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巨大、多人离职，“校园版GTA”的问世有多艰难？

作为全世界最著名的游戏开发商之一，Rockstar Games（下文简称R星）始终坚持自己的行事准则。多年来，R星为了实现雄心壮志而不断打破业内惯例，既推动了电子游戏的边界向前发展，又极大提升了游戏在主流文化中的影响力。然而，R星常常要求游戏开发团队承担极其繁重的工作量，《恶霸鲁尼》的开发者们对此就有切身体会。

《恶霸鲁尼》是R星温哥华工作室（2012年被并入R星多伦多分部——译者注）打造的一款校园题材动作冒险游戏，采用第三人称视角和开放世界设定，被许多玩家戏称为“校园版GTA”。《恶霸鲁尼》包含的暴力和色情内容一度引发争议，不过随着游戏于2006年10月正式发售，其任务、剧情、角色和配乐都赢得了广泛赞誉。

在R星温哥华工作室，只有两名环境美术师参与了《恶霸鲁尼》从立项到完成开发的全过程，安德鲁·伍德（Andrew Wood）就是其中一人。“那段时光真是令人爱恨交织。”伍德说，“《恶霸鲁尼》的开发过程让我感觉既有趣又怪异，既痛苦又混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我怀念当时的同事，怀念与他们共事的经历，以及我们下班后做的那些疯狂事儿。可转念一想，那段时间我们承受的压力也太大了！”

“艰巨的工作量令人精疲力尽，尤其是在开发后期。”伍德透露，“我们每周工作7天，平均每天工作18小时……很多同事选择了离开，但我决定留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将会非常特别。我真心喜欢《恶霸鲁尼》，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在这款游戏问世近20年后，仍有玩家深深地爱着它。”

走进校园

R星联合创始人丹·豪瑟（Dan Houser）是推动《恶霸鲁尼》立项的关键人物。豪瑟从他在伦敦著名私立学校圣保罗学校念书的经历中汲取灵感，构思游戏概念，并在另一位编剧雅各布·克瑞乐普（Jacob Krarup）帮助下创作了《恶霸鲁尼》的故事。

本世纪初，许多讲述青少年成长故事的影视剧以校园生活引发了观众的广泛共鸣，游戏厂商却很少涉猎校园题材。“这个想法相当新颖，令人眼前一亮。在当时，开放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流行，我们觉得，如果能把开放世界的理念融入校园生活，那会非常有趣。”伍德回忆，“《恶霸鲁尼》里的很多体验源自丹·豪瑟的童年往事，主角身上就有他自己的影子。不过，每个人都曾经历校园生活，接触过各种小团体。从某种意义上讲，《恶霸鲁尼》触动了我们所有人的童年记忆。”

在《恶霸鲁尼》中，玩家扮演15岁的叛逆少年吉米·霍普金斯。与《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人公霍尔顿·考尔菲尔德类似，吉米愤世嫉俗、颓废，叛逆却本性善良，敢于挑战权威。游戏故事发生在克拉布寺尼奇博士（Dr. Ralph Crabblesnitch）担任校长，严苛而守旧的私立寄宿学校布沃斯学院：吉米在被多所学校开除后进入布沃斯学院，在那里通过对抗校园恶霸和参与帮派争斗来建立声望。

《恶霸鲁尼》的风格充满青春叛逆气息

《恶霸鲁尼》以一段动画开场：吉米的母亲和新婚丈夫将他送到布沃斯学院，随后开始为期一年的蜜月游轮旅行。布沃斯学院的校训听上去不太吉利（拉丁语“Canis Canem Edit”，意思是“狗咬狗”），由老鼠、骷颅、蛇和拳头图案组成的校徽也相当阴森——对吉米来说，种种迹象似乎预示着，在这所新学校，他将不得不为了生存而战斗。

