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苏婉将那个叫静宜的尼姑领到我面前时,我书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不是风,窗户关得死死的。
是我的心,晃了一下。
“玄哥,”苏婉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她久违了的、近乎讨好的温柔,“她叫静宜。”
我抬起眼,目光从《南华经》那句“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上挪开,落到那个尼姑身上。
一身素灰的僧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人也干净。
干净得像一块刚从雪山顶上凿下来的冰,没半点人气。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能看到的只有乌黑的发顶,新剃的,在灯下泛着青色的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婉。
我的妻子,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如今的太子妃。
她永远那么端庄,得体,像一尊供在宗庙里的玉器,完美无缺,也冰冷无情。
尤其是在我们连续三个孩子都没能活过三岁之后,她身上的那股冷,就浸到骨子里去了。
“什么意思?”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
苏婉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起我桌上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洗上。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玄哥,我们得有个儿子。”
“一个健康的,能长大成人的儿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黑白分明,里面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生不了,我的肚子留不住孩子。”
“太医说,我这辈子,可能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我的心,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一种混杂着烦躁、失望和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
我们成婚十年,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的相看两厌,再到现在的相依为命。
是的,相依为命。
我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也是悬崖边上。
父皇春秋鼎盛,却猜忌多疑。
下面的弟弟们,一个个都像狼崽子,盯着我屁股底下的位置。
没有儿子,是我的死穴。
是所有政敌攻击我的最好借口。
“所以?”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我自己都厌恶的刻薄。
“所以,你找了个尼姑来?”
“苏婉,你可真是我的好太子妃,想得真周到。”
我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很干净。”
“家里三代贫农,查得清清楚楚。入庵三年,不曾下山。”
“最重要的是,”苏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的八字,宜男,且旺夫。”
我笑了。
笑出了声。
“八字?苏婉,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她平静地回敬我,“玄哥,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与其让父皇塞个不知根底的女人进来,或者让那些大臣们以‘国本’为由上折子逼你,不如我们自己选一个。”
“她,是我能找到的,最‘安全’的一个。”
“一个尼姑,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掀不起任何风浪。”
“事成之后,孩子记在我名下,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孙。至于她……”
苏_婉的目光轻轻瞟了一眼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对她,未尝不是一种善缘。”
好一个“善缘”!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讨厌她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讨厌她把人当棋子一样算计的冰冷。
“如果我不要呢?”我盯着她。
苏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
“玄哥,你今晚要也罢,不要也罢。”
“她,我留在这里了。”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过来,‘捉’个正着。”
“届时,你是认,还是不认?”
我死死地攥住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她在逼我。
用我们十年夫妻的情分,用整个东宫的未来,用她自己的性命,在逼我。
我输了。
从她把这个尼姑带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你出去。”我对苏婉说。
苏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莲步轻移,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最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静宜的尼姑。
还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她,那个始终保持着合十姿势的身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心里的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却越烧越旺。
“你叫静宜?”
她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我会跟她说话。
“是。”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很好听,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
“抬起头来。”我命令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我愣住了。
苏婉的美,是牡丹,雍容华贵,带着逼人的气势。
而眼前的这张脸……
是空谷幽兰。
清丽,脱俗,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着你,仿佛能洗涤掉你身上所有的尘埃和欲望。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动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愤怒。
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这么一个干净的人,却要被拖进我这滩最肮脏的烂泥里。
“你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像蝴蝶的翅翼。
“知道。”
“不怕?”
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不是怕,是认命。
是一种生如浮萍,无法自主的悲哀。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对苏婉的恨,对朝局的烦,对命运的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挥了挥手。
“你走吧。”
她像是没听清,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你走吧。”我重复了一遍,“回你的尼姑庵去,就当今晚没来过。”
她眼中的错愕,渐渐变成了一丝微光。
那是希望的光。
她似乎不敢相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朝我拜了下去。
“谢殿下。”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毫不留恋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
她看着静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想去哪?”
静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玄哥,别天真了。”
“她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市井之间就会传遍太子‘独宠尼姑’的香艳故事。”
“御史的弹劾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父皇的案头。”
“你信不信?”
