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逾期那天，信贷员抵押了祖传手表和我的演唱会门票

医院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林小夏攥着缴费单的手指关节发白，护士站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十八分。

"林小姐，您母亲的靶向药不在医保范围内。"收费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第三次重复，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林小夏盯着账单末尾的数字，胃里泛起熟悉的绞痛。钢琴教室的工资、三个家教课时费、上个月卖掉的二手乐谱，这些数字在脑海里疯狂加减，却永远凑不够那个天文数字。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她摇晃的身影。周明远本来只是来取遗忘的公文包，却看见那个穿米色开衫的姑娘突然蹲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肩膀抖得像暴风雨里的蝴蝶。

"需要帮忙吗？"他递出纸巾时才意识到不妥，银行制服胸牌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林小夏猛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用......我只是......"她胡乱抹着脸，抓起掉落的表格，"贷款材料还差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迅速挺直的背脊，想起昨天审批系统里跳出的信用评分。这个客户没有任何奢侈品消费，但每月固定向儿童福利院转账的记录足足持续了五年。

"理论上最长只能贷三年。"他鬼使神差地抽出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私人电话，明天十点前打给我。"

林小夏怔怔看着被修改的还款计划表，周明远已经转身走进电梯。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冒险，就像不知道此刻他正盯着监控里她重新走向收费处的身影，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职业守则。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作响。陈雅琴在睡梦中皱眉，枯瘦的手腕上还留着钢琴教师特有的修长线条。林小夏轻轻把缴费回执塞进背包夹层，里面还躺着三张没来得及退掉的音乐会门票。

"妈，医生说下周就能尝试新疗法了。"她拧干毛巾擦拭母亲额角，哼起小时候学琴总弹错的《致爱丽丝》。窗外的海风突然变得很咸，分不清是夜雾还是眼泪。

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起。林小夏听见值班护士惊讶地提高声音："周经理，这么晚还确认客户资料？"

月光斜斜切过走廊，照亮她手中微微发热的手机。通讯录里新增的联系人备注着"银行贷款部周"，光标在短信界面闪烁，最终只打出"谢谢"又逐字删除。月光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林小夏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银行贷款部周"的对话框里，删了又打的"谢谢"最终变成空白。她咬住下唇，锁屏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脆。

"32床家属？"护士推着治疗车走来，"营养科刚送来加餐。"保温桶上贴着银行logo的贴纸，掀开盖子时热气模糊了林小夏的眼镜片。

陈雅琴支起身子："医院现在服务这么好？"

"是银行的...客户福利。"林小夏舀着鸡汤，枸杞在勺边打转。她突然想起那双在电梯关闭前匆匆收回的手，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块表盘泛黄的老式手表。

走廊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周明远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外，西装肩头还沾着夜露。"路过看到灯还亮着..."他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林小夏正用汤勺指着他手里相同的保温桶。

"周三的客户关怀活动？"林小夏眯起眼睛。周明远耳根发红，保温桶盖子突然弹开，香菇的香气涌出来。

陈雅琴突然咳嗽："小伙子进来坐啊。"她目光扫过周明远磨白的袖口，"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妈！"林小夏手忙脚乱地接住滑落的毛毯。周明远却已经自然地蹲下来捡，后颈露出一截晒伤的皮肤。"我在城南分行工作，"他声音很轻，"老家在山区，确实...不太会煲汤。"

林小夏盯着他发顶翘起的一撮头发。保温桶内壁刻着"奖给优秀员工"，边缘还有没撕干净的价签。

暴雨突然砸在窗玻璃上。周明远起身告辞时，陈雅琴忽然说："小夏，把伞给人家。"林小夏追到电梯口，看见他正在翻找什么，西装内袋掉出半盒润喉糖。

"你经常喉咙痛？"她捡起糖盒。周明远摇头："上周听你教孩子们唱《雪绒花》，声音有点哑。"电梯门映出两人陡然僵硬的身影。

林小夏把伞塞给他："鸡汤...很好喝。"她没问为什么保温桶里恰好是母亲最爱的竹荪，也没问护士站为何突然多出"特需病房优先安排"的通知单。

回病房时陈雅琴正在看相册："那孩子，有点像你爸年轻时的样子。"泛黄照片里，穿着旧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钢琴旁，袖口同样磨得发亮。

