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手机、春晚的明朝，是怎么过年的？

看明代的古人如何过年

假如能穿越回明朝，在紫禁城里过一个完整的春节——你会看见什么？尝到什么？玩到什么？

有个叫刘若愚的太监，晚年身陷囹圄时，用毛笔一字一字记下了这些。

在他写的《酌中志》里，专有一卷“饮食好尚”，从腊月二十四祭灶开始，到正月二十五填仓结束，为我们翻开了明朝鲜活的年节画卷。

和明史的规整严谨不同，《酌中志》的内容带有个人色彩，为我们研究正史之余，补充不少丰富余裕。

这些记录琐碎可亲，细致到按日计算，哪天该穿什么花纹的衣裳，哪天要吃什么特定的食物，院子里的柏树枝该怎么烧，饺子里的银钱该怎样藏……正是这些琐碎，拼凑出一个真实可触的明朝年节。

明 朱邦 《明代宫城图》 绢本设色（局部）

就让我们循着这卷四百年前的笔记，推开紫禁城的朱红宫门。你会发现，那些穿着蟒袍的勋贵宫眷，过年时也和寻常百姓家一样——要囤年货、贴门神、包饺子、看花灯。

只是宫里的排场大些，吃食精些，规矩多些。

腊月的第一缕年味，是从祭灶开始的。

腊月二十四，储备年货换新衣

推开内院的木窗，寒气便涌了进来，混着柏树枝燃烧的清气。几个小太监抱着成捆的芝麻秸，在宫道上一溜小跑。那些枯黄的秆子，一根根都仔细挑过，要直挺挺的才好。

这是要插在各宫屋檐下的——宫里人称作“㷒岁”，其实就是把芝麻秸插在屋檐上，配着柏树枝在院子里生火，噼噼啪啪烧着，取个除旧迎新的意思。

“正月初一日正日节，自年前腊月廿四日祭灶之后，宫眷内臣即穿葫芦景补子及蟒衣，各家皆蒸点心储肉，将为一二十日之费。”

——刘若愚《酌中志》

芝麻秸

这些新年的年货准备，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了。这天起，宫里的人都换上了应景的葫芦景补子蟒衣。

所谓“葫芦景补子蟒衣”，就是在官服的前胸绣上吉祥葫芦的纹样；蟒衣则是绣着龙形图案的袍子。

葫芦纹补子

葫芦绣得精细，藤蔓缠绕着，葫芦谐音“福禄”，中国人一直最重视吉祥寓意，新年更是要讨个吉祥的口彩，腊月二十四，明宫里就开始为正月预热，上下一派吉庆。

接着，各宫的小厨房就开始蒸点心、储生肉了。

点心是各式各样的，有枣泥的、豆沙的，也有包着碎肉末的；肉则要备足一二十日的分量。

因为从腊月三十封印起，各衙门都歇了，市集也散了，宫里的人就要靠着这些提前囤的年货过年了。

年三十夜，柏火照红了宫墙

三十日岁暮，即互相拜祝，名曰辞旧岁也。大饮大嚼，鼓乐喧阗，为庆贺焉。

——刘若愚《酌中志》

到了除夕，明宫里便换了个模样。

平日肃静的宫门两旁，立起了“桃符板”——就是两块桃木板，上面画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

