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天咱说的这段奇事,发生在大清朝康熙年间,并州府谷满县境内的犄松山脚。这犄松山,山势不高,却林深草密,山泉清冽,本该是山民安居乐业的福地,可偏偏赶上康熙三十三年那场大旱,整整七八个月滴雨未落,田地里的禾苗枯成焦土,河里的水洼见底裂纹,谷满县没了谷满仓,反倒成了饿殍渐起的苦地,百姓拖家带口进山挖野菜、剥树皮,只求苟活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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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犄松山脚下,有个小小的孟家村,村里多是靠天吃饭的山民,大旱一来,家家户户断了粮,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咱这故事的头一个苦人,是村里的年轻妇人林张氏,她男人前年上山砍柴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从此家里只剩她一个劳力,偏偏还带着个刚满半岁的儿子石头。大旱之下,奶水早断了,小娃娃饿得日夜啼哭,林张氏看着怀里骨瘦如柴的孩子,心如刀绞,只能每日天不亮就往犄松山深处走,盼着能挖到点能充饥的野菜、野果,给孩子续一口命。
这日天刚蒙蒙亮,林张氏把襁褓中的石头裹紧在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糠饼,又往深山里去。谁知连日饥饿,她身子早已虚透,攀着崖壁挖一株崖边的野麦冬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百丈山崖跌了下去。临终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的石头紧紧塞进崖边的密草丛里,用自己的外衫裹了一层又一层,只盼着能有好心人发现这可怜的孩子,留他一条小命。
林张氏坠崖而亡,草丛里的石头饿得哇哇大哭,哭声细弱,却在空寂的深山里飘得很远,听得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走来一只极罕见的灵物——青角灵鹿。这鹿生得通体雪白,唯有头顶一双犄角泛着青润的玉光,身形矫健,眼如清泉,是犄松山百年难遇的灵鹿,常年在山中修行,不惹尘俗,却最通人性,见不得生灵受苦。它循着哭声寻来,低头用温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草丛里的襁褓,又嗅了嗅崖下早已没了气息的林张氏,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灵鹿心下恻然:这娃娃娘亲已去,深山之中,虎豹、野狼、毒虫遍地,半岁的婴孩,撑不过半日便会丧命。它虽为兽类,却藏着一颗比世人更软的仁心,当下不再犹豫,轻轻叼住襁褓的边角,动作轻柔得生怕碰伤了孩子,转身便朝着山脚下有人烟的孟家村跑去,只想把这孤苦的婴孩送到活人手里。
谁料想,这一路竟是一波三折,险象环生,这是故事的第一折劫难。
灵鹿刚跑过半山腰,忽听得几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七匹饿极了的灰狼从树林里窜出,将青角灵鹿团团围住。大旱之下,山中猎物绝迹,狼群早已饿红了眼,见灵鹿叼着活物,更是龇牙咧嘴,涎水直流,眼神里的凶光恨不得将灵鹿和婴孩一同吞入腹中。
灵鹿瞬间绷紧了身子,它知道,自己若是跑,狼群定会追上去,那襁褓里的娃娃必死无疑。它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在身后布满青苔的石缝里,用野草轻轻掩住,随即弓起身子,头顶青角朝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它本是山中灵物,从不与恶兽争斗,可此刻,身后的婴孩成了它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软肋。
头狼率先扑了上来,血盆大口直咬灵鹿的脖颈。灵鹿灵巧侧身,用青角狠狠顶向狼腹,狼吃痛退开,可其余六匹狼一拥而上,利爪撕咬,尖牙狠啄。灵鹿顾不上躲闪,只死死守着石缝的方向,任凭狼爪抓破皮毛,尖牙咬透腿肉,鲜血顺着雪白的皮毛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青草。
缠斗中,它头顶的青角被狼头撞断一截,疼得浑身战栗,可它半步未退,眼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倒,身后的娃娃要活。
拼着一身伤,灵鹿终于将狼群赶跑,它拖着断角、淌着鲜血,再次叼起襁褓,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每一步都踩在血印上,却走得无比坚定。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到了孟家村口,村口最边上,住着一位独居的孟阿婆。孟阿婆无儿无女,老伴早逝,半年前因大旱急火攻心,哭瞎了双眼,整日守着一间破屋,孤苦无依,全靠村里邻里偶尔接济度日。
这日傍晚,孟阿婆正坐在门口摸摸索索地收拾柴火,忽听得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婴孩的啼哭,紧接着,便是一阵重物落地的轻响。她眼盲心焦,又听着那脚步声是兽类的蹄声,深山荒年,多有山精野兽伤人的传言,孟阿婆当下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山里的精怪拐了孩子来害人。
这便是第二折误会。
孟阿婆情急之下,抄起手边粗硬的枣木拐杖,凭着声音朝着灵鹿的方向狠狠打去,一边打一边哭骂:“你这害人的畜生!休要伤我村里的娃娃!我老婆子拼了命也饶不了你!”