林小夏突然抓起外套冲出去。住院部后门的台阶上，周明远正淋着雨往笔记本上记什么，纸页被雨水晕开成模糊的蓝。

"排骨要焯水三分钟？"林小夏夺过本子，密密麻麻全是食谱笔记。最新一页写着："雅琴阿姨忌口：茴香、胡椒（会引发咳嗽）"。

周明远的睫毛滴着水："我查过资料，香菇多糖对化疗病人..."他的话被林小夏颤抖的呼吸打断。她攥着湿透的纸页，突然发现每页角落都画着小小的钢琴简笔画。

"为什么？"她声音比雨还轻。周明远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滚进领带："上个月在福利院，看见你教聋哑孩子摸钢琴振动。"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的人不该被生活打败。"

路灯突然熄灭。黑暗中林小夏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而周明远退后半步的脚步声像某种小心翼翼的逃离。林小夏的指尖触到周明远湿透的袖口，冰凉的布料下传来不正常的温度。"你发烧了。"她声音发紧，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到她的虎口。

周明远想抽回手，笔记本却从指间滑落。"只是淋了雨......"他话没说完突然打了个喷嚏，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林小夏的鞋尖。

"银行精英也会撒谎。"林小夏弯腰捡本子时，发现内页夹着福利院的捐款收据。日期是她第一次去教课那天，金额正好是三个孩子半年的康复训练费。

周明远突然按住胃部皱眉。林小夏想起保温桶里几乎没动的鸡汤："你晚上是不是又没吃饭？"她拽着他往急诊室走，掌心贴着他发烫的手腕。

"真的不用......"周明远被她瞪得噤声。护士量体温时他盯着天花板，耳尖红得像被烫过。林小夏数着他睫毛上的水珠，突然发现右眼下方有道浅浅的疤。

39.5度。护士递来退烧药："家属去缴个费？"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我自己来。"公文包哗啦散开，几盒润喉糖滚到林小夏脚边。

"原来你每天......"林小夏蹲下去捡，看见糖盒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她的课程表，周三下午用红笔圈着"合唱团排练"。

周明远伸手要抢，输液针头差点被扯掉。林小夏把纸片按在他胸口："跟踪狂先生，能解释下为什么连我代课的美术课都标了星号吗？"

"那天......下雨。"周明远声音越来越小，"你忘带伞。"他低头抠着掌心胶布，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

林小夏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摸到他西装内袋鼓鼓的，掏出来是包儿童退热贴。"这又是什么？给福利院孩子准备的？"

"上次......听你咳嗽。"周明远别过脸，喉结动了动，"怕你教课的时候......"他的声音被走廊广播淹没，但林小夏读懂了唇形。

缴费回来时周明远正在吃药，喉结上下滚动时那道疤也跟着移动。林小夏鬼使神差伸手碰了碰："怎么弄的？"

"小时候......"周明远突然呛到，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我爸的钢琴谱夹。"他眼神飘向窗外，"他总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林小夏的指尖僵在半空。她想起母亲说的"像你爸"，想起相册里那个同样磨袖口的年轻人。雨声忽然变得很吵，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你会弹钢琴？"她故意转开话题。周明远摇头，输液管跟着晃："只会听。"他顿了顿，"你教《欢乐颂》那天，有个聋哑女孩哭了。"

护士来换药时发现两人手指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林小夏慌忙要抽回，却被周明远轻轻勾住小指。"别动。"他闭着眼说，"针头要歪了。"

走廊传来推车声，陈雅琴的主治医师匆匆走过。林小夏突然想起什么："特效药的事......是不是你联系的张主任？"周明远睫毛颤了颤，没否认。

"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林小夏声音发颤。周明远睁开眼，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上周三，你在ICU外头睡着了。"他喉结滚动，"说梦话都在算医药费。"

