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冬天的北京,风已经刮得人睁不开眼。那几天,中南海游泳池边的树枝被吹得直响,夜色很深,路灯昏黄,一个美国记者在车里默默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就要再一次见到那位改变中国命运的人物。这位记者,就是埃德加·斯诺。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时间往回翻三十多年,人事已非,唯一没变的是,他和那位中国领袖之间,那种有些特别的信任感。很多年后,1970年12月18日那场长达五个小时的谈话,和其间发生的一句看似随口的玩笑,正是建立在这种信任之上。
一、中国“红色根据地”的那道门,是斯诺推开的
1930年前后,斯诺在中国奔走采访,看城市、看乡村,也看那些被当时的主流舆论刻意回避的角落。离开中国、暂去印度前,他在《现代史料》月刊上写下那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在中国,如果说共产主义曾经只是某些人眼中的“妖怪”,那么如今已经不是了。这话分量不轻,他是写给西方读者看的,更是写给当时思想被严密控制的世界舆论看的。
当时的西方媒体,对中国共产党了解极少,一提起要么污名化,要么干脆闭口不谈。信息像被一堵墙挡住了。斯诺对这种“一边倒”的说法越来越怀疑,他想亲眼看一看。于是,他用了不少时间和精力,通过各种关系,努力接近那片被称作“红色区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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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见到毛主席,那是在陕北的山梁上。毛主席从山坡上走下来,主动伸出手,穿的是普通布衣,身材高大而清瘦。和想象中那种“神秘领袖”的样子不太一样,人很平和,但气场很强。斯诺后来回忆,那一刻,他感到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位“造反者”,而是一位对自己事业极有把握的政治家。双方只是寒暄几句,氛围却一点也不拘谨。
没过几天,毛主席便邀请这位外国记者,到自己黄土坡边的窑洞里谈话。这是毛主席第一次正式接受外国记者专访,也是共产党的领导人第一次对外界大规模打开“窗口”。对于当时的中共来说,这一步并不轻松。一个不了解底细的洋记者,如果写偏了、写错了,可能会影响整个世界舆论的判断。
窑洞里没有什么特殊布置,桌子简单,灯光昏黄。斯诺后来写道,毛主席讲起话来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不时还夹杂几句调侃,打破采访的紧张感。这样面对面聊下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外界听到的那些传闻,有不少与事实相去甚远。
在陕北那段日子,他看得很细。白天跟着队伍走,晚上记日记。日记中,他写到自己见到的生活场景:比如年轻姑娘坐在手拉风箱旁,一拉就是一小时,给战士们烧饭,边干活边聊天打趣;比如老人和孩子在村里活动的状态,没有他之前从某些报道中听来的那种“残酷压迫”影像。这些琐碎细节,在当时的西方视角里,极为罕见。
有意思的是,斯诺并不满足于只写见闻,他还开始接触那些走过长征路的指战员,记录他们的经历。有长征路上的生死故事,也有普通士兵的命运转折。他逐渐意识到,这一切如果完整写出来,将给外界带来极大的震动。他那时心里很清楚,自己握着一组足以改写舆论场的“第一手资料”。
要离开苏区时,很多人来送他。有位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徐海东将军。临别时,徐海东送给他一个黑色玉制鼻烟壶,还有两枚江西苏区铸造的铜币。这些东西在当时算不得贵重,但极具象征意义。徐海东对他说:“把它当作十五军团和我个人送给你的纪念。带着它,你会平安回家。”这句半是玩笑半是祝福的话,让远道而来的记者有些动容。
从苏区出来后,他把红军帽、小铜币、鼻烟壶一并带回去了。这些小物件,后来也出现在他采访报道的照片旁边,成了西方读者眼中“来自神秘中国革命根据地的实物印证”。在那个信息极不对称的年代,这些细节,无形中增加了报道的可信度。
二、《红星照耀中国》如何改变了世界对中国共产党的看法
离开苏区之后,斯诺并没有马上“消化”这些素材,他一边在报纸上连续发表采访稿件,一边整理大量笔记,准备写一本系统性的书。稿子见报时,配了他的大幅照片,一个外国记者和一顶红军帽,视觉冲击力很强。很多西方读者,就是第一次从这些报道中,听说了“红军”“根据地”这些词。
时间到了1937年夏天,北京郊区已经隐隐传来枪炮声。七七事变爆发,中日全面战争拉开帷幕。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斯诺匆匆赶着稿子,在战火逼近的城市边缘,把那本厚厚的书写完了。书名定为《红星照耀中国》,英文版在英国出版时,一下子印了四百多页,内容几乎全是他在中国红色根据地的所见所闻。
这本书甫一面世,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英国出版后的第一个月,连印三次,销量迅速突破十万册,在当时的图书市场,这个数字相当可观。美国版紧随其后,一个月卖出一万多册,后续还持续畅销。说明一个事实:西方社会中,有不少人对这块遥远土地的另一面非常好奇,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可靠的窗口。
