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创造说

原始创新能力·序言——前头发过，去年又有修改——这次是发给语文老师看的，他们懂中国古文气势音韵节奏。

少年创造说

这篇文章 2019 年第一稿有两千多三千字， 2023 年初定稿删改成一千多字（不含注释），完成时间刚好是《少年中国说》之后 123 年，旨在进一步推动梁文，变陈述为追问，以表观遗传科学和认知神经科学为根据，探索重塑大脑神经回路，激发求知欲和创造力的方法。

溯其源以观其流，求其本而索其变，奋起直追未为晚也，原始创新犹可期也，这是火药说的动机，也是创造说的目标。

戊戌变法失败后两年，庚子义和纷乱前数月，梁启超孤悬海外，深知中国希望在少年，高声唱诵“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但是少年何以智、何以强，梁先生片字未提，空余他满腔悲愤恨古今【 1 】 。

时隔一百二十三年，我欲重提此事，少年怎么智？少年怎么强？答曰创造力。创造力从哪里来？答曰先提问。首先要问出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问题，然后才能走出属于你自己的千姿百态的道路 【 2 】 。

只要你问为什么，就算半个哲学家。

只要你问哪里来，也算半个哲学家。

若再问它怎么样，那你就是半个科学家。

在起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 问题，到后头却成了胜负的关键 - 科技 【 3 】 。

但是极目望去，我中华少年有几个敢肆无忌惮地、不受限制地、没有阻碍地大胆提问？孩子开口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追着父母后头问这问那？这个时候他们都是天才，都知道问为什么，但从什么时候起就不问了？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问了？答案深藏于死记硬背、服从权威的传统习惯之中。

当地中海的亚里士多德追问宇宙万物为什么运动变化的时候，我们的战国竹简清楚地写着，周文王姬昌要儿子姬发把他最后的叮嘱死记硬背下来 【 4 】 。当清末废除以注解儒家经典为答题规范的科举考试的时候，爱因斯坦却通过追问以光的速度跟着一束光奔跑会怎么样而阐明了光量子假说和相对性运动原理。

我们绝不能说死记硬背不好【 5 】 。没有死记硬背，圣贤典籍何以流传至今？没有死记硬背，中华文明何以青春永驻万世长存？没有死记硬背，我们何以知道长江黄河是母亲之水，南稻北粟是我们的根？相映成趣的是，苏格拉底式的追问不仅没有帮助雅典打败对手，反而身死国灭，伟大民族消失了。

当伏羲仰天俯地画八卦以察阴阳之变的时候，当良渚先民建造起中华大地第一个古观象台的时候 【 6 】 ，当甲骨卜辞贞问“其自东来雨，其自南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的时候，当周公询问世界上第一个留下姓名的数学大师商高“数安从出”的时候 【 7 】 ，当老子坐在西周王室的藏书楼里孤独地思考道生万物的时候 【 8 】 ，当《礼记》说“善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则小鸣，叩之以大则大鸣”的时候 【 9 】 ，当孔子之孙孔伋作《中庸》倡导“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时候，当屈原《天问》热情洋溢地上下求索他一百几十个问题的时候 【 10 】 ，当司马迁下狱受宫刑发愤著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时候 【 11 】 ，当韩愈写下“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的时候，当北宋沈括发现磁针指南又非全南感叹莫可原其理而南宋陈显微亦感叹岂能测其端倪的时候 【 12 】 ，当朱熹问天问地解释打雷像爆杖是郁积之极突然迸散的时候 【 13 】 ，当窦娥含冤赴刑场泣血质问“地也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错勘贤愚枉作天”的时候，当王阳明格物致知苦守竹子七天七夜而困惑于天下之物如何格得的时候，当曹雪芹借黛玉之心垂泪葬花痴情追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时候 【 14 】 ，当阮元《畴人传》记述欧洲天文学屡变其法，中国天文学终古无弊，并对能明其所以然与不言其所以然孰优孰劣纠结不已的时候 【 15 】 ，他们何尝不是已经靠近了为什么和哪里来？可惜问事不休贾长头 【 16 】 那样的追问习惯并没有普遍地发展起来，甚至被误解为不通人间事。

若有一人，日日夜夜追问宇宙万物怎么样，其父、其母、其妻、其女、其邻、其友，会当他疯子还是傻子？若有一人，朝朝暮暮追问大事小事为什么，其父、其母、其妻、其女、其邻、其友，会笑他笨蛋还是白痴？反而飞来一句大实话：“整天就知道问、问、问，不吃饭，不上班，不赚钱，不养家啦？不怕老婆跟人跑啦？”