神荼、郁垒画像及桃木板雕像

还有“将军炭”，这是旧时北京的传统民俗，用红萝炭塑成将军的造型，这种习俗一直流行到清朝康乾时期，一般成对设于门侧，驱邪镇宅，以保来年安康。

走进任何一宫，都能看见墙上挂着福神、鬼判、钟馗的画像。

钟馗画像

室内床上悬的东西更是有趣，有“金银八宝”，主要是佛家八宝，法轮、金盖、金螺、金伞等等。

佛家八宝

还有“西番经轮”，这是一个刻着经文的小圆筒，中间有轴，用手一拨便骨碌碌转起来——转一圈，便算念了一遍经，象征佛法运转不息，为主人积累福气。

转经轮

手巧的太监宫女，能用黄铜钱编结成龙的形状挂在帐子里，龙须、龙鳞都清晰可辨，烛光一照，满帐子都是粼粼的金光。

这天夜里，宫里的人互相拜贺，叫做“辞旧岁”。平日里的尊卑规矩，这时节也松快了些。

鼓乐声从黄昏响到半夜，吃喝无限，痛快畅饮，好不热闹。

正月初一五更，门闩摔在青砖上

天还墨黑着，鞭炮声就炸开了。

几个小太监和同僚焚了香，放了炮，然后就要去做一件特别的事——取下门闩，或者拾水的木杠，在院子的青砖地上，用力抛掷三次，这叫“跌千金”。

古代门闩

门闩落在砖上，“咚、咚、咚”三声响，大家都笑了。说是摔去旧岁的晦气，迎来新年的富贵。

风俗朴拙，倒有几分田家气息，即使是现代，新年时年轻人们也喜欢玩“摔炮”，扔在地上掷地有声，是年节里特有的热闹。

摔炮

接着饮“椒柏酒”。这酒是用花椒和柏叶泡的，入口辛辣，以求能祛病消灾。

喝了酒，又做“水点心”吃，宫里人又把水点心叫“扁食”，这种点心和饺子差不多，因为它是带汤的，所以南方叫扁食，北方叫馄饨。

“水点心”饺子

到了清代，“扁食”就逐渐通称作“饺子”了，这些新年特供的饺子里，有几个还会偷偷包进一二枚银钱，谁吃到了，便是行了大运，寓意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还有一种“百事大吉盒儿”，里头装着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同时也会装“嚼鬼”——这名字听上去很怪，其实是切成小块的驴肉，盛在漆盒里。

驴肉和食盒

立春那日，东直门外马蹄声碎

立春前一日，顺天府会在东直门外举行“迎春”仪式。

明代顺天府区域划分图

勋戚、内臣、达官、武士，都骑着马到“春场”去赛马，比比谁的骑术好。

明宣宗马上像 佚名 台北故宫藏

那日东直门外热闹得很，马蹄踏着残雪，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马铃铛叮叮当当响着。

立春当天，不论贵贱，人人都要嚼萝卜，叫做“咬春”。东汉《四民月令》记载：“立春日食生菜……取迎新之意。”古代人认为，立春咬住新鲜蔬菜，就是咬住了“春意”。

萝卜是心里美，红瓤的，切成段，咬下去“咔嚓”一声，又甜又脆。

宫里这天互相请宴，吃春饼——这是一种皮烙得薄薄的饼子，吃起来很有韧劲。里面能裹很多馅料，火腿、菜心、肉类等等，可供参考的是现在的京酱肉丝卷饼，在明朝时，也叫做“合菜”。

官员勋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茶，用棉絮塞住耳朵，取个耳聪的彩头。

宫内女眷们头上多戴“闹蛾”，即用乌金纸剪成飞蛾、蝴蝶或者草虫的形状，染上颜色，簪在发髻上。

闹蛾头饰

更有一种名叫“草里金”的，是真正的小葫芦，只有豌豆大小，二枚就值二三十两银子。

仍有真正小葫芦如豌昔大者，名曰草里金，二枚可值二三两不等，皆贵尚焉。

——刘若愚《酌中志》

可见是极稀罕的物件了。

初九之后，京城里就开始办灯市。

明《上元灯彩图》局部

人们买灯，提灯逛街、吃元宵，明代灯会上的汤圆是用糯米细面裹着核桃和白糖做馅，在沸水里滚一遭，捞上来盛进碗里。

虽然已至初九，但年味儿在这沸水里一滚，就滚出了热闹的余香，久久不散。

上元灯市，天下繁华萃于此

到了正月十五，就是正经的上元节，一直流传至今，也称元宵节。

每到上元灯节，宫里人也会换特定的衣服，叫“灯景补子蟒衣”，补子上应景的绣灯笼、梅花的图案。

明万历 刺绣双龙抢珠灯景补子

我们可以发现明代人非常有仪式感，什么节日穿什么衣服，搭配怎样的配饰，种种花样一应俱全，生活有声有色。

从初九开始，灯市就热闹起来，到十五六日达到极盛。

灯市至十六更盛。天下繁华，咸萃于此。

——刘若愚《酌中志》

勋戚家的女眷也登上城楼看灯，古代内眷被礼制规训，很少有抛头露面的，但在上元灯节的时候，大家都不再避讳。灯火映着她们头上的珠翠，明明灭灭的，像夏夜的流萤。

明《上元灯彩图》局部

这时候宫里的吃食，可谓极尽天下之珍。

查资料的时候看这长长一串菜名，着实令人眼馋：

冬笋、银鱼、鸽蛋、麻辣活兔、塞外的黄鼠翅、䳚鸡；江南的蜜柑、凤尾桔、漳州桔；橄榄、小金桔、风菱、脆藕；西山的苹果、软子、石榴；还有“水下活虾”——那可是北京的冬天，从水下捕来的鲜虾。在四百年前，没有普遍适宜的冰藏法子，这该是何等难得的鲜物？

本地的菜色更是琳琅满目，烧鹅鸡鸭、烧猪肉、冷片、羊尾爆炒羊肚、猪灌肠、大小套肠、带油腰子、羊双肠……光听名字，就能想见那油润咸香的滋味。

素菜也一样琳琅满目，都是各地供奉来的珍品。

有滇南的鸡枞菌；五台山的天花和羊肚菜，东海的海白菜、龙须海带；江南的蒿笋、糟笋、香蕈；辽东的松子，苏北的黄花、金针，京城的山药、土豆....

