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大，为妈妈点亮一盏心灯

文| 王良勤

在2023年1月10日那天，我即将步入98岁高龄的老妈，与心血管疾病等各种病魔顽强搏斗几十年的老妈，最终在covid-19疫情肆虐下不幸病逝！

在失去妈妈最初的日子里，精神因悲伤有些迷茫，我常常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收拾妈妈的东西，在一个陈旧的小皮箱里，我看到一叠发黄的手稿，仔细一看，竟是妈妈于1955年3月手写的自传。在自传里，妈妈的人生足迹如此清晰地第一次展现在我面前!

看着纸上的记载，想着生活中的妈妈，妈妈的人生片段一点一点地被整合起来，更深地体会到她如火般的内心世界。

我发现：我妈妈，应该是李玉欣同志，不仅仅是一个养育六个孩子的军人之家的家庭主妇，她还曾经是一个生活在旧中国北方农村，衣食无忧，会爬上杜梨树摘果子的女童；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十六岁的女八路，是共产党创办的抗日军政大学的学员，是解放战争时期的部队宣传员、文工团员、土改工作团团员、群众工作员、报社编辑，是抗美援朝时期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正营职女军人。尤其是她从1941年7月加入抗大二分校附中参军起，到1946年八月离开抗大七分校，整整五年多的时间里，在抗大这个革命大熔炉里，学习成长，工作锻炼，脱胎换骨，从一个羸弱幼稚的农村女孩蜕变成坚强的革命军人。

1949年摄于兰州

从军之路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妈妈叫李玉欣，河北省定县人，1925年2月5日（乙丑牛年 正月十三）出生，文化程度：初中二年。在1941年7月，抗日战争的艰难时刻，她在家乡参加八路军。那年她满16岁。

她出身农村殷实之家，七岁时上学，接受了小学教育。后来，日本侵略军扫荡了妈妈的家乡，在战争中家境发生了巨变。房屋被日本鬼子放火烧毁，父亲因故去世，她的母亲，我的姥姥，不得不以乞讨为生，亲妹妹9岁被以三斗玉米卖给人家作童养媳。因为家里困难，她15岁便到一所离家远的小学任教，独立谋生，她十分渴望改变生活现状。1941年7月，八路军晋察冀边区抗大二分校附中在妈妈家乡招生，她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激动。她把想报考附中的想法告诉了她的小学校长———一位同情妈妈遭遇的知识女性，妈尊称她为“校长先生”。这位校长给予妈妈极大的鼓励，并开介绍信使她得以报名参加考试。这样，妈妈通过考试入学参了军。对于这位“校长先生”，妈妈不止一次对我们提到，校长在她人生关键时刻所给予的帮助让她终生念念不忘。

革命军队的熏陶使我妈妈的精神获得了新生，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艰苦的环境造就和磨练了她坚强的意志品质，党的培养教育，启发并提高了她为广大人民翻身解放事业而奋斗的觉悟。

抗日军政大学的学员生活

1937年7月中国抗日战争爆发，抗日斗争进入复杂艰苦的阶段。为了适应新形势，发展壮大武装力量，加强人民军队建设，1938年12月，中央军委决定抗大总校组建第二分校，二分校校长陈伯钧将军及一批办校骨干从延安开赴敌后的晋察冀边区组建学校，为战斗在敌后的八路军部队培训军政干部。“第二分校在晋察冀和冀中地区敌后根据地坚持办学四年多，先后培养了两万多名干部。”（李志民：《革命熔炉——抗大第二分校》）

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根据党中央的指示精神，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同志决定，在二分校先后成立了附设中学和陆军中学，自力更生培养干部苗子。这两所中学共十五个队，二千多人。他们入学后，年轻人大大增加，使二分校更富有朝气。

————李志民（抗大二分校政治部主任兼附中校长，开国上将）

图为抗日战争时期的李志民（前排中）

李志民将军

从个人角度看，我妈妈非常幸运，在感到前途渺茫时加入到抗大二分校这个充满活力的战斗集体，成为抗大二分校附设中学的一员，这无疑给她精神上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年轻，一切可以重头开始。

冀中秋季反扫荡

这年夏天二分校在冀中招收的附设中学学生刚刚集中，我们就对这批学生进行初步的入伍教育和训练，准备把他们带回冀西校部。——李志民

“我是于1941年7月参军的，八月间就赶上了冀中军区秋季反扫荡，这对刚入伍的我在吃苦方面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摘自妈妈的自传

