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三十多年。
要不是表姐去年回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
可她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认不出她了。
表姐叫李秀英,是我大舅的闺女。
大舅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表姐比我大四岁,我小时候最爱去她家玩,她带着我上树摘槐花,下河摸鱼虾,夏天夜里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表姐长得好看,村里人都说她是“一朵花”。
可那朵花,在一九九三年夏天,谢了。
那年表姐十七岁。
七月中旬,天热得人发昏。吃过午饭,表姐和几个同村的姑娘去河里洗澡。
那条河叫清河,从村东头流过,水不深,大人站在里头刚没腰。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去那儿洗澡,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中间隔着一片芦苇。
那天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表姐和三个姑娘结伴去的。她们在水里玩了一会儿,说说笑笑的,忽然有人发现表姐不见了。
起初以为她潜到水里去了,几个人喊她的名字,没人应。
她们慌了,上岸去找,找了一圈,没有。
又下水去摸,摸了一遍,没有。
有个姑娘跑回村里喊人,大舅、大舅妈、还有几十个乡亲,都涌到河边。
从下午找到天黑,从河里找到岸上,从下游找到上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舅妈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大舅蹲在河边,一宿没挪地方。
后来村里人说,河里怕是有什么东西,把秀英拖走了。
也有人说,秀英长得太好看,被过路的人贩子看上了,趁人不备捂了嘴带走了。
说什么的都有。
可表姐就那么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舅和大舅妈找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跑遍了附近的县市,去派出所报过案,去电视台登过寻人启事,去火车站汽车站贴过寻人告示。钱花光了,人都瘦得脱了形。
后来大舅妈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拉着大舅的手说:“别找了,找不着了。”
大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可他不甘心。
每年清明,他去河边烧纸,对着河水说:“秀英,你要是没了,托个梦给你妈。你要是在哪活着,给爹捎个信。”
河水哗哗地流,什么都没说。
后来大舅妈没了。
临死前还念叨着秀英的名字。
大舅把她埋在村后的坡地上,坟头朝着那条河的方向。
日子一天天过。
大舅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土坯房,守着门口的老槐树,守着那些年复一年的念想。
我们都以为,表姐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可去年秋天,她回来了。
那天傍晚,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得洋气,头发烫着卷,脸上化着妆。她站在村口,往四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往里走。
有人认出她来了。
是李秀英。
是那个一九九三年在河里消失的李秀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全村。
我赶到的时候,表姐已经进了大舅的院子。
大舅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浑身发抖。
“秀英……是秀英吗?”
那女人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爹,是我。”
大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表姐走过去,扶住他。
“爹,我回来了。”
大舅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大舅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老邻居们、小时候的玩伴、还有那些听说了赶来看热闹的人,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表姐坐在屋里,跟大舅说着话。
我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她握着大舅的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不真诚,是……太冷静了。
三十多年没见的亲爹,她应该哭的,应该抱着他哭的。可她没有,她只是笑着,握着大舅的手,说着这些年的事。
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可她那样子,让我心里头莫名有点发凉。
后来几天,我慢慢知道了表姐这些年的经历。
她说,那天在河里洗澡,她往芦苇丛那边游了游,想摘几根芦苇叶子。游到水深处,脚底下一滑,被水冲走了。她不会游泳,呛了几口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艘船上。
船是运沙的,从上游下来,把她捞上来了。船上的人问她家在哪,她说不清。那时候她脑子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叫秀英,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船把她带到了下游的一个县城,交给了当地派出所。
派出所查了半天,查不到她家在哪。那时候信息不发达,跨县找人难得很。后来她被送到福利院,在福利院住了两年。
十八岁那年,福利院给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
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年,认识了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了孩子。
男人是跑运输的,常年在外头跑。她跟着男人跑了很多地方,南到广州,北到哈尔滨,东到上海,西到成都。
跑的地方多了,脑子慢慢清醒了。那些忘掉的事,一点一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叫李秀英,想起家在河南,想起有条河叫清河,想起家门口有棵老槐树。
她想回来。
可那时候孩子小,男人忙,回不来。
后来孩子大了,男人没了,她也老了。
终于回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大舅听着,眼泪就没干过。
表姐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做的那些事,让村里人议论纷纷。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走到河边去,站在那儿,一待就是一两个钟头。
我问她去河边干啥,她说看水。
水有啥好看的?
她笑笑,说:“你不懂。”
她每天傍晚去村后的坡地上,在她妈坟前坐着,一坐坐到天黑。有时候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不去走亲戚,不去串门,不去跟小时候的玩伴叙旧。村里人来看她,她客客气气的,招待人家喝茶吃点心,可话不多,坐一会儿就送客。
有人问她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咋样,她说还行。
有人问她男人是干啥的,她说跑运输的,死了。
有人问她有几个孩子,她说两个,都大了,在外地打工。
问多了,她就笑一笑,不说话了。
那种笑,让我心里头有点发毛。
不是假,是隔。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碰不到她心里去。
大舅倒是不在意。
闺女回来了,他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每天做好吃的,杀鸡宰鸭,恨不得把三十年欠的都补上。
可表姐吃得不多,每顿就一点点。大舅劝她多吃,她就笑笑说够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大舅家串门,看见表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表姐,想啥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在这棵树上摘槐花吗?”
我说记得。
她笑了,这回笑得跟之前不一样。
有点软,有点暖,像冰块慢慢化开。
“那时候真好,”她说,“啥都不用想,就想着槐花甜不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转过头,看着那棵树,好久好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头,总觉得她的话里有话。
表姐走的那天,大舅送到村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秀英,你还回来不?”
表姐点点头:“回来,过年就回来。”
大舅眼圈红了。
表姐抱了抱他,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冲大舅挥手。
大舅站在那儿,挥着手,眼泪哗哗的。
我看着那辆车走远,忽然发现一件事。
表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大舅。
是看那条河的方向。
后来有人跟我说,表姐在福利院那两年,其实不是想不起家。
是不想说。
她怕回来。
怕回来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怕回来面对那些指指点点。一个姑娘家,在河里洗澡的时候失踪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宁可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
可后来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大舅老了,大舅妈没了。
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可我想起表姐站在河边看水的样子,想起她对着老槐树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她真的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也许她记得,只是不想说。
又也许,她说了,可我们听不懂。
今年过年,表姐又回来了。
带了两大包东西,给大舅买的衣裳、吃的、用的。还带了一个小伙子,是她儿子,二十出头,高高大大的,一口普通话,见了大舅叫姥爷。
大舅高兴坏了,拉着外孙的手不撒开。
表姐站在旁边,看着她爹和她儿子,脸上带着笑。
那笑,跟去年不一样了。
暖了。
软了。
像那个在河里洗澡的十七岁姑娘,终于回到了家。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表姐消失之后,村里有人去河边找过。
在芦苇丛边上,找到一只鞋。
是表姐的鞋。
那只鞋后来被大舅妈收起来了,压在箱底。大舅妈没了之后,那只鞋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一直没敢问表姐,那只鞋是不是她的。
现在也不用问了。
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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