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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重男轻女的七孩家庭,她是被丢在门槛吃饭的老六,是翻山越岭求学、连一口饱饭都难求的异乡客,更是在婚姻破碎、抑郁缠身时,差点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
从不敢上架千元服装的自卑创业者,到笃定“我配得”、剑指3亿年销目标的品牌掌舵人;从奢侈品店门口的胆怯者,到被品牌礼遇的VIP,她把半生的委屈与不甘,都熬成了底气。
她曾困在原生家庭的阴霾里,也曾跌进婚姻的深渊,却始终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服装行业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也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
黄宣霓,服装品牌创始人,她用亲身经历印证:人生的配得感,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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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宣霓:按照身份证上的年龄,我现在已经43岁了,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老板。2025年我们公司完成了2.5亿的销售额,2026年的目标是3亿,但相比销售额,我们更看重利润。其实创业这些年,我对服装品牌的认知和理解,经历过很多次迭代。过去,我对卖贵的衣服特别不自信,现在却无比笃定,因为我觉得我值得,我配得。现在我们家有很多冬天的衣服,一件就要两三千块钱,放在以前,我店里连一千块以上的衣服都不敢上架,而现在,三千多块钱的衣服照样卖得很好。
凉子:这个转念很微妙哈。这是怎么实现的?你是怎么样获得这样的自信?
黄宣霓:我觉得过去的我特别自卑,就连进奢侈品店都不敢,因为那时候我赚不到钱,一走进奢侈品店,整个人都会发抖、心虚,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买不起里面的东西。但现在,我是奢侈品店主动邀请的VIP。其实我明白,只要你有能力掏出钱来,你的身份感和配得感就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而且我知道,这种转变绝对不是短期就能实现的,它一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从二十多岁打拼到四十多岁,经历了人生太多重要的阶段,如果到了这个年纪,我还做不到自信,那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
凉子:你刚才提到,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非常自卑。这份自卑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黄宣霓:这两年我经常看阿德勒的心理学,以前我们总是习惯把自己当下的状态,都归结于原生家庭。我们家一共有7个小孩,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第六个了,前面有5个姐姐,后面还有一个弟弟。爸妈为了生这个儿子,真的费尽了周折。
凉子:是爸妈两个人都坚持要生儿子吗?
黄宣霓:对,两个人都坚持。在他们那个年代,会觉得没有儿子就是绝后了。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生了六个女儿,在爸妈眼里,我其实就是多余的,他们生了那么多个,看到我依然是个女孩,那种失望可想而知。所以我刚出生的时候,其实没有受到过一个人该有的待遇,真的可以这么说。我几乎没有喝过母乳,就被爸妈交给了隔壁一位孤寡老太太照顾,但他们并没有把我送人,而是自己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因为他们要专心生我弟弟,还要躲避计划生育。
凉子:就是为了躲计划生育,把你丢给了隔壁的老人?
黄宣霓:是的。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因为根本没人管我。最严重的一次,我病得快没了呼吸,他们就把我扔到了村子后面的山崖上。后来有路人经过,发现我还有气,就把我救了回来。这件事,我后来回去问过我妈,想跟她验证一下,但我妈一直否认,她说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从小到大,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家里是被忽视的,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存在。
凉子:在有7个孩子的家庭里长大,是什么样的感受?
黄宣霓:最大的感受就是,爸妈根本记不住我,记不住我是谁,有时候甚至会叫错我的名字,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凉子:怎么可能呢?那可是自己的孩子啊。
黄宣霓:真的会叫错。我每次回家,经常被他们叫成其他姐姐的名字,到后来我也习惯了。而且我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人多的时候,会刻意回避,不主动凑到桌子跟前,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桌子上没有我的位置。比如一家人吃饭、团聚的时候,那张桌子上,永远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所以我长大以后,哪怕自己已经当了老板,出去社交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地觉得,那个场合里没有我的位置。有时候我会故意去得很晚,因为我觉得,人家不会特意为我准备位置。
凉子:一家人一起吃饭,怎么会从小就没有你的位置呢?
黄宣霓:因为那张方形的桌子,总共就只有8个席位,菜大概有六七样,我记得很清楚,每次一定有一盘单独煎的炒蛋。
凉子:那当时的座位,一般是怎么安排的?