在秋季反“扫荡”的日子里，妈妈所在的近90名学员的女生队，被编为附中第五队，与男生队一样，经受了战争的考验和锻炼，表现得很坚强。按照上级的安排，他们过着准军事化的生活，早上出操，队列训练，学习军事常识，生活紧张有序。打绑腿行军，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是否困倦饥饱，只要一声令下随时背起行装就出发。队伍枪支很少，鬼子来扫荡时，他们要么躲在青纱帐里，要么分散在老乡家中。在敌人的枪炮射击和飞机轰炸下，跟随着老八路学习如何隐蔽自己，与敌人周旋。妈妈说，他们这群小兵，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是因为身边有战斗经验丰富、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八路军军事干部指挥和保护，并不感到害怕。

八路军队伍过交通沟

三过平汉铁路封锁线

1941年10月，为了学校有一个较为安全的学习环境，上级安排附中全校师生五次跨越日寇控制的平汉铁路封锁线，以便从冀中平原转移到冀西山地的灵寿县，那里是抗日根据地，也是抗大二分校校部所在地。我妈妈参加了其中的三次，都是夜间行动，第三次才过去，其间险象环生。

笫一次过平汉铁路，女生队付出惨痛代价，失败撤回。敌人为了分割冀中和冀西的抗日根据地，在平汉铁路两侧挖了很多封锁沟，封锁沟有两米深三米宽，沟内有水。在靠铁路侧还建了2米多高的封锁墙，布置了铁丝网。铁路两边，每隔两三里设有一个碉堡，火力监视铁路两侧。夜间，日寇巡逻铁甲车在铁路上来回巡视，刺眼的探照灯，用我妈妈的话说，像一团团火，一会儿照过来，一会儿照过去。日寇不许老百姓在铁路附近种高杆庄稼，因此阔野上无处可藏身。当时，学生们趁着黑夜来到铁路附近，正待过铁路时，鬼子的铁甲车开过来，探照灯扫过来，从没见过探照灯的学生们在恐慌中开始往回跑，此时，敌人开炮了，炮弹落在女生队中间，炸死3人，炸伤二十多人，队伍只好后撤。

对于这次过路，妈妈在自传中写道：“这次过平汉路因敌人的火力太强，没得过去。同时，有几位同学在这次过路时阵亡了，部队撤回原来驻地进行休整。有个别同志因受不起考验即开小差回家了。这次过路除牺牲的几位同志外，我队还伤廿多名都立即送到医院休养，当时部队思想较混乱。而我当时由于对参加革命抱着的乐观情绪，有大家就有我。要想找出路，只有继续下去。参加革命未必就死，不参加革命未必就活，我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第二次过铁路时天气变冷，因为部队过路的信息被敌人知道了，他们打了埋伏。部队刚接近铁路边，就发现敌人有准备，于是部队立即后撤，没能通过平汉线。

孙鸿志，1938年任晋察冀军区七分区17团政委。原海军旅顺基地政委、海军政治学校校长。

第三次，我妈妈和部分附中女队的学生终于成功跨越平汉封锁线。那个漆黑的晚上，冀中军区派出主力部队武装掩护，十七团政委孙鸿志安排了过路行动。十七团部署兵力两边和敌人交着火，用生命和鲜血为学生们开出一条通道，在枪炮声中，学生们使劲全力向铁路边跑。我妈妈当时累的得气喘吁吁跑不快，一位战士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跑。到了铁路边，部队为学生们通过封锁沟填高了海绵般的通路，封锁墙也打通了一个人可通过的口子。终于在部队的掩护下，妈妈和一些同学成功越过平汉铁路。她和很多同学一样，因为新奇，在通过铁路的刹那间，没有忘记弯腰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铁轨。

附中校长李志民将军曾回忆说：

“当敌人“扫荡”冀西的计划破了产，掉过头来部署“扫荡”冀中地区时，我和唐凯、傅崇碧同志又率抗一团在敌人行动之前，从冀中带领新招收的附中学生越过平汉路封锁线，返回冀西。抗三团仍留在冀中坚持斗争。这次过封锁线比上次更加艰巨，因为附中的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其中还有些小姑娘。他们年纪小，体质弱，要急行军、越沟坎，的确艰难。有时刚接近封锁线，遇到敌人阻击，一个也过不去；有时刚过一部分，敌人发觉，又扫射，又打炮，后续的梯队只好返回。就这样，先后过了五次才全部通过，而且还付出了血的代价。在一次过路时，敌人发觉了，从炮楼上用机枪、火炮疯狂射击，十几个男女学生遭到伤亡。担任接应任务的冀中军区第十七团一营一位机枪射手，为了掩护学生，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自己英勇牺牲了。抗一团团长唐凯同志，勇敢沉着地在铁路线上指挥战士搀扶小同学过封锁沟，也光荣负伤。“老八路”英勇牺牲的精神，感动和教育了“小八路”，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树立起英雄的榜样。他们也顽强地紧跟抗一团老大哥的前进步伐，勇往向前，冲过了敌人的封锁线。

