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打HPV疫苗”成为家庭话题

采访｜温竹青 黄家琳 黄圣依

文字｜温竹青

责编｜蔡梓妍 黄玺澄

传播策划｜袁忆如

指导老师｜王辰瑶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

“家小书公益传播”专栏

关注公共利益相关问题

以青年视角探寻可能解法

本期专栏继续关注“HPV疫苗接种”

家庭中如何谈论HPV疫苗？

请看“家小书公益传播”第五篇作品——

“打HPV疫苗对你好，防宫颈癌。”

——这几乎是女孩和母亲之间，最简明也最心照不宣的交流。

少有人会点明：“病毒主要是通过亲密接触传播”。”

打疫苗，别问为什么

自2025年11月10日起，HPV疫苗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各地为满13周岁女孩免费接种2剂次双价HPV疫苗，并陆续开展3剂次九价HPV疫苗“三免一”活动。政策落地让曾经“千金难求”的HPV疫苗走进千家万户，但家庭里关于HPV疫苗的话题，仍时常笼罩在含糊、羞怯、难以启齿的表达困境之中。

“结婚前必须接种HPV疫苗”，温州女孩林晓记得，这是初中时母亲带她去接种时给出的理由，全程只字未提“性”。直到大学恋爱后，她才自己查资料明白：疫苗最佳接种时间是在首次性行为之前。“母亲是医生，她肯定知道HPV疫苗的作用，但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而母亲口中的“结婚”，不过是对“性”的委婉替代。“我高中前都不知道怎么才会怀孕。”林晓说，父母总强调“婚前不能发生性行为，觉得女孩子贞洁最重要”。

韩斐的母亲是三甲医院护士，在韩斐高考结束时安排她疫苗接种，理由是“外面人太杂，打疫苗可以保护你”，从事医疗行业的母亲从来没有说疫苗的防护原理。韩斐对HPV疫苗作用的了解是在和“思想观念先进”的姐姐卧谈时了解到的。而韩斐姐姐接种HPV疫苗时，选择“瞒着家里”。

因为在韩斐家，性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韩斐说，自己谈恋爱后，母亲不直接和她沟通，而是让哥哥转告不要和别人住酒店。哥哥谈恋爱时，“母亲又向我打听哥哥的恋爱进展”，却始终不愿意主动直接和子女聊。

媛媛家里也很支持她接种HPV疫苗。“有同龄的姐姐接种了，家长觉得这事挺重要。”但同样，媛媛父母也属于那种积极支持孩子打疫苗，但不会和孩子讨论性话题和性教育的家长。媛媛笑称，自己和男朋友第一次旅行，“母亲晚上还会给我打视频，确定订了两间房”。

何妨作为一个健康话题？

HPV疫苗的核心防护逻辑主要与性行为相关，但这份关联却成了家庭沟通的“禁区”。在家小书采访的11位受众者以及大范围的预采访中，大部分家庭都拒绝直接谈论HPV疫苗的主要作用和性传染疾病的关系。尤其是一些家长认为，接种HPV疫苗的女孩年纪往往较小“没必要说”，说了反而担心会“鼓励早熟”。

实际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发布的《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明确指出，全面的性教育反而会推迟“第一次”发生的平均年龄并且在发生时倾向于采取保护措施。对性话题三缄其口并不会推迟“第一次”发生的平均年龄。

正如林晓所观察到，许多家长愿意为孩子接种疫苗，却回避解释其背后的防护逻辑——这种“做而不说”的割裂，无形中削弱了疫苗本应承载的全面保护意义。

家小书在调查中也发现，有一些家长已经在有意识地进行性教育，并较早地规划带孩子打疫苗。

在深圳从事医疗器械行业的亦舒，在儿子两三岁时，就用绘本教他认识生理结构。随着儿子渐渐长大，她会和孩子在聊天时轻松地讨论与发育、婚恋等有关的话题。亦舒说，现在青少年的初次性生活年龄明显提前，预防必须走在风险前面。她计划，一旦儿子达到国家规定的接种年龄，就第一时间带他接种HPV疫苗。

在一些家庭中，成年子女则会借打HPV疫苗，“反向”对父母科普。

大四那年，肖楠决定接种四价HPV疫苗。考虑到疫苗可能带来一定刺激反应，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他主动和父母沟通，并认真科普：“HPV病毒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不只女生会感染，男生也有风险。”母亲听完表示支持：“只要是可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染的病，在能力范围内，就该提前预防。”

代际间进行性话题的沟通智慧正在于，将性健康从“难以启齿的禁忌”转化为“可以理性探讨的健康议题”。

想带母亲打HPV的女儿

小尧向母亲提出自己想接种HPV疫苗，并对母亲说“HPV病毒主要是通过性行为传播的，最好在有性生活之前就打疫苗，这样预防效果最好。”母亲听完，马上说“想打就打，我帮你预约”。

这已不是母女俩第一次“反向科普”。在生理健康话题上，往往是小尧从书本、网络或课堂上学到知识，再一点一点讲给母亲听。刚开始，母亲的第一反应总是皱眉：“你一个女孩子，纯洁点儿多好。”小尧反驳：“这不是纯洁，是无知。如果我对性一无所知，将来有人骗我不小心怀孕或者生病怎么办？”母亲若有所思，认为小尧说的“有点儿道理”。

“我慢慢说，她慢慢听，久而久之，她居然也能自然地聊起这些话题了。”小尧和母亲平时的聊天就像脱敏治疗一样。

在网上查完HPV疫苗的完整资料后，小尧心里又多了个念头——希望母亲能和自己一起接种。为了说服母亲，她还搬出家里的真实经历：“姥姥感染过HPV，老姨得过宫颈癌，像遗传基因作祟，咱们可以一起接种。”

母亲一开始将信将疑，只同意她打，“我年纪都这么大了，没必要了吧。”但在小尧的坚持下，母亲也开始重视起来。小尧回忆：“她先是去问了已经打过疫苗的三姨，又特地找医院的朋友打听确认年龄达标、收益大于风险后，这才下定决心自己也去打了。”

这场围绕疫苗的科普，也让母女俩的健康沟通更深入了。有一次聊天，小尧惊讶地发现：妈妈子宫里的节育环，竟然已经放了十多年！更让她意外的是，妈妈完全不知道节育环有“保质期”。小尧赶紧解释：“它其实是靠摩擦子宫内膜制造炎症来避孕的，长期不换，不仅伤害身体，还可能变形、移位，引起出血等。”母亲听完没再犹豫，很快去医院做了检查，换了新的节育环。

当HPV疫苗接种成为绕不开的家庭话题，我们发现，它正慢慢改变中国家庭中关于性健康话题的沉默。一些变化正悄然发生：一些受访者已经主动让性健康知识在家庭中流动，即便成长于传统家庭的林晓、媛媛，也开始反思，并认为自己会给下一代更积极的性启蒙教育。

注：文中林晓、韩斐、媛媛、亦舒、肖楠、小尧等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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