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使杜善周

米脂，古银州地，枕黄河而衔无定，拥厚土而望云天。其地有米脂水，沃壤宜粟，米汁淅之如脂，故得是名。邑中窑洞层叠，如蜂房嵌于崖壁，晨炊之时，万家烟起，与黄土一色，浑然天成。此地风俗淳古，小儿嬉戏，辄以煤炭画地为棋，稍长则随父兄入山，识岩辨层，习以为常。盖地瘠民贫，生计所迫，人皆以开掘为能事，以力气相尚久矣。

邑人杜公善周，戊申岁（1968年）生于米脂农家。少时牧羊山峁间，常见骡马驮炭，络绎于道，蹄印没入黄土，复为风沙所平，心中遂有鸿蒙初辟之想。及长，入西安矿院，专攻凿井开巷之学，每闻爆破之声，则欣然有得，谓同窗曰：“此非裂石音，乃地府献宝之礼乐也。”年二十三，负笈出关，北渡黄河，入神朔之地，投身煤海，自此三十余载，身不离黑金，心不离矿井。

初为神东煤田小吏，位不过队副，职不过监工。公日披短褐，手持矿灯，随掘进机深入地下二百丈。井巷幽暗，惟闻机械轰鸣，顶板渗水，滴沥成冰，公与矿工同饮一壶热水，同啖冷馍，未尝稍异。众人疲极欲息，公独取图纸，以指画壁，言此处当留煤柱，彼处应通风道，众皆奇之。不数年，公尽识井下脉络，如掌观纹，凡瓦斯涌动之兆、岩层倾侧之机，目视耳听，无有不中。由是累迁至队长、副矿长，所至之处，井道如砥，出煤倍于他处。

其后掌乌兰木伦、榆家梁诸矿。榆家梁者，初不过寻常井口，公至则广开巷道，精择良骥，昼夜不息，三年之间，年产突破千六百万石，一时海内震动，论者谓此井之富，可抵江南数县赋税。当是时也，公年未四十，鬓已微霜，常立井口，望运煤列车蜿蜒出山，如黑龙入云，面色沉毅，不喜不戚。乙酉岁（2005年），朝中论功，授“全国煤炭工业优秀矿长”之号，乡人闻之，皆曰：“此吾米脂儿郎也！”

公虽居高位，不忘故土。神木府谷之间，有杨家沟者，乃革命旧地，毛公昔日驻节之所，而年久颓坏，风雨侵削。公率神东诸吏，捐资鸠工，重塑伟人铜像，巍然立于纪念馆前。落成之日，公亲返故里，县长率众迎于道左。公望山川形胜，忆儿时牧羊旧事，喟然叹曰：“吾辈得离此穷谷，皆赖先辈遗泽。今虽食朝廷禄，安敢忘本？”闻者动容。又访县中幼学，见寒门子弟瑟缩于破窗之下，即命置办棉衣书包，岁以为常。米脂父老至今言及，犹称“杜公不忘桑梓”。

庚子岁末（2020年），公擢为准能节钺，驻节塞上。准能之地，多露天巨矿，然采掘既久，山体疮痍，黄沙漫卷，民有怨言。公登临四望，曰：“取之于地，当还之于天。”于是罢弃土如弃儿，运泥如运宝，令于矿坑回填处遍植松柏，引黄河之水上山，十年之计，期以百年。又立光伏板于排土场上，下藏黑金，上收阳光，使废弃之地复生清洁之力。三年之间，矿区渐现绿意，有飞鸟来巢，野兔出没，人始信矿山可复为青山。

甲辰秋（2024年），诏命再迁，使镇平庄煤业。平庄者，地在辽西，亦国能重镇也。公甫到任，即巡边陲，访矿老，问生产，夜则批阅案牍，烛光常至三更。人皆谓新帅勤勉，当有大作为。然世事难料，风云不测。丙午岁仲春（2026年2月），朝中御史台忽发榜文，言公有严重违纪违法之嫌，命有司按问。一时物议沸腾，乡党错愕，昔日同僚相顾无言。

论曰：余观杜公一生，起于阡陌，奋于煤海，三十年间，自一介书生而至方面大员，其才不可谓不杰，其功不可谓不著。然身居利薮，手握重权，终不能守廉慎之节，蹈清白之履，卒为法网所罗，岂不惜哉？谚云：“常在河边走，焉能不湿鞋。”然同饮无定河水者，有杜斌丞、杜聿明诸公，皆以气节闻于天下，或成仁取义，或忠贞报国，名垂竹帛，至今乡人犹能道其轶事。而公独不能自振于货利之间，何也？

米脂窑洞古城，历千年风雨而巍然，其墙虽土筑，而基实础坚。人之立身，亦当如此。公少年时，亦曾负笈求学，志在四方，岂料晚节不终，身败名裂。呜呼！黄天厚土，养育斯民；黑金滚滚，照见人心。得失之间，可不慎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