三过平汉线的故事，我妈妈生前曾多次讲过，她永远铭记于心。老八路们在战斗中英勇顽强，不怕流血牺牲的精神，对她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附中的学习生活

1941年冬季，驻扎在冀西灵寿县的抗大二分校附中进入紧张的正规教学学期。

附中是一所富有军事特点的中学，有学员一千多名，生源来自四面八方，主要是冀中平原和附近地区的学校学生。也有部分来自部队机关、文艺团体精简下来的“小八路”，大都十四、五岁，一般都具有高小文化程度。

抗大二分校选调一批有水平、有经验文化程度较高的干部到附中任教员，做领导工作。要求他们以“当好保姆，带好娃娃”的精神，关心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培养学员成才。

为了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革命人才，附中确定在提高学员政治觉悟和军事素质的基础上，重点进行文化教育。为此，在课程安排上，文化教育比例占80%，军政基础教育占20%；课程内容包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和外语等，预计在三年内使学员达到初中毕业程度，为继续深造打下良好的基础。———附中校长李志民

我妈妈十分珍惜得来不易的学习机会。她按学校“毫不东顾，苦读三年”的要求，埋头学习，刻苦认真，各门课程都完成的较好。领导让她当了班长，她便积极领导全班开展学习互助，在各项工作中自觉主动，尽心尽力。

校区在一个小山村里，课堂设在户外，小广场，或是大院子里，山坡上或是树林里，到处可以看学员们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认真听教员们讲课；夜晚，学员们围着一盏高脚煤油灯坐在地铺上进行学习讨论。作业是用自制的蓝墨水蘸水笔在草纸上书写，伏在膝盖上完成。

在冀西山区，粮食短缺，常常吃不饱饭。有一段时间顿顿都是喝小米粥，常常没到吃饭时间肚子便“咕咕”叫起来。黑豆在当地是喂牲口的，妈妈说，曾经连续吃了三个月的黑豆。有一天，学员们在操场集合，二分校孙毅校长（1940年8月，孙毅接替陈伯钧二分校校长职务}给大家讲话。他说：“豆者，实乃丰富蛋白之粮也。”他要求各伙食单位回去立即动手给同学们熬豆浆，做豆腐。炊事员们每天都在想尽办法把黑豆做出花样来。

图为抗日战争时期的孙毅

由于敌人的严密封锁，整个冬季没有新鲜蔬菜吃，很多学员得了夜盲症。没有药，他们就到河里捞浮萍，拿回来和海盐一起煮，当药来喝。一些同学因为睡地铺，地下潮湿，全身长满疥疮，我妈妈也在其中。在当时的条件下，学校安排他们去阜平县温塘，用洗温泉的办法解决了病情。

从1941年冬天到1943年2月份在冀西的学习生活，妈妈的总结是：“生活是艰苦的，但精神是愉快的”。特别是，妈妈第一次作为群众得到邀请参加党支部大会，她感到非常荣幸。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自信，只要自己主观努力，按照组织的要求去做，就会得到组织的认可，不断进步。在革命部队里，她找回了缺失多年的尊严，获得了生活的动力。她热爱附中火热的集体生活，习惯了艰苦紧张、整齐活跃的部队生活节奏。在灵寿县的这段学习仅持续了一年多。1943年二月，奉中央军委之命附中随二分校返回陕甘宁边区，回归总校建制。

我想，是党领导的红军前辈们高瞻远瞩，在抗日战争那么艰苦的环境里，为我妈妈这批附中学员创造了这么优越而独特的学习成长条件，没有其他人能做到的！我妈妈的学习是伴随着晋察冀军民和抗大学员与日伪顽敌人真枪实弹的斗争中完成的；是在艰苦生活的锻炼中完成的；是在老同志传帮带的火热氛围中完成的；同时，也是在提高政治觉悟、加强军事素质、增长文化知识中完成的。

我妈妈曾写过一篇回忆文章“难忘的《最后一课》”，讲的就是在附中时，她听高琳老师讲课后的所思所想。（见附件。）阅读此文，可以洞见她在抗大二分校附中这个革命熔炉里锻造所受到的思想影响。