我信。
我怎么能不信。
我那位好妻子,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闭上眼,感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把她带进去。”我听到苏婉对那两个嬷嬷说。
“是,娘娘。”
静宜没有反抗,或者说,她知道反抗也没用。
她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认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毁的兰花。
我被那眼神刺痛了。
那一晚。
我没有碰她。
我们就那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睁着眼,等着天亮。
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天快亮的时候,苏婉果然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讽刺。
“玄哥,你这是何苦呢?”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方雪白的元帕,上面,干净得刺眼。
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
“你以为你护着她,就是仁慈吗?”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害她!”
“今天这事传出去,她只有死路一条!”
“而你,也会被我拖下水,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厉,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戳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女人。
突然觉得,很陌生。
“苏婉,”我叫她的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样。”
“太子妃的位置,未来皇后的位置。”
“为了这个,我可以不择手段。”
“包括,毁掉我自己,也毁掉你。”
她的眼神,疯狂而执着。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逼我,她是在逼她自己。
她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斩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逼着我们一起,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静宜面前。
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瑟瑟发抖。
我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然后,我看着苏婉,一字一句道:
“如你所愿。”
那天之后,静宜就留在了东宫。
没有名分,住在一个偏僻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
苏婉对外宣称,她是我酒后乱性,从宫外带回来的一个普通民女。
没人怀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善妒,这个“民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苏婉也确实做足了“善妒”的姿态。
她隔三差五地,就会去静宜的住处“训诫”一番。
有时是罚跪,有时是不给饭吃。
但我知道,那些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派去伺候静宜的,是她最心腹的嬷嬷。
送去的饭菜,也都是经过精心调配的,最滋补的。
她比我还在意静宜肚子里的动静。
一个月后,喜讯传来。
静宜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的那天,苏婉在自己的寝宫里,哭了一整晚。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自己终于得偿所愿,还是在哭自己亲手断送的爱情。
或许,都有吧。
从那天起,苏婉对静宜的“折磨”,变本加厉。
东宫上下,都传遍了太子妃的“凶名”。
连父皇都有所耳闻,特地把我叫去,旁敲侧击地劝我,要“雨露均沾”。
我只能苦笑。
这出戏,是我和苏婉,合演给所有人看的。
演得越真,我们才越安全。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静宜的院子。
一开始,只是为了演戏。
但渐渐地,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去她那里。
不为别的,只为那份难得的安宁。
她的院子里,没有名贵的花草,只有一些她自己种的青菜,长得绿油油的,很有生机。
她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坐着。
她给我沏茶,茶是她用院子里的野菊花晒的,味道很清苦,但回甘。
我处理公务,她就在一旁,安安静G地做针线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我常常会有一种错觉。
仿佛我不是什么太子,她也不是什么尼姑。
我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过着最平淡的日子。
这种感觉,让我在充满了算计和倾轧的宫廷斗争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开始跟她说话。
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母妃早逝,说我在父皇面前的小心翼翼,说我对几个弟弟的提防。
这些话,我从没对苏婉说过。
她不关心,她只关心我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
但静宜会听。
她总是安安静G地听着,然后,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殿下,苦了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能帮我巩固地位的太子妃,而是一个能懂我、能心疼我的女人。
我开始失控。
我会在夜里,悄悄溜进她的房间。
我没有碰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闻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才能睡得着。
我知道,这很危险。
苏婉要是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就像一个饮鸩止渴的旅人,明知那是毒药,却控制不住自己。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苏婉还是发现了。
那天,我刚从静宜的房间出来,就看到她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鬼。
我心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玄哥,你爱上她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有否认。
“是。”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那样的眼神。”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走过去,想扶她。
她却猛地打开我的手。
“别碰我!”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李玄,你对得起我吗?”
“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做了什么?”
“我亲手把一个女人送到我丈夫的床上,我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现在,为了另一个女人,要置我于死地吗?”
我无言以对。
是我错了。
我错在低估了苏婉的骄傲,也错在低估了自己的感情。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苏婉冷笑,“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
“李玄,我告诉你,游戏既然开始了,就不能由你喊停。”
“这个孩子,必须是我的。”
“也只能是我的。”
“至于她……”
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等孩子生下来,我会让她,‘体面’地消失。”
我浑身一震。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一个尼姑,暴毙在东宫,谁会多问一句?”
