们,是得给自己留点。”
儿子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
儿媳妇笑了笑:“爸说得对,老人是该多攒点,以后我们也轻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儿媳妇是城里姑娘,说话办事都比儿子利索。
我点点头,端起酒杯:“来,过年了,都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响声脆亮。
孙子被响声惊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圈,又低头去啃他的排骨。
初二的下午,儿子忽然说要跟我聊聊。
他穿着羽绒服站在阳台上,手揣在兜里,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
“爸,”他说,“我想了一宿,您说那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意见。”
“那您……”他顿了顿,“为啥突然说那些?”
我看着他的侧脸。三十好几的人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皮有点肿,一看就是没睡好。
“儿子,”我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
“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愣了一下:“两万多吧,加上奖金,一年三四十万。”
“房贷呢?”
“一月一万二。”
“车贷呢?”
“车贷早还完了。”
我点点头:“你日子过得去,我知道。我和你妈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在这小县城够花,还能攒点。你不用担心我们。”
他没说话。
“可你想想,”我说,“万一哪天我跟你妈摊上个大事,瘫了,傻了,躺床上不能动了,你咋办?”
他张了张嘴。
“你是回来伺候?还是把钱打回来请护工?”
他还是没说话。
“你回来伺候,你工作不要了?你媳妇同意?孩子谁管?”我说,“你把钱打回来,护工一月五千起,好点的七八千。你说,你那三四十万,够花几年?”
他低下头。
“我不是跟你要钱,”我说,“我是告诉你,我得自己留钱。留住了钱,就是给你减轻负担。往后真到了那一天,你出点,我出点,咱能扛过去。你让我把棺材本掏干净了,到时候全压你一个人身上,你扛得住?”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爸……”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该给的我一分不少,该留的我也一分不留。咱们两下都好。”
初三,儿子一家去儿媳妇娘家拜年。
初五回来,住了一晚,初六一早走。
临走那天,儿媳妇特意过来跟我道别,说等夏天暖和了,接我们去北京住些日子。我说好,到时候再说。
老伴送他们下楼,我站在窗口看着。
儿子把行李往后备箱塞,儿媳妇抱着孙子站在一旁。临走的时候,儿子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看见我站在那儿,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拐过弯,不见了。
老伴上楼来,眼睛红红的。
“咋了?”我问。
“没咋,”她擦了擦眼角,“风大,迷眼了。”
我知道不是风。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说:“儿子刚才在楼下跟我说,让你别多想,他不是惦记咱那点钱。他说他结婚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咱们,没尽够孝。”
我没说话。
“他说等他在北京稳定了,接咱过去养老。”
我笑了一声:“他那房子多大?八十九平,三居室,住他们一家三口都挤,咱去了住哪儿?客厅打地铺?”
老伴不说话了。
“听着好听,”我说,“可咱真去了,一天两天行,一个月两个月呢?人家小两口不吵架?孩子不闹?咱在那儿,是养老还是受罪?”
老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角,还是那个动作。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别想了。过完年了,该咋过咋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一个人去银行,把过年剩下的钱存了定期。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利率三年最高,合适。”柜员笑着说。
我也笑。
出了银行,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还有过年的气氛,红灯笼挂着,对联贴着,几个小孩拿着灯笼跑来跑去。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哇地哭起来,他奶奶跑过去抱起来,一边哄一边拍他身上的土。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跟我差不多年纪,也在晒太阳。他看了我一眼,搭话:“存钱呢?”
“嗯。”
“给孙子存的?”
“不是,”我说,“给自己存的。”
他笑了:“都一样,最后不都是给孩子的?”
我没接话。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彩票站。门口摆着个牌子,上头写着:两元博五百万,养老不愁。
我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活了六十多年,我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养老这事儿,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儿子孝顺,那是锦上添花;自己手里有钱,才是雪中送炭。
晚上回家,老伴正在包饺子。
“回来了?”
“嗯。”
“存了?”
“存了。”
她没再问,继续低头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那种。
我洗了手,坐到她旁边,也拿起一张饺子皮。
窗外又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元宵节嘛,最后一响了,明天就都该收心了。
老伴包着饺子,忽然说:“你说,咱孙子长大了,会记着咱不?”
“记着啥?”
“记着咱给他包压岁钱。”
“记着。”我说,“一千二,年年给,他肯定记着。”
老伴笑了,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也笑了。
外头鞭炮还在响,震得窗户嗡嗡的。孙子这会儿在北京,估计也在看烟花吧。一岁多的小孩,什么都不懂,看见亮光就高兴。
挺好的。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正月十六,我去老赵头家串门。
他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过年咋样?”他问。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他顿了顿,“儿子初六走的,给留了两万块钱。”
我没接话。
他喝着茶,看着窗外,忽然说:“老周,你说,咱这辈子,图啥?”
我没回答。
他自己接着说:“年轻时候图孩子出息,孩子出息了图他过得好,他过好了图孙子。图来图去,把自己图老了。”
我点点头。
他扭过头看我:“听说你今年给孙子包了一千二?”
“嗯。”
“我给了五千。”他笑笑,“儿媳妇嫌少,说去年还给八千呢。”
我看着他。
他摆摆手:“没事,我就说,嫌少明年就别要了。儿子在旁边打圆场,说今年手头紧,明年补上。”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补,往后就这个数,年年一样。愿意要就要,不愿意要拉倒。”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儿子愣了,儿媳妇脸都绿了。挺好,省得他们惦记。”
我也笑了。
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鞭炮声早就没了,过年算是过完了。接下来,又是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好啊。
平平淡淡的,手里有几个钱,心里不慌。隔三差五去看看孙子,逢年过节给个红包。孩子高兴,大人省心,两下都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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