《红星照耀中国》不仅介绍了毛主席、周恩来、朱德等中共领导人的人物形象,还详细描写了红军长征的历程、苏区的制度设置以及普通群众的生活状态。读者忽然发现,那些被贴上“极端暴力”“乌合之众”标签的人,并非传闻中的样子,而是有组织、有纪律,有一套不断完善的政治理念和社会设想。
不得不说,这本书在当时起到的作用,不只是“讲故事”那么简单。它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西方媒体对中国共产党单一、片面的描述,为共产党争取到了一个被“认真对待”的机会。很多人是读完这本书才意识到,中国未来的走向里,共产党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更有意思的是,《红星照耀中国》还改变了一些人的人生轨迹。有一位当时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女学者,读到书中的内容后,选择暂时放下自己的研究课题,直接来到中国采访,想亲自看一看书中提到的那些地方。这件事在当时的知识界引起不小的议论,也说明这本书对西方青年产生的吸引力不容低估。
从1937年起,斯诺的名字与“红色中国”紧紧绑在一起。对中共来说,他是第一个把自己完整介绍给世界的西方记者;对西方读者来说,他是那个帮他们“打开窗户”的人。很多年后,人们再谈起他和毛主席之间的关系,很难简单用“记者”和“采访对象”来概括,更像是长期关注同一段历史进程的老友。
时间往前推移,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中间经历无数波折。新中国建立后,中外关系多有起伏,尤其是冷战格局的影响,使得中国和美国之间长期处于对立状态。在这种背景下,斯诺与中国的联系却一直没有完全中断,这一点很值得注意。
1960年代后期,国内外形势都十分复杂。1966年,毛主席搬到中南海游泳池边居住,工作也大量在那边进行。大多数外宾很难有机会来到这里,尤其是单独长时间会谈,更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待遇。也正因为如此,1970年那次长达五个小时的谈话,显得格外特殊。
三、天安门城楼上的点头之约
1970年8月14日到1971年2月,是斯诺最后一次来中国的时间段。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四处奔波的年轻记者,头发花白,步伐也没那么轻快,但对中国局势的敏感度依然很强。这次来,他既是老朋友,也是特殊的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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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二十一周年国庆。天安门广场彩旗招展,游行队伍整齐经过,城楼上站着的是当时共和国最核心的一批领导人和贵宾。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那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国庆日;对斯诺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那天,他被邀请登上天安门城楼,成为观礼嘉宾之一。能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他在中国领导人心中的分量。游行正在进行时,他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回头一看,竟然是周恩来总理。周总理微笑着,请他和妻子一起,往毛主席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这一前一后、几十步路的距离,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几十年观察、书写中国的一个回应。来到毛主席身边后,两人简单交谈。毛主席当场没有展开长谈,只是随口说了句:“以后再谈。”看似一句简单的约定,对当时熟悉内情的人来说,分量极重。
那一年,毛主席已经七十七岁,身体状况不算理想,时常咳嗽,感冒也比较重。工作又多,精力有限,很多会见安排不得不往后拖。于是,这句“以后再谈”,便一拖再拖,直到当年年底。
时间来到12月18日这天的凌晨。中南海里灯光还亮着,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在办公室打地铺。王海容,那段时间几乎没回过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忽然,电话铃在半梦半醒之间响起,护士长在电话那边告知:毛主席要马上见斯诺,让她和唐闻生一同参加。
她一边应声,一边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挂了电话,赶紧把唐闻生叫醒,两人草草洗了把脸,就上了中南海派来的车,朝北京饭店驶去。那时候的夜,北京已经很冷,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
北京饭店的房间里,斯诺夫妇还在休息。他近期白天到处参观访问,晚上整理材料写东西,睡得较晚。门被轻轻敲开后,工作人员传达了一句话:“有位老朋友要见斯诺先生,请他现在就跟我们走。”斯诺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是谁在等他。