天南地北的物产，都汇聚到了紫禁城的膳桌上。

万历皇帝格外偏爱鲜气扑鼻的滋味，爱吃海鲜和鲜肉。

明 万历帝画像

春日里肥美的蛤蜊，得架在炭火上炙烤，壳子“啵”一声绽开，露出里头颤巍巍、汁水饱满的肉；活蹦乱跳的青虾，猛火快炒，瞬间虾壳通红油亮，那股鲜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就连田鸡那两条紧实细嫩的腿肉，和着脆嫩的春笋、滑嫩的鸡脯一同烹炒，也成了他爱吃的爽口菜。

不过，最能拿捏天子脾胃的，恐怕还得数一道名为“三事”的烩菜。

这菜名听着朴素，内容却极尽豪奢——厚实弹牙的海参、鲜美醇厚的鲍鱼、胶质丰盈的鲨鱼筋，再配上肥鸡的滑嫩与猪蹄筋的软糯，各路山珍海味汇聚一釜，用高汤慢慢煨透，滋味层层交融。这一锅，仿佛把山川湖海的精华都烩在了一处。

无怪乎刘若愚在笔记里特意记了一笔：“名曰‘三事’，恒喜用焉。”一个“恒”字，足见万历帝对这口浓郁鲜香的偏爱，以至时常惦记。

而每逢下雪时节，便另有一番情趣。宫里的主子们在暖室里赏梅，吃着烤羊肉，喝着浑酒和牛乳。

那乳皮，浮在碗里，像一层薄薄的云絮。年味就在这浓香滋味里化开去了。

燕九白云观，填仓酒肉香

正月十九是“燕九节”，明朝从老祖宗朱元璋那辈起就信道，过道家的节也不是奇事。

“燕九”算是新年里最后一个大节，男女老幼都爱往这儿凑个热闹。

每到正月十九，西郊的白云观就热闹非凡。

北京白云观

到了这天，观里观外人头攒动，穿各色衣裳的都有：有寻常的百姓，提着篮子来进香；也有穿着体面的官宦人家，坐着轿子来看热闹。吆喝声、谈笑声、小孩儿的嬉闹声，混着香火气，飘得老远。

有些信服道家养生的老爷们，会特意寻观里的老道长，讨教些揉搓筋骨、调理气息的法子，或是请一道平安符。

北京白云观 道观

这熙熙攘攘的景象，要一直热闹到日头偏西，才慢慢散去，年的气氛，至此才算真正地淡了下来。

十七到十九这几天，宫里的各种宫灯就都撤下了。到了二十五就开始“填仓”，名义上是祈求粮仓丰满，实际上成了“醉饱酒肉之期”，大家继续开怀畅饮，大吃大嚼，把肚子里的“仓”填满。

一个多月的年节欢宴，到这里才算真正收尾。

整个过年期间，明宫上下都在吃吃喝喝，赏灯游园，年味浓烈，好不快活。

明 朱邦 《明代宫城图》 绢本设色（局部）

天启年间，刘若愚因魏忠贤案被牵连入狱。在囚室里，他想起那些热闹的年节，想起椒柏酒的辛辣、扁食里银钱的硌牙、闹蛾在烛光下的颤动、萝卜的脆响。

他写下这些，本是为自己辩白冤屈，却意外地，为我们留下了一幅明宫年俗的长卷。

《明宪宗元宵后行乐图》 佚名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那些“葫芦景补子”、“跌千金”、“嚼鬼”、“咬春”——这些朴拙而又鲜活的风俗，如今大多已消散在时光里。只有在宫闱往事、史册尘埃中还留着它们的影子。

琐碎食事、节令风俗，比那些朝堂纷争、宦海沉浮，更能长久地留在后人的记忆里。正史记载兴亡更替，而这些琐细的笔记里，存着的是生活本身的气息——那种温热、嘈杂、带着烟火气的人间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