伴随着游戏主题曲响起，玩家进入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这首曲子由肖恩·李（Shawn Lee）创作，旋律让人回味无穷，既带给玩家强烈的怀旧感，又营造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肖恩·李是一位涉猎多种风格的高产音乐家，曾经为《恶霸鲁尼》《大逃亡》（The Gateaway）等游戏创作配乐。“R星纽约总部的音乐总监伊万·帕夫洛维奇联系了我。”他回忆，“R星把我接到纽约，伊万给我看了几张游戏截图。他们只告诉我，游戏以一所学校为背景，玩家会四处奔跑和打斗，没有透露太多其他信息。我不得不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围绕创作方向，我和R星的代表进行了讨论，想了解他们究竟希望我为《恶霸鲁尼》提供哪些类型的配乐。R星的目标非常宽泛，想让我创作风格多变、复杂的音乐。”肖恩·李透露，“起初，他们聘请我创作12首曲目，为游戏的整体配乐赋予个性。这似乎是一次有趣的机会，但同时也充满了挑战。”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肖恩·李向R星提供了几组歌曲。有趣的是，由于游戏里没有任何视觉提示来引导或限制他的创作，他反而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创作空间。

“我看不到游戏画面，所以很多时候只能靠想象，感觉自己更像是在读书，而不是看电影……我可以在大脑里构思出生动的画面，并发挥创造力来填补空白。”肖恩·李解释，“R星给了我几张DVD光盘，里边全是参考音乐，包括各种电影配乐——七八十年代欧洲经典电影的原声带、2001年科幻电影《死亡幻觉》的配乐，电影配乐家丹尼·叶夫曼（Danny Elfman）的作品——以及电子乐队化学兄弟（Chemical Brothers）的音乐、嘻哈乐等等。”

少年气息

众所周知，R星对音乐非常重视。“GTA”系列以通过电台播放海量授权歌曲而闻名，但开发团队意识到，这种方式并不适合《恶霸鲁尼》，因为游戏的时代背景比较模糊，吉米使用的交通工具也没有内置收音机。肖恩·李精心设计了游戏配乐，使音乐能够根据玩家在屏幕上的操作发生动态变化。此外，他还亲自演奏了所有乐器，并通过层层叠加音效来达到理想的效果。

肖恩·李经常收到R星的电话和邮件，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他对最终成果感到满意。“我知道《恶霸鲁尼》配乐的风格会更加古典、自然，充满人情味，我可以将自己的个性和乐感融入其中。R星允许我自由发挥，我想，这就是它能经久不衰的原因。时至今日，几乎每周都有玩家发消息告诉我，《恶霸鲁尼》的配乐已经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特别喜欢。”

肖恩·李是一位广受欢迎的作曲家

从本质上讲，《恶霸鲁尼》就像一款温和版的《GTA》：虽然画面尺度比“GTA”系列游戏小得多，但主题仍然阴暗、残酷。在《恶霸鲁尼》中，武器、暴力、性和帮派斗争仍然存在，不过表现方式更适合十几岁学生的口味。超级跑车、直升机被滑板和自行车取代，手榴弹和突击步枪变成了卡通风格的臭气弹和土豆枪……在这种稚气未脱的外表下，《恶霸鲁尼》仍拥有R星作品标志性的黑色幽默。

《恶霸鲁尼》的游戏机制也不会让玩家感到陌生。“RenderWare引擎和代码中，有大约80%来自《GTA：罪恶都市》。”伍德透露，“与‘GTA’系列所不同的是，我们采用了打斗风格的玩法。首席设计师迈克·斯库帕（Mike Skupa）、动画师和动画程序员利伯蒂·沃克（Liberty Walker）花了很大工夫打造这种风格，力求让打斗显得既刺激又充满乐趣。由于玩家要跟其他孩子比划拳脚，对动画师们来说，动作编排的难度很高。如果做得太过火，游戏画面就会变得过于暴力和不雅。”