雨点砸在窗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林小夏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他无名指有道陈年茧子，像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违规操作会丢工作吧？"她拇指无意识摩挲那道茧。周明远突然笑了："原来你知道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林老师，有些事比规矩重要。"

护士突然推门进来："32床家属在吗？病人血氧有点低。"林小夏弹簧似的站起来，周明远也跟着起身，输液架哐当倒地。

"你别......"林小夏话没说完，周明远已经拔了针头。血珠顺着手背滑落，在地上洇成小小的红点。他抓起外套塞给她："跑过去，别回头。"

走廊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小夏跑出几步突然转身，看见周明远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食谱。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最近通话记录全是"城南分行风控部"。

"等我。"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淹没在雨声里。拐角处撞见李晓芸举着伞，闺蜜的视线在她和周明远之间来回扫视："哟，银行帅哥又来送温暖？"

林小夏没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李晓芸的惊呼和周明远的闷哼同时响起。她转身时看见他跪在雨里，手里死死护着那本食谱。

"周明远！"林小夏冲回去扶他，摸到一手的血。他白衬衫后腰渗出血迹，隐约可见玻璃碎片的反光。"刚才......摔的。"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重重磕在地上。

李晓芸掀开他衣角倒吸冷气："这哪是摔的！"玻璃碴深深扎进皮肉，边缘已经泛白。林小夏突然想起两小时前，住院部后门那声可疑的碎裂声。

"你翻垃圾堆？"她声音变调了。周明远别过脸："香菇......掉进去了。"他指节泛白地抓着食谱，"最后一页......有营养科主任电话。"

雨幕中，林小夏看清那页被血染红的笔记：「雅琴阿姨：周一三五忌甜食（会反酸）」。每个字都写得工整，像小学生抄写生词。林小夏的指尖沾着周明远的血，在雨水中晕开淡淡的粉色。她死死按住他后腰的伤口，"你是不是疯了？为个食谱去翻医疗垃圾？"

周明远的嘴唇发白，却把食谱往怀里藏了藏："最后一页......有张主任私人电话。"他说话时热气呵在林小夏手背上，烫得吓人。

李晓芸举着伞直跺脚："先送急诊啊！"她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玻璃......是输液瓶？"

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林小夏突然想起刚才护士说的"特需病房优先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去找张主任了对不对？那些所谓的客户关怀......"

周明远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栽下去。他沾满泥水的手突然抓住林小夏腕表："快去看阿姨......血氧......"

"你闭嘴！"林小夏声音抖得厉害。她扯开他衬衫下摆，玻璃碴扎在腰窝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漩涡。

李晓芸已经拦了辆出租车。周明远被扶上车时，食谱从怀里滑出来。林小夏捡起湿透的本子，发现封底夹着张照片——福利院孩子们围着她弹钢琴，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西装身影。

"原来那天你在。"她攥着照片，雨水把日期冲刷得模糊不清。周明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睫毛不停颤动："孩子们......叫你太阳老师。"

急诊室的荧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护士剪开周明远衬衫时，林小夏看见他肋间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像钢琴谱号的曲线。

"旧伤感染了。"医生皱眉，"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周明远突然抓住林小夏的手："阿姨那边......"他掌心滚烫，指甲缝里还留着蓝色墨水痕迹，像是匆忙写过什么。

李晓芸突然冲进来："小夏！阿姨氧饱和度掉到85了！"

林小夏腿一软，周明远却撑着诊疗床站起来。他抓起沾血的西装外套塞给她："七楼值班室......找李护士长。"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说......就说是我说的。"

"你认识李护士长？"林小夏盯着他渗血的绷带。周明远别过脸咳嗽："她女儿......在福利院。"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白大褂的女人匆匆跑来，胸牌上写着"护理部李"。"小周？"她看见周明远的伤口倒吸冷气，"你又......"