“我甚至可以把罪名,推到你那些好弟弟的头上,一箭双雕!”
我看着她,这个状若疯狂的女人。
我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怕了。
我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不能让静宜死。
绝对不能。
“苏婉,你听我说。”我放软了语气,“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我绝无二话。”
“静宜,我会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保证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好不好?”
苏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假。
良久,她惨然一笑。
“李玄,你到现在,还在护着她。”
“罢了。”
“我累了,不想再争了。”
“就按你说的办。”
“但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求我。”
说完,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看着她萧索的背影,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最后一点东西,也彻底碎了。
静宜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苏婉没有再来找过麻烦。
她像变了个人,每天待在佛堂里,抄经念佛,不问世事。
我以为,她真的放下了。
直到,静宜临盆的那一天。
那天,风雨大作,雷声滚滚,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劈开。
静宜从中午就开始阵痛,一直到深夜,孩子还没生下来。
稳婆个个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殿下,太子妃……胎位不正,怕是……怕是要难产啊!”
我心一揪,想也不想就往产房里冲。
“殿下,不可,产房血污,不吉利!”
我哪还管得了这些。
我冲进去,看到静-body宜躺在床上,满头是汗,嘴唇都被咬破了,人已经快虚脱了。
“静宜!”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撑住,一定要撑住!”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我,虚弱地笑了笑。
“殿下……你来了……”
“别说话,留点力气!”
“殿下……如果……如果我不在了……求你……保住孩子……”
“不!不许胡说!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我冲着稳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想办法!要是太子妃和孩子有任何闪失,我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就在这时,苏婉来了。
她撑着一把伞,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从风雨中走来。
她换下了一贯的华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脸上未施粉黛。
她走进产房,看了一眼床上的静宜,又看了一眼我。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都出去。”她对稳婆们说。
稳婆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产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
苏婉没有理我,她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张嘴。”她对静宜说。
静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婉,顺从地张开了嘴。
苏婉把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你给她吃了什么?”我大惊失色。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你自己选。”苏婉冷冷地说。
我如遭雷击。
“这是……催产药?”
“是催产药,也是催命药。”苏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药性很烈,孩子,或许能保住。但大人,气血两亏,九死一生。”
“苏婉!你疯了!”我冲过去,想抢下她手里的瓷瓶。
她却先一步,把瓷瓶扔进了火盆里。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
“李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我得不到你的心,至少,要得到你的儿子。”
“今天,我们三个人,必须有一个,做个了断。”
药效,很快发作了。
静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了起来。
血,一股一股地,从她身下涌出,瞬间染红了床单。
“静宜!”我目眦欲裂。
我看着苏婉,那个我曾经爱过、恨过,如今却只剩下恐惧的女人。
“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我,堂堂太子,第一次,跪在了一个女人面前。
苏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晚了。”
“从你爱上她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雷鸣和风雨。
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稳婆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抱起来。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个小皇孙!”
我没有看那个孩子。
我的眼里,只有床上那个气息越来越弱的女人。
“静宜……”
我扑到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我,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微笑。
“殿下……别难过……”
“是个……男孩……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承光……”
“承……光……”
“继承的承,光大的光……”
“希望他……能像太阳一样……光明磊落……照亮……这个世界……”
说完这句,她的手,从我掌心滑落。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坍塌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一双小小的手,被放进了我怀里。
“玄哥,看看我们的儿子。”
是苏婉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她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我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哀伤。
我看着那个孩子。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
但他睁着眼,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极了静宜。
他就那么安G地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这是,我的儿子。
是静宜,用命换来的儿子。
我颤抖着,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他很轻,却又很重。
重得,像一个世界。
“承光……”我喃喃道,“李承光。”
苏婉,做到了她说的。
她让静宜,“体面”地消失了。
对外,她是难产而死。
这个结局,合情合理,没人怀疑。
她甚至,为静宜,争取到了一个“孺人”的追封。
一个没有记录在册,只存在于口头上的名分。
所有人都说,太子妃,仁德。
只有我知道,在那副仁德的面具下,藏着怎样一颗狠厉的心。
承光,被记在了苏婉名下。
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苏婉对他,极尽宠爱,视如己出。
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帝王之术,教他权谋算计。
她把他,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
而我,却和他,越来越疏远。
我不敢看他。
我怕看到他那双酷似静宜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想起那个死在我怀里的女人。
那是我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对苏婉,也只剩下相敬如“冰”。
我们是东宫最名不副实的夫妻,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盟友。
我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也守护着一个孩子。
时间,就这么,在压抑和沉闷中,一天天过去。
承光,长得很快。
他从小,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聪慧和沉稳。
三岁能诵《论语》,五岁能作诗。
父皇对他,极为喜爱,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所有人都说,皇长孙,有圣君之相。
我看着他,心中,既骄傲,又心痛。
骄傲他没有辜负他母亲的期望。
心痛他生在了这个最是无情的帝王家。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承光十岁那年。
二弟,齐王,谋反了。
他勾结了禁军统领,在父皇秋狝之时,发动了宫变。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
我懵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看似与世无争的二弟,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齐王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宫城。
东宫,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殿下,怎么办?”