黄宣霓:爸妈坐在一起,奶奶坐一边,剩下的位置留给姐姐们和弟弟,弟弟肯定是要坐的,而且是跟奶奶坐在一起,家里最重要的位置,永远是留给弟弟的。我小时候有一张照片,也是我小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是我和奶奶、弟弟三个人的合影。那张凳子是长方凳,你们能想象到吗?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就半边身子挂在凳子上,只有一点点位置,他们俩却稳稳地坐在凳子中间。我半边屁股在凳子上,半边在外面,脚还要缠在凳子腿上,才能坐稳。从那张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奶奶搂着弟弟,我就孤零零地挂在旁边,你们应该能理解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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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就是一种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状态。
黄宣霓:对,就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完完全全多余的存在。
凉子:除了爸妈、奶奶和弟弟,还有谁能坐在桌子上?
黄宣霓: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们能坐在桌子上。我知道,我和五姐,我们两个人经常没有位置。她是老五,我是老六,可能就是因为我们排行最靠后,又是女孩,所以现在我和五姐的关系最好。虽然她小时候经常揍我,但我们俩有很多共鸣,不管是对小时候的回忆,还是对现在的生活状态,都能聊到一起去。
凉子:所以家里一共有10个人,却只有一张能坐8个人的桌子,难免会有两个人没有位置。
黄宣霓:对,就是没有位置。
凉子:那不能抢吗?比如饭前就先占好位置。
黄宣霓:抢不了的,就算你饭前坐在那里,也会被他们叫下来。
凉子:怎么叫你下来?凭什么呀?
黄宣霓:他们会让你坐到旁边去,说让给弟弟,或者让给姐姐。让给姐姐,还能说一句长幼有序,可让给弟弟,有什么道理呢?
凉子:就是家里的规矩,一切都要以弟弟为先?
黄宣霓:对,我们家里的固有规矩就是这样,所有东西,奶奶不吃、爸妈不吃,弟弟必须先吃。在家里,弟弟就像个皇上,所有事情都要围绕他转,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凉子:那你和老五,只能坐在门槛上吃饭?
黄宣霓:对,就坐在门槛上吃。
凉子:坐在门槛上,够得着桌子上的菜吗?
黄宣霓:我们可以先过去夹好菜,然后再坐到门槛上去吃。
凉子:那你当时就没有一点愤怒吗?就不想质问他们“凭什么让我坐门槛?要么就都别吃了”?
黄宣霓:我小时候心里有太多愤怒了,对这个家,对爸妈,有太多太多的不满,但我又无力改变什么,因为我知道,这是家里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我一个人反抗没用。
凉子:那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敢说吗?有没有说过?
黄宣霓:没有,我肯定不敢说,因为说了一定会被揍,甚至可能被毒打。我记得我妈打人的时候,下手特别狠,她会拿农村那种藤条,打得我身上一条一条的红肿,有时候甚至会把皮抽破,真的就是那样。
凉子:是你们做了什么忤逆她的事情,才让她这么狠心打人吗?
黄宣霓:我印象中,有两件事最容易挨揍。一是偷偷去别人家看电视,二是不听她的话,她让我做什么,我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做,而且还表现出不服气的样子。
凉子:就是越不服气,越容易挨揍?
黄宣霓:对,可我偏偏是家里最不服气的那个人。五姐就特别聪明,情商比我高很多,很会哄爸妈开心。她虽然做的事情很少,但总能让爸妈高高兴兴的;而我,虽然做了很多活,却不会说话,嘴不甜,所以我是家里活干得最多、揍挨得也最多的那个人。
凉子: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你童年的整体记忆是什么样的?
黄宣霓:其实我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快点逃离这个家。所以我读书特别用功,特别努力。小学到初中,我一直是在家里这边上学的,初中学校离我们家特别远,有十八公里。我每天上学,都要翻三座大山,徒步走两到三个小时,那时候没有公路,只能靠走。我还要自己背一周的菜和米,一周要回家两次,不然带的菜不够吃,撑不到周五。所以周三晚上我要回家拿菜,周四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床,再翻山越岭去学校。
凉子:为什么要自己背菜和米呢?爸妈不给你钱吗?
