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陈老爹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他儿子陈有粮跪在床前,哭得跟泪人似的。
“有粮,爹不行了。”陈老爹拉着儿子的手,声音跟破风箱似的,“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后院那棵槐树,你记着,千万别动它。”
陈有粮抬头,眼泪糊了一脸:“爹,啥意思啊?”
“别问那么多。”陈老爹眼睛瞪得溜圆,“你记住,不管谁跟你说啥,不管发生啥事,那棵树,不能砍,不能挖,不能挪。你要是动了,就是忤逆不孝,到了阴曹地府,爹也不认你!”
说完这话,陈老爹两眼一翻,咽了气。
陈有粮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帮着把丧事办了。打那以后,陈有粮就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土坯房过日子。
那棵槐树种在后院,长得不高不矮,树干有碗口粗。陈有粮有时也犯嘀咕:爹临死前专门交代,这树到底有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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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归想,爹的话他不敢忘。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有粮从十三岁的半大孩子,长成了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这七年里,他没少吃苦。为了吃口饭,他给人扛活、打短工,挣几个钱糊口。
村里人给他介绍对象,人家姑娘一听说家里就三间破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扭头就走。
转眼又过了两年,陈有粮二十二了。
这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据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村民们围着他问这问那,算命的说得头头是道,把一帮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陈有粮在地里干活回来,路过村口,也凑过去看热闹。算命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位小兄弟,你且留步。”
陈有粮停下脚:“咋了?”
算命的上下打量他,又掐着指头算了半天,问:“小兄弟,你家附近是不是有棵槐树?”
陈有粮心里“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算命的捋着胡子,神神秘秘地说:“我看你面相,印堂发暗,眉宇之间却有股青气。这青气来自东方,你家在东边,必然是棵树。这树底下,有东西。”
“有啥东西?”
算命的压低声音:“宝贝。”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
“啥宝贝?”有人问。
算命的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这宝贝埋在地下少说也有五十年了,值老鼻子钱了。要是挖出来,别说娶媳妇,就是盖三进的大院子都够了。”
陈有粮愣住了。
村里人七嘴八舌:“有粮,你家真有宝贝?”
“有粮,赶紧回去挖啊!”
“哎呀,你这孩子,这些年守着宝贝过穷日子,傻不傻?”
陈有粮心里翻江倒海,可他还是摇摇头:“不行,我爹临死前交代过,那棵树不能动。”
算命的笑了:“你爹那是怕你小时候不懂事,把宝贝糟蹋了。现在你都这么大了,该取出来了。你想想,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还打光棍,他能安心吗?”
陈有粮心里乱成一团麻,也没搭话,扭头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爹临死前的话,又想起算命的说的宝贝。他爬起来,走到后院,借着月光看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底下的土。土硬邦邦的,跟别处没啥两样。
“爹,你到底埋了啥?”他自言自语。
可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来人了。
先是村东头的王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笑眯眯地说:“有粮啊,婶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家那棵树,要不让婶子挖了?挖出来的宝贝,咱们对半分。”
陈有粮摇头:“不行,我爹不让动。”
王婶子脸一拉:“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婶子这是为你好。你一个人苦哈哈的,有个宝贝不挖出来,留着干啥?”
陈有粮还是摇头。
王婶子气呼呼地走了。
接着来的是刘老三,这人是个二流子,他叼着烟袋,歪着脑袋说:“有粮兄弟,听说你家有宝贝?这样,你让我挖,挖出来我七你三,咋样?”
陈有粮说:“不挖。”
刘老三眼珠子一转:“你不挖,万一别人偷着挖呢?不如让我帮你守着,你给我几个辛苦钱。”
陈有粮说:“不用,我自己守着。”
刘老三也走了。
从那以后,陈有粮家就没消停过。
又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穿着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找到陈有粮,说自己是做药材生意的,看中了那棵槐树,想花大价钱买。
“五十两银子。”那人伸出五个手指头。
陈有粮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两银子,够他娶媳妇盖房子,还能剩下不少。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卖。”
“一百两。”
陈有粮心砰砰跳,可他还是摇头:“不卖。”
那人笑了:“小兄弟,你傻啊?一棵破槐树,能值一百两?我这是看你人老实,才给你这个价。你要是不卖,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陈有粮咬着牙说:“你走吧,我不后悔。”
那人摇摇头,走了。
其实陈有粮心里后悔得要死。一百两银子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可他想起爹临死前的话,想起爹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他就不敢答应。
又过了几天,来了个道士,白胡子飘飘,仙风道骨。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有粮家门口,说这户人家有妖气。
村里人围过来,道士指着后院说:“那棵树,是棵妖树。树底下埋着邪物,要是不除掉,这家人必有血光之灾。”
陈有粮心里犯嘀咕,可他嘴上说:“道长,我家好好的,没啥血光之灾。”
道士摇摇头:“年轻人,你肉眼凡胎,看不出来。这样,你让我把那棵树挖了,把邪物取出来,我替你超度化解,保你平安。”
陈有粮说:“不行,我爹不让动。”
道士叹口气:“你爹那是被妖物迷了眼。你要是不信,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陈有粮还是摇头。
道士走了,可村里人开始议论个不停。
有人说,陈有粮家的树确实邪门,要不他爹咋临死前专门交代不能动?