“我们杀出去,护送殿下和皇长孙出城!”
“不行!外面全是齐王的人,我们这点人,根本冲不出去!”
大臣们,吵作一团。
我的心,也乱成了一团麻。
就在这时,苏婉来了。
她还是那么镇定,仿佛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
“慌什么?”
“一群大男人,还没一个孩子镇定。”
她说着,把承光,推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承光。
十岁的孩子,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看着我,眼神,沉静得可怕。
“父亲,”他叫我,“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齐王,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
“他能控制的,只有禁军。”
“京城的防务,还在京营手中。”
“京营都督,是赵将军。”
“赵将军,是父亲一手提拔的,对父亲,忠心耿耿。”
“只要我们能联系上赵将军,让他带兵勤王,齐王,必败无疑。”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对啊!
我怎么忘了赵将军!
“可是,”我皱起眉,“我们现在被困在东宫,怎么联系赵将军?”
“我知道一条密道。”承光说。
“什么?”我愣住了。
“东宫,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宫外。”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承光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看着他,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好!”我当机立断,“你带路,我亲自去!”
“不,”承光拦住我,“父亲,你是东宫主心骨,不能离开。”
“我去。”
“胡闹!”我断然拒绝,“你一个孩子,太危险了!”
“父亲,”承光固执地看着我,“我是你儿子,是皇长孙。”
“国难当头,我,责无旁贷。”
“而且,我比你更合适。”
“我年纪小,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母亲,会保护我的。”
我没听懂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动摇了。
“玄哥,”苏婉开口了,“让他去吧。”
“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我相信他。”
我看着苏婉,又看着承光。
最终,我点了点头。
“好。”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承光郑重地对我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条未知的密道。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苏婉,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别担心。”
“他会没事的。”
“他,是天命所归。”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
等待,是最煎熬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东宫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齐王的军队,已经开始攻打宫门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天要亡我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从宫外传来。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勤王!勤王!”
“活捉齐王!”
我精神一振。
是赵将军!
是赵将军的京营!
承光,他成功了!
东宫的侍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外面的齐王叛军,瞬间,军心大乱。
一场原本看似毫无悬念的宫变,就这么,被一个十岁的孩子,逆转了。
三天后,尘埃落定。
齐王,兵败自杀。
父皇,安然返回京城。
所有参与叛乱的臣子,都被连根拔起。
朝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而我,因为平叛有功,太子的位置,坐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所有人都说,我是最大的赢家。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赢得,有多侥f幸。
那天晚上,我把承光,叫到了书房。
就是当年,苏婉把静宜带进来的那个书房。
十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怎么变。
只是,物是人非。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发现那条密道的吗?”承光,主动开口。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愣住了。
“哪个母亲?”
“两个,都是。”
承光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一块很普通的,白玉平安扣。
但看到它,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玉佩,是静宜的。
是她当年,唯一的陪嫁。
我记得,她死后,这块玉佩,就跟着她,一起下葬了。
怎么会,在承光这里?