李玉欣同志参与了北京抗大光荣传统研究会的工作。

李玉欣同志的文章登载在《战地摇篮曲》中

从晋察冀边区向陕甘宁边区转移

1943年1月，中央军委命令抗大第二分校附属中学从敌后迁回陕甘宁边区陇东合水县与抗大七分校合并，组建成新的七分校。

春节一过，附中全体师生告别了晋察冀边区的乡亲和军政首长，在江隆基校长的率领下，分三路从河北灵寿县的女庄、东庄、大湾出发。到什么地方去？是军事秘密。孙毅校长和李志民主任都赶来送行。孙毅告诉大家，这次行动是为反扫荡进行演习，为了安全，团营干部队与附中的小弟弟和小妹妹混合编队，他叮嘱老大哥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弟弟妹妹们。还说，胜利在脚，同学们行军途中一定要把脚保护好。每到宿营地，要想办法烧水烫脚，躺下休息时要把脚抬高点，好让血液循环。他让每个人准备一个棍子，过河探路，爬山当拐棍，下山当扶手，万一掉队，遇上狼群，就是很好的猎枪。孙校长的一席话，引来大家一通哈哈大笑，学员队一片欢声笑语。此时的孙校长却是另一番心情，他深情地望着学员们在心里与他们告别。

一路上，在军事干部的带领下，队伍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堵截，越过了据点、碉堡，哨卡等层层障碍，一直勇往直前。

夜过摩天岭

在出发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黄昏，队伍来到晋察冀边区与晋绥边区交界处的摩天岭下。

由于附近有日寇的几个据点，队伍必须立即出发翻越摩天岭、芦芽山、荒草梁等几座大山，到山的另一边才能摆脱敌人的威胁。

摩天岭是晋西北一座终年积雪的大山，海拔2200多公尺，悬崖嶙峋，道路陡峭，大雪封山，要翻过去并不是容易的。

带队的干部是有丰富经验的军事指挥员，给大家做上山动员，讲了敌情和困难，告诫大家不要轻敌。 宣布行军规定，强调了联络信号，标志，要求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抽烟点火，并要求每个人记住各人前后的同志，互相关照，不得掉队，最后鼓励大家以革命军人的英雄气概征服雪山。学员们听后，增强了战胜困难的勇气。

我妈妈当时穿着从家里带来的布鞋，脚冻得很冷，她想到把脚冻坏了，就过不了雪山了。于是，她从衬衣撕下布条，从薄棉被里扯出棉絮，把双脚紧紧裹起来，双手也包了一下。

队伍在黑夜中向摩天岭山上出发。没多久，天下起了雪。人们听着前面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个紧跟一个向山上爬去。越往上走，路越陡越滑，付出的精力和体力越大，学员们拼命坚持着。快到顶峰时，风雪铺天盖地打在人们的身上，妈妈说，脸上像刀子刮似的疼。她紧紧抓住前面同志的背包带，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到达山顶，路变得平坦多了。为防止敌人发现，队伍没有停下休整，而是开始急行军。在一片原始森林里奔跑了三个多小时，走出森林时接到“就地休息”的命令。连续十多个小时的跋涉，大家筋疲力尽。饿了，就咬一口身上带的硬窝头，抓一把雪下咽。但停下来没多久，寒风吹得人们浑身哆嗦，只想接着赶路。

天快亮时，传来命令“警惕敌情，迅速下山”。整好行装，跟着向导，队伍顺着一条沟道，飞快下山。大家相互挤着从山顶叽里咕噜向山下溜滑而去。不到一小时，从数千公尺高的山顶滑到山脚。带队的领导高兴地向大家祝贺：“小朋友们，你们胜利了！你们个个都是英雄！”

带伤淌过汾河

“一九四三年一月学校由晋察冀边区转移陕甘宁边区，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我的腿上生疮，由于受到条件的限制，如果不跟上部队走，只有留下，但是何年何月找上学校毫无保障，因此下决心跟上部队走。”——摘自妈妈的自传

在山西时，部队准备渡过汾河。我妈妈腿上的一块碰伤因为没药治疗而化脓了，伤口很长时间都长不好，烂到腿骨，钻心疼。为了跟上部队，她咬牙忍住伤痛，挽着裤腿涉过带着冰渣的汾河，到了对岸，腿完全麻木了。正是因为这个无意中采用的"冷冻"疗法，我妈妈发现伤口竟然有了好转的迹象，自己慢慢开始愈合。