拐杖重重落在灵鹿的背上、断角上,疼得灵鹿浑身发抖,却半分反抗都没有。它只是轻轻将襁褓推到孟阿婆脚边,发出一声温软的低鸣,像是在告诉她:这是个苦命的娃娃,求你收留他。
随后,青角灵鹿拖着满身伤痕,断角滴血,一步一瘸地转身,慢慢遁入了犄松山的密林之中,连一声怨怼都没有留下。
孟阿婆听着兽类的脚步声远去,才颤抖着伸出手,摸到脚边温热的襁褓,指尖触到婴孩软乎乎的小脸,瞬间就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山精害人,分明是山中灵物,送来了一个活娃娃!
她将婴孩紧紧抱在怀里,小娃娃仿佛通人性,此刻竟不哭不闹,小脑袋往孟阿婆怀里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孟阿婆眼盲心亮,泪水顺着干涸的眼角往下淌,对着深山的方向连连作揖,哽咽道:“老天爷慈悲!是灵物救了这娃娃,又送到我跟前!我老婆子无儿无女,往后,这就是我的亲孙子!”
孟阿婆给娃娃取名鹿生,一是感念那青角灵鹿的救命之恩,二是盼着孩子一生平安,如小鹿般康健。
自此,盲眼阿婆养孤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孟阿婆虽眼盲,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鹿生,讨饭都先给孩子吃,缝补衣服摸黑也要做得严实;鹿生自小乖巧懂事,三岁便会帮阿婆摸柴火、递水碗,五岁便知道牵着阿婆的手,一步步挪着走路,嘴里总念叨着:“阿婆,等我长大了,我养你,我还要找救我的小鹿。”
孟阿婆每每听了,都满心愧疚,对着犄松山的方向叹气:“都怪我眼瞎心昏,错把恩人当恶人,打伤了那灵鹿,这么多年,它再也没出现过,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啊。”
这对孤儿寡母的苦,犄松山上的青角灵鹿看在眼里,而这一切,也被一位路过此地的犄松山山神尽收眼底。
山神镇守此山百年,见惯了人间凉薄、兽类凶残,却从未见过一只灵鹿,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类婴孩,断角流血,被人打伤也不记恨,依旧默默守护。山神大为动容,这日寻到山林深处养伤的青角灵鹿,见它皮毛未愈,断角未生,却还在望着孟家村的方向,心下感慨万千。
山神拂尘一挥,一道温润的金光笼罩灵鹿周身,不过片刻,雪白的灵鹿化作一位眉目温润、身着青白衣衫的少年郎,头顶尚存一点青角印记,眼神清澈如鹿,正是灵鹿所化。
少年跪地叩拜山神,谢点化之恩。山神笑道:“你虽为兽身,却有仁心大德,救人不图回报,受屈不生怨怼,这颗善心,胜世间无数凡人。往后你便以人形入世,不必再藏于山林,只是切记,善缘需惜,恩义难忘。”
少年点头应下,自取姓名陆麋,从此常隐于山林,却时时悄悄照拂孟家婆孙。
孟家的院门口,常会莫名出现一袋袋饱满的野粟、鲜嫩的山菇;鸡窝里凭空多了两只下蛋的母鸡;雨天破屋漏雨,次日清晨便会发现屋顶已被人悄悄修好;鹿生夜里踢被子,总有一股温软的风,轻轻帮他盖好被褥。
孟阿婆何等聪慧,早已猜到是当年那只被自己打伤的青角灵鹿回来了,化作人形默默相助。她从不声张,只是每日清晨,都会在院门口放一碗干净的清水,一盘新鲜的野果,对着深山轻声道:“灵鹿啊灵鹿,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来,便吃口果子,喝口清水,我老婆子,日日都在给你赔罪。”
陆麋每次都悄悄收下清水野果,依旧默默相助,从不出面相见,他从不在意当年的误会,只盼这一老一小平安度日。
故事到这里,本是温情脉脉,可偏偏又起第三折风波,让这份善缘历经最后一次考验。
康熙三十五年,谷满县刚熬过旱灾,又遭了蝗灾。漫天蝗虫遮天蔽日,把刚长出来的青苗啃得一干二净,村里再次断粮,瘟疫也跟着蔓延开来。鹿生刚满八岁,体质虚弱,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孟阿婆抱着孙子,坐在破屋里哭天抢地,眼盲的她连抓药的路都找不到,只能一遍遍对着深山呼喊:“灵鹿啊灵鹿,救救我的鹿生!我老婆子就算粉身碎骨,也求你救他一命!”