林小夏的指甲掐进掌心。这个"又"字像根刺，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明远却推着她往外走："快去。"他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保证......不偷偷拔针。"

李护士长拽住林小夏："跟我来。"她压低声音，"小周上周就来打过招呼，你妈妈随时可以转VIP病房。"

"他用什么交换的？"林小夏声音发冷。

电梯镜面映出李护士长犹豫的脸："他连续值了三个夜班......替我们科小刘。"她顿了顿，"那孩子单亲妈妈，女儿在你们福利院。"

林小夏想起上周合唱团新来的聋哑女孩，总盯着她手腕上的卡通贴纸看。当时有个护士蹲下来给女孩系鞋带，侧脸和周明远有三分相似。

病房门突然打开，主治医师招手："家属来签字。"林小夏回头望了眼急诊室方向，周明远正仰头吞药片，喉结上的疤痕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临时插管同意书。"医生递来钢笔。林小夏签完字才发现，笔帽上刻着城南银行的logo。

陈雅琴的呼吸面罩泛起白雾。林小夏握住母亲的手，突然发现床头柜多了个雾化器，标签上手写着"每日8am/4pm"，字迹和周明远修改的还款计划表一模一样。

"那个小伙子......"陈雅琴虚弱地指指窗外。暴雨中，周明远一瘸一拐地走向出租车，手里还抓着那本滴水的食谱。

李晓芸突然冲进来，举着手机："小夏！福利院群消息！"屏幕上蹦出一条视频——孩子们围着蛋糕唱歌，镜头扫过角落，周明远正在给聋哑女孩绑头发。

日期显示是昨天，林小夏生日那天。

她突然想起清晨门把手上挂着的润喉糖，糖纸折成了小钢琴形状。当时她以为，又是哪个学生送的。

"他腰上还流着血呢！"李晓芸跺脚，"我去追！"

林小夏站在原地，摸到口袋里那张湿漉漉的照片。福利院的阳光把周明远影子拉得很长，像株沉默的向日葵。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陈雅琴剧烈咳嗽起来，血氧数值疯狂下跌。林小夏扑向呼叫铃时，看见母亲床头不知何时多了瓶进口药，标签被撕掉一半。

"这药哪来的？"她颤抖着问。护士正在调整呼吸机："刚才有位陆先生来过......"护士的手指在药瓶上停顿了一下，"陆先生说这是德国最新研发的特效药，已经通过海关特批。"她犹豫着补充，"他留了名片。"

林小夏盯着那张烫金名片，陆子轩三个字在灯光下刺得眼睛发疼。她突然抓住护士手腕："周明远呢？就是刚才那个银行职员？"

"被李护士长押去缝合伤口了。"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他非要自己走去缴费处，血都滴了一路......"

陈雅琴的咳嗽声打断了对话。林小夏攥着名片转身，看见母亲正盯着雾化器上贴的便签纸。"小周写的字，"陈雅琴虚弱地笑了，"和你爸一样爱把捺笔拉得很长。"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医生冲进来时，林小夏被挤到墙角，手心里陆子轩的名牌硌得生疼。她透过人缝看见母亲抽搐的手指，那曾经能弹奏肖邦夜曲的指尖正发紫。

"准备气管切开！"医生的吼声里，林小夏摸到口袋里的儿童退热贴。塑料包装不知何时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像颗将熄未熄的星星。

李晓芸突然拽着她往外跑："周明远不见了！缝合到一半就......"她们在消防通道找到他时，这个发着高烧的男人正用染血的衬衫下摆擦手机屏幕。

"张主任电话打不通，"周明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我联系上他师弟......"他踉跄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屏保是福利院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钢琴。

林小夏捡起手机，通讯记录最上方显示"陆氏药业陈总监"。她猛地抬头："你认识陆家的人？"

周明远的下颌线绷紧了："大学同学。"他弯腰时倒抽冷气，腰间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批药......有问题。"

"什么意思？"林小夏的指甲掐进掌心。周明远却看向她身后："阿姨需要这个。"他从裤袋摸出皱巴巴的处方笺，上面盖着鲜红的急诊章。

李晓芸夺过来念道："进口支气管扩张剂......这不是陆家刚捐赠的那批药？"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等等，这签名......"