少年不提问，则中国不提问。少年不思考，则中国不思考。少年不创造，则中国不创造。一定之理也。

少年能提问，则中国能提问。少年能思考，则中国能思考。少年能创造，则中国能创造。亦一定之理也。

海不枯，石不烂，有我少年在思考，好上加好。

地不老，天不荒，有我中国在创造，强者更强。

美哉我中华民族万年不灭，从四个问题出发，古今辉煌。

壮哉我中国少年屹立东方，按三大规定思考，气节远扬。

附记

为什么排比这么多史实？目的是让读者感受一下，阅读文学性知识很容易，阅读科学性知识不顺畅，那要问一声为什么。这就是重塑大脑神经回路，也是思维方式的革命。如果是实际朗诵需要，考虑到时间长短，可以选择性地裁剪第十段的事实以及“不怕老婆跟人跑啦”这句话 。

注释

（ 1 ） 梁启超呼吁少年中国的时候，鲁迅说救救孩子的时候，他们打开了接受性开关，没有刺激探索性开关和创造力开关。如果感受不到他们的澎湃激情，那我们应该感到羞愧。如果停留在他们那里不能前进，那我们更应该感到羞愧。

（ 2 ）这条道路其实是很美丽的，心灵感受非常纯粹，没有那么多破事。痛苦折磨来自外界的智力迟钝，就连伽利略和爱因斯坦也为此抱怨过。最悲情的案例可能是魏格纳（ Alfred Wegener ， 1880 — 1930 ）。他 30 岁提出大陆漂移学说，用后半生寻找证据， 50 岁格陵兰岛考察冰原遇难。又过了 30 年，太平洋海底找到确凿证据，科学界才接受大陆漂移学说。我们国家的彭加木（ 1925 — 1980 ）也是为科学牺牲的， 55 岁考察罗布泊失去踪迹，后被追认为烈士。

（ 3 ）中华民族发明了火药动力大炮，这是非常伟大的原始创新成果，可惜没有人追问那些问题，但是欧洲有人追问， 1328 年开创机器动力数学道路，这是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张本，也是炮弹动力学→质点动力学→量子动力学的起点和出发点。质点动力学 = 经典动力学。炮弹、箭矢、石头、天体、陀螺、苹果、电子、光子等运动物体都可以抽象为质点。

（ 4 ）这是公元前 300 年左右的战国竹简记录的，现藏清华大学，故称清华简，比亚里士多德晚几十年而已。竹简说，事关大命（天命），周文王姬昌本应口耳相授让儿子姬发背下来，奈何病重，担心时间不够用，临时变通，允许姬发写下来。参看《机器》第 406 、 456 页。

（ 5 ）深刻理解了自然动力和机器动力的区别就会明白，自然动力时代死记硬背是非常好的学习方法，因为它处理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丰富经验 + 简单计算（常量数学）就够了。机器动力时代不是这样的，它处理经验之外的东西，大到太空 - 外太空，小到原子 - 亚原子，这就需要狂想各种问题，这样才能思考新东西，探索新方法，研制新工具，揭示新规律。

（ 6 ）浙江良渚古城发现两处观象台，一在瑶山，一在汇观山，可以看到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个日子太阳升起落下的准确时间方位，距今大约五千年，比山西襄汾陶寺古城的观象台早约千年。参看《火药》第 620 页。

（ 7 ）商高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数学大师，比地中海世界的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早二三百年（两河流域泥板文书有没有记录更早的有名有姓的数学家，这个问题需要补充材料）。《周髀算经》三篇文献写成年代各不相同。“商高篇”有周公之名，加上其他证据，不少学者认为是西周中期作品，公元前 900 年左右，不应该是过去有些人考订的战国甚至两汉作品。笔者亦持西周中期说，一是因为“商高篇”提到天圆（圜）地方，但是没有提到阴阳，可知它应该早于阴阳概念初步成形的西周中后期，二是因为圆和圜，读音、写法、字义皆不相同，天圆地方是抽象概念，天圜地方是具体形状，必须分开处理。“方属地，天属圆，天圆地方”，这是抽象概念，用圆字。“笠以写天”，“天数之为笠也”，这是天的真实形状，斗笠分三层，用圜字，与牛河梁遗址的三层祭坛、北京天坛的三层圜丘相应。《周髀算经》第二、第三篇提到阴阳九次，可知三篇文献的写成年代是不一样的。《诗经》“相其阴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1200 年，但不是普遍概念，而是为族人寻觅久居之地的勘探之法。相其阴阳，大相东土，阴阳求中，极有可能是一回事，当与山西襄汾陶寺古城墓葬出土的标尺涂漆工具（木制圭表？）有关，是为安邦定国服务的，一直由统治阶级掌握并秘传至秦族、秦国、秦朝，又因秦灭而逝。汉初立国之际，刘邦、萧何、张良、娄敬等已不知此术，通过利弊计算定都关中。阴阳宅之术应该是落入民间的流变结果。

（ 8 ）原文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跟地中海世界第一个留下姓名的哲学家泰勒斯说的万物源于水同理，都是在思考宇宙万物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是万物本原。今天的科学解释是，宇宙万物是十几种基本粒子构成的。

