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亮,南湖公园临湖那条小路就醒了。不是鸟叫醒的,是人——一群穿旧棉袄、拎布兜、揣保温杯的大爷大妈,踩着晚饭后的空档,像退潮后浮出水面的礁石,稳稳落进自己的位置。小马扎还没坐热,红布“哗啦”一抖,膏药盒、玻璃瓶、印着繁体字的塑料袋全摆了出来。风里飘着三股味:烤冷面的甜咸、风油精的冲劲儿、还有谁刚点了一支红梅烟——孩子被大人一把捂住眼睛拽走,胳膊肘还蹭着摊主刚摆好的艾草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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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夜里不归城管管,归“节奏”管。音响一响,迪斯科鼓点从树杈缝里往下漏,跳得最狠的是穿紫毛衣的老太太,腰扭得像拧麻花,鞋跟都快甩飞了。旁边蹲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用指甲掐着药瓶标签边角念:“鹿茸骨肽……纯天然……”顾客问管不管用,他头也不抬:“明早你砸摊,我给你磕头。”话音没落,手机补光灯“啪”地打过来,晃得他眯起眼——镜头早怼到他眉心的皱纹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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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标题已经挂上网:“沈阳最魔幻夜市曝光!”“公园变江湖,十块钱买健康?”底下评论翻着花样骂:“为老不尊”“晚节不保”“真丢人”。可点赞数涨得比烤冷面摊的烟还快。有个博主三天发了七条,其中一条拍到大爷收摊时数零钱:四张十块、三张五块、还有两枚硬币在手心叮当响。他数完往裤兜一塞,弯腰捡起半截断掉的马扎腿,默默塞进蛇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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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摊子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早先是二人转班子支个破锣,唱带荤的段子,一元一张票,拿搪瓷缸收钱;后来查得紧了,锣换成蓝牙音箱,段子换成“打通任督二脉”;再后来,连“任督二脉”都不提了,只说“试试这个,就当给老哥哥捧个场”。城管来了,红布一卷,人钻进柳树林,动作比 squirrels(松鼠)还利索;人一走,布又抖开了,连药瓶摆放顺序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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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那儿跟卖膏药的老李聊了半小时。他1997年下岗,在棉纺厂干了十八年,退休金每月2186块。儿子在浑南送外卖,媳妇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俩人合起来月入六千出头,房贷还剩八年。他每天五点起床,扫完楼道卫生,六点半去早市捡别人不要的菜叶,七点半到公园占位。他说:“活动室九点开门,我八点半就晃到这儿了——那屋里太静,静得我听见自己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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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过两次,一次二百,一次没收三盒膏药。他没争辩,就坐在台阶上慢慢系鞋带,系了三分钟。后来我看见他改卖“防滑鞋垫”,标签写着“国企老技工手工缝制”,成本八块五,卖十五。没人问真假,买的人照样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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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东门第三棵银杏树后面,有个铁皮亭子,冬天常坐着六七个老人,轮流用一部老年机刷短视频。他们不点赞,也不评论,就盯着看——看里面那个穿紫毛衣的老太太,正扭着腰,跳第二遍《最炫民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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