校园时光

与“GTA”系列相比，《恶霸鲁尼》为玩家提供了一个整体规模较小，但同样充满沉浸感的可探索世界。起初，吉米只能在学校范围内活动，当剧情通过特定节点后才能前往布沃斯镇（商业中心）和老布沃斯谷（购物区和住宅区）。随着剧情推进，新考文垂和蓝天工业园等区域也会开放。游戏中，比利·克莱恩的流动嘉年华和欢乐伏尔特收容所（Happy Volts Asylum，镇上的精神病院）是最令人难忘的两个场所。除了主线故事之外，这些区域还包含大量支线任务、跑腿任务、可收集物品，以及类型丰富的比赛供玩家体验。

鲜为人知的是，《恶霸鲁尼》曾经采用与发售版本完全不同的美术风格。“按照团队最初的设想，我们的目标是在游戏中呈现美国风情，使它看起来更像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的画作。这很酷，因为在当时，风格化的画面还不像现在这样流行。”伍德说，“但在《恶霸鲁尼》开发中期，R星总部突然下达了一项指令，要求我们让游戏画面变得更加逼真。这令我们措手不及，由于不得不重做所有贴图，美术团队几乎全员离职。”

《恶霸鲁尼》被临时要求制作成写实风格

伍德和他的几名同事不得不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工作量。“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那些风格化、外观略显怪异的模型，对它们进行梳理和调整。在试图转换思路、改变美术方向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地将两种风格融合到了一起，最终成果并非十全十美，却完美地契合了这款游戏及其叙事。从某种意义上讲，R星总部当初所做的那个决定，促使《恶霸鲁尼》形成了独特的风格。”

在《恶霸鲁尼》中，布沃斯镇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布沃斯学院有60名学生，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外貌、姓名、声音和性格，其中大部分学生可以被归入5个校园派系——恶霸、书呆子、富二代、油头帮和阳光男。除了这些学生之外，玩家还可以与镇上的居民打交道。故事发生在一个完整的学年里，以四季更迭和与万圣节、圣诞节等特定节日相关的任务为标志性节点，众多人物在主线剧情的推进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游戏里的几位老师也各有特色，包括酗酒成性的加洛韦先生、举止轻浮的菲利普斯女士、专横跋扈的哈特里克先生，以及有施虐倾向的伯顿先生等等，吉米经常被卷入他们的私生活和明争暗斗。与此同时，吉米还可以参加英语、艺术、化学、摄影、体育和手工等各种课程——这些课程就像独立的小游戏，玩家完成游戏后可以解锁新的物品和能力。

作为一名转校生，吉米起初游离于布沃斯学院泾渭分明的社会结构之外，但他最终会打破这套体系，令所有人受益。游戏中，吉米通过挑战和击败每个派系的头目来赢得尊重，并最终让学生们团结起来，然而，阴险狡诈的反派角色加里·史密斯（Gary Smith）会不断给他下绊子。《恶霸鲁尼》共有6个章节，玩家在第一章“结交新朋友，遇上新敌人”（Making New Friends And Enemies）的结尾部分会发现，加里表面上热情欢迎吉米来到布沃斯学院，暗地里却一直在算计他。这也是《恶霸鲁尼》里的核心冲突：吉米和加里的敌对关系推动着剧情发展，他俩最终在学校钟楼顶楼爆发了一场激励对峙。

最后冲刺

《恶霸鲁尼》的开发还受到了R星不同办公室之间文化冲突的影响。“我认为，R星纽约总部那种资本主义色彩浓厚、拼命工作的思维方式，与加拿大西海岸人更放松的心态格格不入，所以两支团队经常发生冲突。”伍德说，“R星总部要求我们增加工时，但温哥华分部不愿接受。我看到很多同事离职，双方的关系非常紧张。”

R星旗下不同工作室的的作风有一定差异

R星渴望打造具有开创性的优质游戏，然而，追求极致的态度往往会给开发人员带来巨大压力，对团队士气和员工的身心健康造成负面影响。“从我加入《恶霸鲁尼》项目的那一天，到游戏正式发售，整个开发过程都充满了混乱。与公司员工相比，R星显然更关心游戏本身……那段日子太艰难了。许多同事精疲力尽，情绪也越来越沮丧。”伍德回忆，“长期累积的工作压力导致团队内部冲突不断，有好几个同事都精神崩溃了。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工作非常艰难，但我相信《恶霸鲁尼》终将获得成功，所以坚持了下来。”