陆麋在山中听得真切,心急如焚。他知道犄松山绝顶有一种冰灵草,能解瘟疫、退高烧,可绝顶悬崖峭壁,寒风刺骨,还有毒蝎盘踞,采摘九死一生。可陆麋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攀悬崖、避险境,被毒蝎蜇伤,被寒风吹得冻伤,终于采到了药材,连夜送到孟家门口,还顺带带来了一包耐旱的谷种,是山中千年留存的奇种,能抗蝗抗旱。
孟阿婆摸到门口的草药,瞬间泪如雨下,知道是陆麋舍命相救。
可谁料想,陆麋送药时,被村里几个好事的后生撞见。他们见这陌生少年深夜出没,衣着怪异,又恰逢蝗灾瘟疫,竟一口咬定他是带来灾祸的山妖,嚷嚷着要把他抓起来烧死,以平息天灾。
一群村民举着锄头、火把,围追堵截,将陆麋逼到山脚。陆麋百口莫辩,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愿暴露自己灵鹿的身份,只能默默躲闪,任凭村民的农具落在身上,也不还手。
就在这时,孟阿婆牵着病刚好的鹿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拦在陆麋身前,对着村民哭喊:“你们住手!他不是妖!他是救了鹿生的恩人!是当年衔着鹿生送到我家门口的青角灵鹿啊!”
孟阿婆声泪俱下,把当年灵鹿救婴、自己误打灵鹿、陆麋多年默默相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鹿生也抱着陆麋的腿,哭着喊:“他是小鹿哥哥!是救我的小鹿哥哥!”
村民们听罢,全都愣在原地,手里的农具“哐当”落地。
他们看着陆麋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孟家门口的救命草药,看着那包能救全村的耐旱谷种,再想起这些年孟家婆孙莫名得到的照拂,瞬间羞愧得无地自容。那些喊着抓妖的后生,更是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陆麋连连磕头:“鹿仙爷,是我们有眼无珠,误会了恩人!求您恕罪!”
陆麋扶起众人,温声笑道:“我本是山中鹿,只因见不得生灵受苦,从不是什么仙和妖,只求大家安居乐业,便心满意足。”
此后,陆麋留在村里,教村民种植耐旱谷种,用山中草药防治瘟疫,驱赶蝗虫。不过半年,孟家村便熬过蝗灾,田地里谷穗饱满,终于应了“谷满县”的名字。
村民们这才真正明白,善良从不分人兽,仁心从来不分形体。那只青角灵鹿,虽为兽类,却有着世间最纯粹的善意,受委屈不记仇,有恩义不相忘,比许多趋炎附势、自私自利的世人,更值得敬重。
为了感念青角灵鹿的大恩大德,村民们集资在犄松山脚下,盖了一座小小的鹿仙祠。祠里不烧高香、不摆厚供,只每日换一碗清水、一盘鲜果,简简单单,却干干净净,世世代代供奉着这位以德报怨、仁心济世的鹿仙。
而陆麋,也一直守在犄松山脚下,时而化作白衣少年,帮村民耕田采药;时而化作青角灵鹿,在山林间守护一方生灵。孟阿婆安享晚年,鹿生长大成人,娶得贤妻,一生都在教导子孙:不忘救命恩,常怀仁善心。
列位看官,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一颗纯粹的善心。哪怕你是深山灵鹿,哪怕一时被人误会、受尽伤痛,只要心怀善意,不忘初心,这份温暖终会被人看见,被人善待,在人世间代代相传,照亮每一个温柔的灵魂。这正是:
犄松雪鹿抱仁心,盲妪孤雏遇恩深。
三折风波终解误,一祠香火念善音。
莫言兽类无情义,胜却人间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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