她的两位同乡战友，因为生病跟不上队伍，留在当地。结果因为汉奸告密，被敌人杀害。

妈妈在自传中写道：

“经过三个多月的长行军，给我的锻炼是不平凡的。这次任务很多是强行军，不管部队疲劳程度如何，是否能吃饱饭，天天按规定路程行进。因此，这次行军所经沿途掉队的很多，因过度疲劳，当部队驻军到陕甘宁边区绥德县时，这也是抗大总校所在地，我病了，被留在总校修养所修养，九月间身体恢复健康出所归队。”

几十年后，妈妈还清晰的记得：当他们的队伍到达米脂县时，当地那些穿着蓝花袄、皮肤白皙的婆姨们站在青石板铺的街道边，惊讶地看着他们这些衣衫破旧、面容沧桑的长途跋涉而来的八路小兵们。

这段长达三个月的行军，给妈妈留下永恒的记忆。经过这次考验，她的革命意志更加坚强。

李玉欣同志和宣传队员们1949年摄于西安

在抗大七分校的岁月

1943年九月至1946年八月，妈妈归队后，随学校并入抗大七分校。在甘肃合水县七分校二大队学习工作。

部队驻地是在华池县一个叫做豹子川的山沟。在新环境里，文化学习没有立即展开，先进行生产劳动，然后是整风学习，再后来投入到大生产运动中。妈妈的主要任务是纺线，她积极地投入到纺线工作中，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纺车旁工作，她说，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跑回来，一点时间都不愿意耽误。因为较好地完成定额，她得到了本子和搪瓷缸的奖励。此外，还完成了生产粮食的任务，一年内上缴三石小米。到1944年，妈妈被调到伙房工作，从山下的河里往山上挑水。她积极地工作，精神感到很愉快。

长期劳动生产，部队生活有了经济基础，上级指示恢复文化学习。1944年冬天至1946年三月，学习进行了两学期。

“1945年“8.15”日本投降，学校随时局起了变化，有几个大队下山了，留下一个大队继续学习”。——摘自妈妈的自传

由于妈妈爱好音乐，平时注意钻研，被调到校宣传队。同年8月份，调到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政治部宣传队任宣传员。

李玉欣同志和战友高克困阿姨在一起

在抗大五年的生活，是妈妈人生中最有活力的时期。她从心绪低落转变成精神昂扬，在最困难的时候都靠顽强的毅力挺过来！是抗大的领导和教员们给了她真诚的关怀和知识修养，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校风给她外在的动力，是身边优秀的共产党员干部给了她榜样的力量！她的心灯在抗大点亮，光芒伴随她的一生。从晋察冀边区到陕甘宁边区，在抗大的驻地妈妈留下了最熟悉的歌声：

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

我们是抗日者的先锋！

1955年国防部给参加抗日战争的军人颁发的独立自由奖章

李玉欣同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奖章证书

图为奖章证书内页

抗战歌曲在她的心中流淌

黄河之滨，

集合着一群

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

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同学们，努力学习，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我们的作风。

艰苦奋斗，英勇牺牲，

我们的传统。

像黄河之水，汹涌澎湃，

把日寇驱逐于国土之东，

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

我们是抗日者的先锋！

这首《抗日军政大学校歌》从小就因为妈妈常常哼唱而耳熟能详。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常常看见妈妈拿着一本抗战歌曲书籍边看边唱。有时，她也教我们唱歌，虽然我们并不完全理解歌中的深刻含义，但是总是被激昂的歌声所打动。在文革受冲击的那段时期，妈妈的歌声也没有中断。回忆往事，使我感知到抗大精神在妈妈的心中留下永远不灭的火种。晚年，妈妈因病不能行走，她还经常在睡觉前哼唱着抗战歌曲。妈妈是唱着歌度过她最后的时光。

当年的抗大二分校附中及七分校的女学员们

2022年12月30日，98岁的曹桂芬阿姨走了。她是我妈妈在抗大二分校附中时的同学，抗大七分校的战友，也是我妈妈的入党介绍人和最亲密的战友。

2023年1月10日，抗大一分校的学员傅泉同志病逝，享年97岁。

在那短短几天时间里，抗大的老同志相继离世，让人无比痛惜。我想，我妈妈一点都不孤单，她一定是匆匆离别我们，追寻着抗大战友，去找大部队了！

妈妈！你教我懂得伟大的抗大精神。这个精神是千千万万优秀的革命青年，在艰苦的抗日战争年代，用青春和生命铸就的，是中华儿女奋斗精神的光彩一环。愿抗大精神为华夏后人世代传承！

1996年抗大光荣传统研究总会颁发的抗大纪念章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作者简介：王良勤，抗大二分校学员李玉欣之女，曾在大连政治学校、大连舰艇学院、石景山税务局等单位任职，2011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