在开发期间，《恶霸鲁尼》几乎一直处于崩溃边缘。2005年初，当R星联合创始人兼总裁、丹·豪瑟的兄弟山姆·豪瑟前往温哥华，亲自考察这个项目时，他对《恶霸鲁尼》缓慢的开发进度感到愤怒。山姆·豪瑟要求《恶霸鲁尼》团队增加人手，尽快为游戏制作一个能够在当年5月的E3展上展示的Demo版本。

随着项目陷入危机，R星温哥华工作室面临着被关闭的威胁。此前，R星温哥华工作室参与开发的一款“特殊行动”（A Spec Ops）游戏已经被取消，部分员工离职，另一些员工被调入《恶霸鲁尼》项目组，团队内部充斥着沮丧、迷茫和怨恨等负面情绪。为了打好这场背水一战，R星温哥华办公室的十几名员工每天加班到深夜，争分夺秒地想要赶在E3展前完成《恶霸鲁尼》Demo。

当时，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恶霸鲁尼》，以及R星温哥华工作室的处境究竟有多么危险。幸运的是，山姆·豪瑟对在2005年E3展上首次亮相的《恶霸鲁尼》Demo感到满意，并允许R星温哥华团队继续推进这款游戏。

对R星温哥华工作室来说，《恶霸鲁尼》开发的最后一年尤其艰难，因为开发团队经常需要应对一些意料之外的后期需求。“我们在游戏发售前两周才把滑板改好，这件事特别有意思！”伍德笑着说，“之前我们设计了一套让行人以特定方式与马路边沿交互的移动系统，却发现角色踩着滑板上不去，总是被卡住，所以我们不得不把每个马路边沿的坡度都调整成了45度。我们在最后时刻完成了这项改动，这就是R星的风格。”

与此同时，R星还出台了一些严苛的限制措施。“在《恶霸鲁尼》开发的收官阶段，公司取消了我们的午餐和晚餐休息时间。R星甚至把饭菜送进办公室，因为他们不想我们离开！在许多同事看来，办公室变得越来越像一座监狱了。”

顺利毕业

这段逆境造就了团队强大的凝聚力。2006年10月，当《恶霸鲁尼》正式发售后，开发人员获得了丰厚奖金和3个月的假期。更让伍德和他的同事们感到欣慰的是，《恶霸鲁尼》斩获了多项大奖，累计销量突破100万份，并吸引了一批忠实粉丝。2008年，R星又面向Wii、Xbox 360和PC平台推出了《恶霸鲁尼：奖学金版》。

《恶霸鲁尼》在问世初期曾饱受争议，许多媒体对它提出质疑，担心它会助长青少年暴力和反社会行为。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恶霸鲁尼》充分展现了其丰富内涵和冒险精神，影响力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在工作室内部，我们对所有争议一笑置之。”伍德透露，“很多人喜欢拿这款游戏的名称说事，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恶霸鲁尼》其实更像一份反校园霸凌的宣言。当然，我们很享受来自外界的关注，因为这对游戏的销售有帮助。”

《恶霸鲁尼》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近年来，关于《恶霸鲁尼》续作的传闻时不时就会出现。据媒体爆料，R星新英格兰工作室曾参与开发以吉米的家乡为背景，故事发生在吉米高一暑假期间的《恶霸鲁尼2》，但随着R星将资源向《荒野大镖客：救赎》倾斜，这一项目被悄然叫停。

在初代《恶霸鲁尼》问世近20年后的今天，许多玩家认为其巨大潜力尚未被充分挖掘，并仍然对它的续作充满了期待。

本文编译自：gamesradar

原文标题：《"Bully was chaotic from the day I started until the day it shipped": Inside the making of Rockstar's 'GTA in boarding school'》

原作者：Sean Co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