"我伪造的。"周明远平静地说，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药房值班的是我助学贷款资助的学生。"

林小夏的耳膜嗡嗡作响。她想起缴费处玻璃后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想起暴雨夜里他护住的食谱。现在这个连银行便签纸都要对齐边角的人，为她伪造了医疗文件。

"为什么？"她声音发抖。周明远望向监护室的方向："今早查房时......阿姨对乳糖过敏。"他喉结滚动，"陆家的特效药......含乳糖辅料。"

李晓芸倒吸冷气："会引发过敏性休克！"她突然抓住周明远手臂，"你怎么知道的？"

"上周三......"周明远咳嗽起来，"陆子轩助理来医院送过试用药。"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枚被体温融化的润喉糖，"我尝了。"

林小夏盯着他掌心的糖渍。上周三她确实收到过匿名短信提醒母亲复查过敏源，当时还以为是医院群发。

监护室的门突然洞开。"家属！"医生满手是血，"病人出现室颤！"

林小夏双腿发软，周明远却一把撑住她："七楼器械科......找王主任。"他塞来一张被血染红的工牌，"就说......就说我答应周末替他值班。"

"你疯了？"李晓芸尖叫，"这能顶什么用？"

周明远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有台德国进口的......"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切断。屏幕上"城南分行风控部"疯狂闪烁。

林小夏夺过手机按下静音。走廊尽头传来陆子轩带笑的声音："小夏，听说阿姨需要特效药？"他西装笔挺地走来，身后跟着穿白大褂的海外专家。

周明远突然挺直脊背，血顺着裤管滴在地上。林小夏看见他悄悄把工牌塞回口袋，手指在身后比了个"三"。那是他们合唱团教聋哑孩子的手语——"太阳"。

"陆先生，"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字正腔圆，"贵公司那批药的冷链运输记录，能出示一下吗？"他的指尖在身后轻敲墙面，摩斯密码般的节奏让林小夏想起《致爱丽丝》的前奏。

陆子轩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小夏突然明白周明远在拖延时间。她摸到口袋里融化变形的退热贴，塑料边角硌着指尖。

"药检报告在这里。"海外专家递上文件袋。周明远刚要接过，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应急灯亮起时，林小夏看见李晓芸攥着电闸开关，朝她疯狂使眼色。

黑暗中有人握住她的手。周明远把工牌和手机塞进她掌心，呼吸喷在她耳畔："密码是你生日。"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王主任在等。"

陆子轩的怒骂声从远处传来。林小夏摸到周明远无名指上那道茧，突然意识到这是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全部身家性命交到她手里。林小夏的指尖在工牌上颤抖，金属边缘割得掌心生疼。周明远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福利院孩子们用蜡笔画的太阳，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她的侧影。

"密码......"她喃喃自语，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陆子轩的皮鞋声逼近，带着古龙水的气息笼罩过来："小夏，这种时候还要玩手机？"

她猛地转身，后背撞上周明远滚烫的胸膛。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声音虚弱却清晰："陆总，药检报告第三页的运输温度记录，好像少了个签名。"

陆子轩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黑暗中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小夏趁机按下自己的生日数字。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备忘录置顶的标题：《雅琴阿姨治疗进度》。

"七楼。"周明远突然咳嗽，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电梯......左边安全通道。"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推，力道刚好够她踉跄着退进阴影里。

李晓芸突然尖叫："谁踩我脚！"混乱中林小夏摸到冰冷的门把手，周明远的手机突然震动，"风控部张"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站住！"陆子轩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林小夏攥紧工牌冲进楼梯间，听见周明远压抑的闷哼和身体撞上墙面的钝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脑海里闪过他腰间的绷带。

七楼走廊空无一人。林小夏盯着"器械科"的金属牌，突然发现工牌照片里的周明远没戴眼镜，眼下也没有那道疤。照片角落印着拍摄日期——正是母亲确诊肺癌那天。

"王主任？"她敲门的手悬在半空。门内传来玻璃器皿碰撞声，有个沙哑的声音问："小周答应替我值几个夜班？"

林小夏的喉咙发紧："他说......周末。"她透过门缝看见操作台上摆着德国制造的呼吸辅助器，崭新得连保护膜都没撕。

门突然大开。穿白大褂的老头眯眼打量她："你就是他那个钢琴老师？"他手指点着工牌，"这小子连入职照都敢P图？"

"我妈需要......"林小夏的声音卡住了。王主任突然拽她进屋，反锁上门："陆家那批药有问题，小周上周就来打过招呼。"他从冰箱取出密封袋，"先用这个顶着。"

袋子里是两支针剂，标签被酒精擦得模糊。林小夏的指尖碰到冷凝水："这是......"