有人说,那树底下肯定埋着不干净的东西,要不陈有粮咋这么大了还娶不上媳妇?
还有人说:“陈老爹肯定是干了啥亏心事,没准儿那树底下埋的就是脏物,怕人发现才让儿子死守着!”
这些话传到陈有粮耳朵里,他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他又去后院看那棵树。月光下,树影婆娑,风吹过,呜呜响,听着是有点瘆人。
他蹲下来,摸着树底下的土,自言自语:“爹,你到底埋了啥?你倒是给我托个梦啊。”
可他爹没托梦。
就这么着,陈有粮又守了三年。
这三年里,啥招都有人使过。
有人半夜挖地道,想从墙根底下钻进去。陈有粮发现了,连夜把地道填了。
有人装神弄鬼,半夜在墙外学鬼叫,想把他吓跑。陈有粮拿着锄头冲出去,追得那装鬼的人屁滚尿流。
还有人找村长说情,让村长出面劝他。村长劝了三次,陈有粮就是不松口。
到最后,村里人都说陈有粮疯了,守着个宝贝不挖,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陈有粮也不争辩,每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这年夏天,天旱。
从六月开始,一滴雨都没下。地里的庄稼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筒。河水干了,井水浅了。
到了七月,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开始发愁,今年的日子咋过?
到了八月,有人开始挖野菜。野菜挖光了,有人开始剥树皮。树皮剥光了,有人开始吃观音土。那玩意儿吃进去胀肚子,拉不出来,活活把人憋死。
陈有粮也饿。他每天就喝点稀粥,粥稀得能数得清米粒儿。他依旧守着后院那棵槐树,树还是绿的,可他不忍心动。那是爹留给他的,他不能砍。
这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爬起来,悄悄走到后院。月光下,有个人影蹲在树底下,正在挖土。
陈有粮火冒三丈,抄起锄头就冲过去:“谁!”
那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是村里的三娃子。
三娃子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有粮叔,我饿,我想看看树底下有没有吃的。”
陈有粮举着锄头,看着三娃子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手慢慢放下来。
“你走吧。”他说。
三娃子爬起来,跑了。
陈有粮蹲在树底下,看着那个挖了一半的坑,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他伸手把土往回填,填着填着,忽然愣住了。
坑里露出一个东西。
他用手扒开土,是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方,木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掉渣。
陈有粮的心砰砰直跳。他把盒子捧出来,借着月光打开——
盒子里头,啥也没有。
不对,有一张纸,纸也烂了,上面有几个字。陈有粮认了半天,认出来是:“儿啊,别怪爹。”
陈有粮愣住了。
他捧着那个破盒子,坐在地上,半天没动。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爹哪来的宝贝?爹穷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哪来的宝贝?爹是故意这么说的。爹知道,要是说这树底下啥也没有,他早就把树砍了,把地翻了。爹是拿这个破盒子当障眼法,让他守着这棵树。
可爹为啥让他守着这棵树?
陈有粮抬起头,月光下,槐树枝繁叶茂,结满了槐花。槐花能充饥,槐叶能煮水,槐树皮能磨成面。这年头,一棵活着的树,比啥都金贵。
说是这样说,可光吃树也不顶用。
他没想明白。
说来也巧,过了两天,镇上药铺的伙计找上门,问有没有槐树籽,药铺收,一斤能换三斤粗粮。
陈有粮爬上树,把攒的那点槐籽捋下来,换了小半袋粮。
他没全留着,分了一半给村民们,熬了稀粥,救活了大家。
受了恩的人都登门道谢,看见那棵槐树底下的坑,都有些怔愣。
“有粮,怎么回事?不是一直不让动吗?”
陈有粮把那个破盒子拿出来,把盒子里的纸给大家看。纸烂得只剩几个字,可大家都看懂了。
“儿啊,别怪爹。”
陈有粮说:“我爹哪来的宝贝?他是骗我的,他就是想让我守着这棵树。现在大伙儿都饿,这棵树,就是大家的粮。”
大伙儿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陈叔……这是把后路都给咱留好了。”
陈有粮站在树下,接着说:“这树大伙一起照看,明年结了籽,换的粮大伙分。”
第二年,槐树结满籽。全村人收了两麻袋,送到药铺,换回几大车粗粮。
就这么着,一棵树,年年结籽,年年换粮,帮村里人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后来,大伙凑钱给陈有粮娶了媳妇。成亲那天,全村人都来喝喜酒。
那棵老槐树上系着红绸子,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是在念叨些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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