“静宜……她……”
“她没死。”承光说。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死。”
“是苏婉母亲,救了她。”
“当年,你求苏婉母亲救她,苏婉母亲,嘴上说不救,其实,早就备好了药。”
“那粒催产药,确实凶险,但另一粒,却是能保住她性命的灵药。”
“苏婉母亲,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
“她对外宣称静宜母亲难产而死,其实,是把她,送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哪?”我急切地问。
“皇家寺庙,感业寺。”
“就是当年,她被送进东宫前,待的那个地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苏婉……
那个我以为,狠毒到极点的女人。
竟然,在最后关头,救了我最爱的人。
“为什么……”我喃喃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爱你。”承光说。
“爱?”我自嘲地笑了笑,“她要是爱我,会把我逼到那一步?”
“不,你错了。”
“苏婉母亲,不是在逼你,她是在保护你。”
“也是在,成全你。”
“她知道,静宜母亲,是你心里的光。”
“如果那道光灭了,你,也就毁了。”
“她不能让你毁了,因为,你是她一生的执念。”
“所以,她选择,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你对静宜母亲的念想,让你,能安心地,做一个太子。”
“同时,她也保住了静宜母亲的性命,给你,留下了一丝念想。”
“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也最爱你的女人。”
承光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都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把苏婉的深爱,当成了算计。
把她的成全,当成了狠毒。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那……静宜她……现在……”
“她很好。”
“她在感业寺,青灯古佛,过得很平静。”
“苏婉母亲,一直派人,暗中照顾她。”
“这块玉佩,就是静宜母亲,托人带给我的。”
“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东宫有难,就用这块玉佩,去找一个叫‘了尘’的师太。”
“她,会告诉我,怎么救大家。”
“那条密道,就是了尘师太,告诉我的。”
我,全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苏婉,布的局。
一个,从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她算到了一切。
算到了我会爱上静宜。
算到了我需要一个儿子。
甚至,算到了十年后,我们可能会遇到的危机。
她用她的方式,为我,铺平了所有的路。
而我,却对她,误解了十年,怨恨了十年。
“苏婉……”
我冲出书房,疯了一样,跑向苏婉的寝宫。
佛堂里,她正跪在蒲团上,G地抄写着经文。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玄哥?”
我看着她,这个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十年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셔적。
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固执。
我走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对不起……”
“苏婉,对不起……”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身子一僵,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良久,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
“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那一刻,我们之间,十年的冰山,轰然倒塌。
父皇,老了。
在经历过齐王之乱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朝政,交给我处理。
而承光,也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
他小小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政治敏锐和手腕。
很多棘手的难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我常常,会看着他,想起静宜。
我想,如果是她,看到承光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吧。
我去看过她一次。
在苏婉的安排下。
感业寺,还是老样子,清冷,寂寥。
她,也还是老样子。
一身素袍,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心折。
我们,隔着一扇门,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
良久,她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十年前一样,干净,纯粹。
我也笑了。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但这样,就很好。
她是我心底,最温柔的月光。
而苏婉,是我身边,最坚实的依靠。
承光,是我和她们,共同的骄傲。
父皇驾崩的那年,承光十六岁。
我,顺利登基。
苏婉,成了我的皇后。
承光,被册封为太子。
一切,都顺理成章,波澜不惊。
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和跪拜的文武百官。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回过头,看向身边的苏婉。
她也正看着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我知道,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不是当上皇帝。
而是,遇到了她。
又过了二十年。
我老了,头发白了。
承光,也已经成长为一个,比我更出色的君主。
我把皇位,传给了他。
退位那天,我把他,叫到了书房。
我把我,和他的两个母亲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一直安G地听着。
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容。
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父皇,”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我也知道,我为什么叫‘承光’。”
“静宜母亲,是天上的月亮,清冷,慈悲,照亮我心。”
“苏婉母亲,是地上的磐石,坚韧,智慧,支撑我行。”
“而您,是连接天与地的那座桥。”
“没有您,就没有我。”
“没有您们,就没有大夏,如今的盛世。”
我看着他,这个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他,真的长大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没有辜负静宜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苏婉的付出。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千古明君。
我,很欣慰。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静宜,躺在我怀里,对我微笑。
“殿下,别难过……”
“承光,他会,照亮这个世界……”
我醒来,泪流满面。
窗外,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皇城。
我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而我,和我的故事,终将,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爱过,恨过,悔过,也幸福过。
这一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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