（ 9 ）《礼记·学记》是“善待问者如撞钟”，这里的引文删减了“待”字，虽然不合原文，但是更合科学事实，问题小则回响小，问题大则回响大。《礼记》成书年代是西汉，但是它的原始文本或者部分文本应该是见于孔子时代的，所以这里把它排在《中庸》之前。

（ 10 ）屈原首先是国际大战略专家，然后是浪漫主义诗人。他知道仅凭楚国不足以拒强秦，主张联合齐国共同对敌。奈何楚怀王昏聩，奸臣当道，信而见疑，忠而被谤，遂作《离骚》《哀郢》《天问》各篇，伤楚国之将不存也，自投汨罗江而死，后人纪念之。

（ 11 ）名将李广之孙李陵率步卒五千出塞外击匈奴，与单于三万骑困斗，弓矢尽，刀剑折，孤立无援，夜半分兵突围，成安侯韩延年战死。李陵自愧无颜见天子，又怜兵卒性命，不得已降之。脱回塞上者四百人，不及出发十一。汉武帝闻之震怒，文武百官附和上意，欲降罪李陵家人，惟司马迁上书说情。汉武帝益怒，司马迁下狱受宫刑，耻己身不全，沦为废人，喟然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发愤著书，遂其隐约之志也。

（ 12 ）沈括《梦溪笔谈》记录了他对指南针的观察思考。陈显微，南宋人，生卒年不详，他的炼丹著作《古文龙虎上经注》也观察思考了磁针、磁勺。

（ 13 ）朱熹问过很多问题，也思考过炮杖为什么爆炸，答案是理气阴阳之说。管型射击火器是他去世几十年之后才出现的，所以他没有机会发起那些问题。

（ 14 ）研究者认为“天尽头”跟屈原《天问》有关。今人王立平为电视剧《红楼梦》谱曲，深思其中之关联，几度回旋，几阶高亢，终得其天际一般深邃辽阔飞扬之音。

（ 15 ）阮元（ 1764 — 1849 ），乾隆、嘉庆、道光三朝老臣，四任总督（从一品官），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傅（正一品官）。《畴人传》记述中国历代天文算家小传，后四卷有默冬、哥白尼、奈端（牛顿）等欧人小传 [67 ， 495 、 538 、 550] ，至今有参考价值。

（ 16 ）东汉贾逵（ 30 — 101 ），身长八尺二寸，合今日 189.42 米。考古发现的汉尺长短有差， 1 尺 =23.1 厘米是近似的平均值，不是绝对值。他最早注意到月球运动的不均匀性。因为专注于学问，常被误会为不通人间事。其实他官秩比二千石，略同现在副部级，怎么会不通人间事？正确说法应该是关心科学困惑而不关心人生困惑。他最有名的学生是《说文解字》作者许慎。

（完）

火药说三部曲——创造力三部曲

《原始创新能力》

《火药改变世界》

《机器文明数学本质》

第一本尚未出版，找不到出版社。

第二本2021年出版，第三本2017年出版。

火药说的目的不是科技史，而是创造力和创新力，它归根结底是个哲学问题兼科学问题，这是中-西哲学共有的东西，与欧美的用概念表达概念的空洞无物的纯粹抽象哲学没有什么关系。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路径是，第一步搞清楚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是怎么发生的？第二步回头来看中国有哪些优点，有哪些缺点，如何取长补短以及扬长避短？第三步是如何取得更多的从零到一的原始创新成果？

《机器文明数学本质》，书名的意思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机器世界，宇宙是台机器，国家是台机器，就连我们的大脑和身体也是一台机器，可以用力学和数学来处理（ 西医与中医有本质的不同 ），都符合数学原理，所以叫机器文明数学本质。

这本书回答了这个问题，人类是怎么走到机器文明数学本质这里来的？为什么中国没有走到这里来，而要从欧美输入？这个思考过程是由史入哲，是文史哲不分家，不是概念演绎哲学。很多人缺乏文化自信心，总觉得概念演绎哲学才是哲学，文史哲不分家不是哲学，这是1840年以来被欧美日列强打垮了之后的心灵虚弱的后果。

《火药改变世界》，书名的完整意思是，火药改变科学，科学改变世界，把《机器文明数学本质》第一章的内容补充完整。抛射、下落、碰撞，这三种炮弹运动是牛顿力学三大定律的现实来源，它起自14世纪的炮弹抛射研究热。 苹果故事是牛顿的朋友在牛顿去世的前一年虚构的，被伏尔泰传到全世界。铸炮炼钢炉→黑体辐射→量子时代，这条线索非常完整，也非常漂亮，为量子力学开辟道路，这才有今天的智能机器。

网络上都是盗版，这是唯一的正版书微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