黄宣霓:爸妈没有钱给我上学,弟弟上学的时候有钱,但我没有。他们一周只给我一块钱,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的三奇玛,五毛钱一个,我特别想吃,但我不敢买。如果我买两个,一块钱就花完了,就没有钱买菜了。所以我只能带奶奶炒的咸菜,就是用豆角和辣椒炒的,炒得特别咸,装在一个玻璃罐里,这样可以吃一周。饭是学校的,但要靠抢。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自己的饭不够吃,所以会偷偷从别人的饭盆底下挖饭,表面上看,饭盆里的饭还是方形的,没被碰过,其实底下已经被挖走一半了。那时候我个子特别小,经常抢不到饭,所以我初中那几年,从来没有吃饱过。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初中的时候营养能跟上,说不定能长到一米六十八左右。
凉子:所以即使是住校,条件也非常艰苦?
黄宣霓:对,十二个人才住一个宿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在访谈里说,这次访谈真的唤醒了我很多尘封的记忆。那时候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回到宿舍,特别渴,我们那时候喝水,都是喝宿舍里桶里的水。我看到别人下铺有一桶水,就舀了一勺喝,结果发现,那桶水是别人用来洗脚的。这件事,是我初中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之一,另一件就是抢饭总也抢不到,经常吃不饱。小时候的记忆,全是经济条件差、家里管得严,所以我那时候就觉得,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努力读书,没有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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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后来,读书真的改变你的命运了吗?
黄宣霓:其实并没有完全改变。我初中的时候,差一点就辍学了。我爸在我初中刚毕业的时候,被查出得了癌症。不过幸运的是,那一年我大姐刚好大学毕业,她可以承担一部分家庭责任了。相比之下,五姐就很不幸,她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机会再上学了,只能出去打工。本来我也不能再上学了,爸妈打算让我直接去打工,但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不符合打工的年龄,去广东的话,属于童工,工厂不敢收。爸妈就让村里的人带我去广东,村里那个人说我年纪太小,容易被厂里查到,不敢带。刚好那时候大姐毕业了,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她就承担起了抚养我的责任,帮我交学费,我这才有幸考上了高中、读了大学。我特别珍惜上高中的机会,所以学习一直很努力,最后也如愿考上了大学。
凉子:后来上了大学,就成功摆脱以前的命运了吗?
黄宣霓:好像也没有。我读大学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学校里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感特别低。成绩不是最好的,专业也不是我喜欢的,学校也不是我心仪的,在学校里待了四年,我最大的期待就是快点毕业,快点独立。毕业之后,我在韶关找了好几份工作,最后通过面试,进了中国银行,做柜台职员,每天就在柜台前数钱、存钱。
凉子:那在当时看来,这份工作已经很不错了,对于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来说,非常体面。
黄宣霓:对,在当时,我也觉得这份工作很不错,起码很有面子。过年回家的时候,爸妈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会很骄傲地说“我这个六女儿,在中国银行上班”,别人都会觉得,中国银行是好单位,特别了不起。但事实上,那份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数钱、存钱、取钱,柜台前面永远有排不完的人,只要不关门,就一直有人在等着办理业务。我做事的效率特别高,速度很快,单位里的师姐就劝我,让我慢一点,不要做得太快,因为做得越快,越容易出错,一旦出错,就要自己承担责任,宁愿慢一点,让客户多等一会儿。但我就是做不到,做事的速度一直很快。
凉子:后来是不是真的出错了?
黄宣霓:对,有一次终于出错了。我给别人存钱的时候,在金额后面多写了一个0,相当于多存了十倍的钱。当时银行行长都吓傻了,就让我去找到那个人,把钱追回来。但那时候银行的系统还不完善,客户登记的地址都是错的,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根本没有那个人。我就坐在银行的楼梯上哭,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根本赔不起。
凉子:那最后这件事怎么解决的?
黄宣霓:最后是我们行长帮忙解决的,他是当地人,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那个客户,让客户过来修正了信息,把多存的钱退了回来。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失去了这份工作,被银行开除了。那时候我特别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份工作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它既不是我喜欢的,也不是我擅长的,我只是觉得,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读不喜欢的大学,学不喜欢的专业,做不喜欢的工作,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很多年。
凉子: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会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呢?