"支气管扩张剂，德国原装。"王主任推来签字板，"小周抵押了房产证。"他顿了顿，"别哭啊，那小子说你这周教孩子们合唱，嗓子不能哑。"

林小夏签字的钢笔突然没墨了。王主任嘟囔着翻找替换芯，她看见抽屉里躺着周明远的旧手表，表盘裂痕像蛛网。

"他抵押了多少？"笔尖划破纸张。王主任掰着手指："房子，车子，还有块祖传手表。"他递来针剂时叹了口气，"那傻小子连医保卡都押给我了。"

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林小夏把针剂塞进口袋，王主任突然按住她肩膀："走货梯，小周在B1等你。"他的老花镜映出她通红的眼眶，"丫头，这年头背房贷的年轻人，没几个敢把房产证随便给人。"

货梯下降时剧烈晃动。林小夏盯着楼层数字，突然发现周明远的手机相册里全是福利院课堂视频。最后一个视频拍摄于昨夜，镜头摇晃着拍下她在ICU外睡着的侧脸，背景音是他轻轻的哼唱，是走调的《致爱丽丝》。

B1层冷得像冰窖。周明远靠在墙边，白衬衫被血染成粉红。他伸手要接针剂，却抓了个空——林小夏正盯着他无名指上的茧，那根本不是写字磨出来的。

"钢琴茧。"她声音发抖，"你说不会弹琴。"针剂在她掌心咯吱作响。周明远苦笑："只会......《欢乐颂》前八小节。"他咳嗽着摊开左手，虎口处还有道陈年疤痕，"我爸的琴盖......砸的。"

远处传来陆子轩的喊声。周明远突然把她推进配电室，反手锁门。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林小夏摸到他开裂的伤口："你流血......"

"嘘。"周明远的气息拂过她睫毛，"听好，药在李晓芸包里。"他的手机突然亮起，风控部的短信跳出来：【周明远，你被停职了】。

林小夏的眼泪砸在屏幕上。周明远用袖口擦掉血迹："别怕，我算过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房子抵押金够三个月治疗费。"

"那你住哪？"她抓住他渗血的衣角。周明远笑了，从内袋摸出张皱巴巴的租房广告，福利院对面的地下室，月租六百。

配电室的门突然被撞响。周明远把她往通风管道推："找李晓芸，药在......"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陆子轩的怒骂声中，林小夏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

通风管道的铁皮割破她的膝盖。林小夏爬过黑暗的通道，周明远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福利院李园长"的新消息：【小周，你预缴的全年钢琴班费用已到账，但孩子们问太阳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林小夏的指甲掐进通风管道的铁锈里，膝盖擦破的血迹在铁皮上拖出蜿蜒的红线。周明远的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屏幕光透过布料映出"李园长"三个字。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漏出来，指腹摩挲着屏幕上孩子们歪歪扭扭画的太阳。

"小夏！"李晓芸的声音从管道尽头传来，伴随着金属盖板被掀开的刺耳声响。林小夏跌进闺蜜怀里时，摸到她背包里冰凉的针剂盒。

"周明远呢？"李晓芸的手电筒扫过她血迹斑斑的裙摆。林小夏张了张嘴，配电室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她们冲过堆满医疗器械的走廊，林小夏的鞋跟卡进地缝差点崴脚。配电室门大开着，陆子轩的鳄鱼皮鞋踩在周明远的手机残骸上，屏幕裂纹蛛网般辐射开来。

"特效药在这。"陆子轩晃了晃银色保险箱，"只要你答应......"