他没多问,立刻起身,换好衣服,在洗手间匆匆洗了把脸,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跟着工作人员下楼。不得不说,这个被中国人称作“史诺”的美国人,对这个“老朋友”见面机会,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车子一路开进中南海,当在游泳池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汪东兴和张耀祠提前站在门前,亲自迎接。这样的规格,并不多见。斯诺感到,这份重视里,既有对他个人经历的认可,也有对他那本书、那些报道的回应。
需要特别提一句的是,自从毛主席1966年8月8日搬到中南海游泳池居住后,能在这里被接见的外宾都屈指可数。斯诺是第一位在这里被会见的外国友人,这个细节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意义非常明确。
四、五小时长谈与“老朋友”的那句玩笑
进入游泳池接见室时,时间已经不早。毛主席坐在椅子上,身旁放着熟悉的茶杯,桌上摊着文件和书报。虽然刚经历一段时间的感冒,精神状态看上去还算不错,只是声音略显沙哑。见到斯诺,他笑着招手,让他坐近一点。
两个人见面,并没有太多客套。几十年前陕北窑洞里的对话,如今搬到了中南海泳池边的房间。只不过,一个已经是共和国的主要缔造者,一个则从中年记者变成了白发老者。时间在两人身上,都留下了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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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很快进入主题。毛主席主动提起中美关系的问题,说得很直接。他表示,中美之间迟早要谈一谈,而要谈,就得和尼克松来谈。无论尼克松是以个人身份,还是以美国总统的身份来中国,中国方面都欢迎。
这番话,在当时的国际局势下,绝不是随口一说。冷战格局下,中美之间长期对立,对话渠道几乎封闭。毛主席选择在这个时点,通过一位对中国颇有影响力的美国记者,释放出清晰的信号,无疑是在为后来的中美接触埋下一粒关键的种子。
斯诺一边听,一边用心记。他非常清楚,这些表述未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之后的事实也证明,这次谈话为1972年尼克松访华打下重要基础。两年之后,尼克松踏上中国土地时,国际舆论震动,而这段五小时谈话的内容,也被回过头来重新审视。
有意思的是,这场会谈本身也并不全是高密度的“外交辞令”,中间也穿插了不少生活化的片段。谈着谈着,时间过得飞快,窗外从深夜转到拂晓,又从拂晓拖到天色微亮。工作人员不时上茶、整理桌面,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几个小时。
谈话差不多进行到中段时,斯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年纪大了,又喝了不少茶,他有点难以忍受,便小声向随行人员询问卫生间。工作人员听了,有些为难,正犹豫怎么安排。没想到,毛主席听见后,干脆摆摆手,笑着说了一句:“老朋友了,用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轻松,其实很破例。平日里,毛主席的私人卫生间是极少对外人开放的,连国内许多重要干部来见他,也不会被引去那边。让一位外国记者直接使用,可以说是非常罕见。
斯诺略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对他来说,这未必只是生活上的照顾,更像是一种不加防备的信任。多年之前,他曾在陕北破旧窑洞里和毛主席长谈,那时的条件艰苦,连洗漱都不方便;多年之后,在中南海设施齐备的接见室里,他被视作“老朋友”,得到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特殊待遇”,倒也形成某种意味深长的对照。
会谈继续往下进行,两人谈到世界局势、谈到中国的对外环境,也聊到一些历史问题。毛主席时而严肃分析形势,时而又插进一两句带点调侃味道的话,让气氛不至于太紧绷。斯诺则不断从中捕捉关键信息,在脑中迅速归类整理。
这场谈话持续大约五个小时,从夜深一直到天色发白。对毛主席晚年的接见记录进行横向比较,不难发现,这可能是他晚年与外国友人谈话时间最长的一次之一。在当时的身体状况下,能坚持这么久,本身就说明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会谈结束时,斯诺和毛主席再次握手。两人都没有说什么“隆重告别”的话,只是简单道别。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在看似平常的握手之间,埋下的是影响数十年国际格局的伏线。斯诺走出游泳池大门时,天空已经完全亮了,冷风扑面而来,人却显得格外清醒。
从1930年代的陕北窑洞,到1970年的中南海游泳池,从一顶红军帽、几枚铜币和一个鼻烟壶,到天安门城楼上的点头之约,再到这场五小时的长谈和那句“老朋友了,用我的”,三十多年的时间,把一位外国记者与中国革命的关系,拉成了一条细密而清晰的线。
他作为旁观者,又并不完全置身事外。记录、理解、传播,这三件事贯穿了他的大半生。那些被他写下的文字和细节,让外部世界第一次较为系统地看到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中国共产党,也见证了一个新政权从山沟走向世界舞台的过程。对许多后来者来说,这段故事依旧值得慢慢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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