黄宣霓:因为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连人生规划都谈不上。以前,我的人生都是爸妈安排好的,但毕业之后,爸妈再也不能安排我的人生了,而我自己,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凉子:其实这也是很多普通年轻人的状态,迷茫又无助。
黄宣霓:对,真的是这样。我毕业之后,很快就结婚了。我是在我姐姐朋友的公司里,认识我前夫的,他来公司拜访,看到我之后,就向我要了MSN。我们认识才三个月,就结婚生子了,现在想来,真的太草率了。
凉子:看起来,那时候你好像已经步入生活的正轨了。
黄宣霓:那时候并没有觉得,那是一种有希望的生活,只是觉得,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当下能做的,好像就只有这些事情了,没有别的选择。
凉子:就是一种身不由己、没有选择的生活。
黄宣霓:对,就是这种感觉。孩子出生之后,我和前夫的收入都不高,连怎么教育孩子,我都不知道。其实我生完孩子之后,就得了抑郁症,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直到后来回头看,才明白自己当时的状态,就是抑郁症的表现。那时候,我对所有事情都没有兴趣,甚至经常想抱着孩子一起跳楼,结束这种痛苦的生活。我生完孩子第一个月,湖南发生了一场很大的雪灾,我带着孩子,准备回湖南老家,因为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在深圳带孩子了,太累了,也太孤独了。
凉子: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孩子去湖南呢?
黄宣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当时带孩子的状态有多糟糕。我每天都在翻育儿书,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孩子长大、会走路,只想让这段痛苦的日子快点结束。每天带着他,我都觉得很煎熬,他每天都吵吵闹闹,我前夫也特别厌倦这种生活。他要求我,等孩子满月之后,就把孩子送回老家,交给她的爸爸妈妈照顾,但我不同意。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变成留守儿童,我清楚地知道,孩子生下来,就应该由我自己带,而不是交给爷爷奶奶,我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我,从小就由老人带大,得不到父母的关爱。
凉子:就是不想让他走你的老路,变成一个被老人带大、缺乏父母疼爱的孩子。
黄宣霓:对,就是这样,可能是潜意识里,我就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所以我坚持要自己带孩子,为此,我和前夫发生了很大的冲突。他对我特别失望,然后就说“我不管了,随你怎么搞”。我没办法,就决定带着孩子回湖南老家。那天晚上,我跟别人拼车回湖南,就在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分钟路程的时候,我们被大雪困住了,走不了了。车子里特别冷,孩子一直在哭,我的奶水涨得厉害,衣服全湿了,那种感觉,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崩溃的时刻,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没有一点希望,看不到任何光亮。第二天中午,道路才被疏通,那时候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有当地的农民,拿着水壶,一百块钱一瓶卖给我们热水,我们只能用那些热水,给孩子冲奶粉。回到湖南之后,我就去了五姐家。
凉子:五姐那时候也在湖南?
黄宣霓:对,五姐那时候也刚生完孩子,她的孩子刚出生,就遇到了这场雪灾,而我的孩子刚好满月。我们两个人,就在五姐家里,相依为命。那段经历,真的让我觉得人生特别灰暗,特别绝望,根本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这段婚姻,伴随着无休止的争吵,还有他的出轨,最终还是结束了。其实我发现他出轨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勇气提出离婚,因为我觉得,我离职之后,自己养不活自己,也养不活孩子。但我又不甘心,他的出轨,就像一个疙瘩,一个心结,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凉子:后来是不是发生了更过分的事情?
黄宣霓:对,他有时候忍无可忍,还会动手打我。我记得有一次,他疯狂地扇我耳光,还用拳头打我的背和头,打得特别狠。最后是我姐姐打了120,把我送到了急诊室。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听到我姐和我前夫,在外面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真的不能理解,我的亲姐姐,看着自己的妹妹被老公打成这样,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凉子:所以那时候,你同时受到了亲密关系和亲情的双重背叛,一边是出轨又家暴的前夫,一边是冷漠的姐姐。
黄宣霓:对,就是这样。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孤独,全世界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婚,我再也不想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决定离婚之后,我们当天晚上就拿到了离婚证。拿到离婚证回到家,我就后悔了,我不是后悔跟他离婚,而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一下子把我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明天靠什么赚钱,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那种恐惧,比任何具象的困难都要可怕。
凉子: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无助?