林小夏抓起墙角的灭火器砸向消防警报。喷涌的干粉中，她看见周明远蜷缩在配电箱旁，白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发褐。

"你抵押了房子？"她撕开他黏在伤口上的衣料，声音比灭火器的泡沫还轻。周明远试图用胳膊挡住腰间的绷带："地下室......离福利院近。"

李晓芸突然拽她袖子："阿姨的血氧又掉了！"林小夏摸到周明远裤袋里的车钥匙，金属齿痕硌着掌心。他手指动了动，在她手心画了个音符。

"是《月光》......"周明远咳嗽着指向天花板。林小夏抬头看见消防喷淋系统停止的瞬间，月光从通风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积水上映出钢琴键般的亮斑。

陆子轩的冷笑在走廊回荡："没有我的签字，那批药永远过不了海关。"他皮鞋尖碾着周明远掉落的工牌，"一个信贷员也配......"

"他是钢琴师。"林小夏突然说。月光照亮周明远虎口的茧，那些她以为是写字磨出的硬皮，实则是经年累月按和弦的印记。

李晓芸把针剂塞给她："王主任说直接推注。"针尖反光晃过周明远的脸，他睫毛颤了颤："第三乐章......要踩延音踏板......"

警报声再次响起时，林小夏发现他左手正无意识地在地面敲击。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节奏，每个重音都落在她心跳的间隙。

"车钥匙。"周明远突然抓住她手腕，"后备箱有......"他的声音被疼痛绞碎，但林小夏读懂了他嘴唇的形状。那是"募捐"。

李晓芸已经扛起他半边身子："你们疯了吗？他伤口在渗血！"林小夏却冲向安全通道，月光在台阶上铺成黑白分明的琴键。

停车场角落的旧车里，后备箱堆满手写乐谱。最上面那页《献给爱丽丝》的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医药费借款名单。林小夏的眼泪砸在"城南分行食堂阿姨2000元"的字迹上。

她抱起乐谱转身时，车灯突然亮起。周明远倚在驾驶座喘气，方向盘上的血手印像枚变调记号。"上车。"他发动车子的动作牵动伤口，却稳稳挂上了挡，"孩子们......在等太阳老师。"

副驾驶座上放着揉皱的传单，慈善音乐会日期就在明天。林小夏摸到座位底下粘着的退热贴，包装上的小钢琴被血染红了一半。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攥紧乐谱。周明远转动方向盘避开救护车，月光突然照亮他无名指上的白痕——那里本该有枚戒指的压痕。

十字路口的红灯像休止符。周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弹奏无声的旋律，虎口的疤痕随着节奏起伏。林小夏突然按住他的手："右转，去海边。"

"可是阿姨......""我妈说过，"林小夏按下车窗，海风卷着咸涩涌进来，"月光能止痛。"她指尖碰到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后面藏着心跳般发烫的旧伤。

货轮汽笛声吞没了引擎的轰鸣。周明远熄火时，仪表盘显示油量耗尽。月光下他的侧脸像被擦糊的铅笔素描，只有眼下的疤清晰如五线谱上的升号。

"福利院的钢琴，"他声音轻得像海雾，"是我捐的。"林小夏看见他锁骨处的淤青，形状像低音谱号。

潮声漫进车厢。周明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渗出的血滴在募捐箱上。林小夏用乐谱纸去接，发现背面写着"抵押物赎回期限：72小时"。

"来得及。"她擦掉他下巴的血迹，"音乐会......"话音未落，周明远的手机突然在黑夜里响起。李晓芸的尖叫混着监护仪的警报声："小夏！阿姨醒了！她在找这个——"

视频里陈雅琴枯瘦的手指，正摩挜着张褪色的老照片。林小夏的瞳孔骤然收缩，照片里年轻时的母亲身旁，站着穿旧西装的钢琴调律师，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

"我爸......"周明远的声音消散在海风里。月光突然变得很亮，照亮他无名指上那道经年累月的戒痕，和林小夏童年记忆里父亲手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