黄宣霓:对,特别无助。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还去求他,我说,能不能先不搬出去,再陪我一段时间。但他特别决绝,说他马上就搬出去,让我自己交房租,自己照顾自己。那种恐惧和迷茫,比我当天经历的所有痛苦,都要深刻得多,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所以现在,我女儿有时候会不经意间唤醒我那段记忆,把我重新拽回那个绝望的深渊,这也是我们母女关系一直很恶劣的原因。我的女儿,最后判给了他,那是我们协商好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抚养能力,也没有信心,能把她养好、养活,所以后来,我们就很少见面了,想见一面都很难。我前夫会故意制造很多障碍,比如我跟他说,我想见女儿,他会告诉我一个地址,让我自己过去,可我到了之后,发现女儿根本不在那里。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可能走了”。下次他又会给我另一个地址,我坐车坐好几个小时赶过去,结果还是见不到。每次都是这样,我真的特别崩溃,那种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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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离婚的过错方明明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你,不让你见女儿?
黄宣霓:因为我当时,也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情。比如他出轨这件事,我没有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身边的同事,也告诉了他的父母。而且他出轨的对象,是他的亲堂姐,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我当时真的太不理智了,甚至还打电话给了那个女人的老公,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的那些丑事、恶行。所以他特别恨我,一直记恨我。
凉子:那个女人,也有自己的家庭?
黄宣霓:对,她也有自己的家庭。我想,她肯定也恨我,觉得是我毁了她的生活,也毁了我前夫的生活。所以那种仇恨的种子,在当时就种下了,而且持续了很多年。
凉子:就是那种怨恨,很多年都没有化解?
黄宣霓:对,至少八年的时间,我们彼此都没有释怀,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每一次见面,都会用最恶毒的话侮辱对方,吵得不可开交。
凉子:到现在,还是这样吗?
黄宣霓:现在不会了。是因为一次访谈。那一次访谈,我把自己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我突然就释怀了,我不恨他了,真的不恨了。后来,因为女儿的事情,我们不得不再次沟通,女儿从初中开始,就变得特别叛逆,我们只能一起想办法。当我心里放下仇恨的时候,我发现,他好像也放下了,我们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地聊两分钟了,而在这之前,我们连一分钟都聊不了,电话一接通,就是互相侮辱、争吵。
凉子:所以,这段关系的改变,其实是从你自己的转念开始的,你先放下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黄宣霓:是的,至少我自己先不恨了,这就够了。从2012年离婚,到2015年,这三年时间里,我得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每天都很迷茫,浑浑噩噩的。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位姐姐,她是基督徒,她第一次带我走进了教会。她告诉我,在那里,我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不用压抑自己。我第一次,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默默倾诉了一遍,然后就在教堂里,哭了一整个下午。那段时间,我就是靠这种方式,支撑了两到三年,慢慢走出了抑郁症的阴影。
凉子:那你现在的这份创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黄宣霓:其实是从2014年开始的。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利用空闲时间,开了一家淘宝店,卖服装。开了三四个月之后,我发现,淘宝店赚的钱,竟然比我上班的工资还要多。于是我就毅然决定,辞职全职创业。创业初期,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想活得比打工的时候好一点,想多赚点钱,有一天能把我的女儿接回来,陪在我身边。大概是在2023年的时候,我们公司的销售额第一次突破了一个亿,在这之前,我们一直徘徊在几千万的规模,始终没有突破。
凉子:现在回想起来,你现在的生活,是你当年期待的样子吗?
黄宣霓:我在2025年2月份,再婚了,现在的先生,对我非常好。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首先,我有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而且我能在这份事业里,找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我成长;其次,我有一个非常爱我的先生,我也很爱他,包括他的家人,对我也特别好,特别疼我。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父母般的关爱,虽然那不是我亲生父母给的,但那种温暖,我真的感受到了,这就足够了。
凉子:如果有机会,你的女儿能看到这段话,你想对她说些什么?
黄宣霓:我想对她说,宝贝,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可能生来就一帆风顺,都会遇到挫折和磨难。如果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卑的人,一直否定自己,那你可能就会一直过着自卑、压抑的生活;但如果你相信自己,相信未来充满阳光,相信自己的人生有无限可能,那你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不管你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我都支持你,但我希望你,能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不后悔、不抱怨,勇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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