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天,我堂弟他们班47个人,23个没考上普高。
他是第十七个被念到名字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念一个名字停一下,像在宣判。念到第十个的时候,后排有个女生趴在桌上哭了。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念。
这些都是堂弟后来跟我说的。他说他当时没哭,出了校门跟我二婶说“没考上”,我二婶愣了几秒,说“那就上职校吧”,语气平静。
后来堂弟去了市里的技师学院学数控,那23个人散落到各种职校里,学汽修的、学幼师的、学计算机的、学烹饪的,像一把沙子撒进了风里。
去年国庆家里聚饭,我爸问堂弟“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了”,堂弟说了个数,我爸愣了一下没接话。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个事,当年跟堂弟一起被分流的那帮孩子,现在都怎么样了?
我让堂弟帮我牵线,又自己微信、电话、托人打听,23个人里联系上了19个。
先说个大概吧。
混得好的有,但不多。四五个算是站稳了脚跟,赵鹏自己开了汽修店,去年流水两百多万,那帮人里算头一份。还有个叫李小燕的,开了托管班,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我堂弟在一家日企做数控,月薪九千多加上加班费能破万,算是中上水平。
大部分人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在工厂拧螺丝的,在4S店做售后的,在酒店当领班的,月薪五六千到七八千,饿不死撑不着。
也有几个到现在还在晃荡,送外卖、跑滴滴、干一阵歇一阵。
还有一个,进去了,这个后面再说。
你要问我这个分布跟大学毕业生比怎么样?说实话,差别没你想的那么大。
职校那三年,到底什么样?
堂弟的经历挺有代表性的。
入学第一天,宿舍六个人,四个在抽烟,一个在打游戏。他坐在床边发呆,给我发了条微信:“哥,这地方我能待三年?”
我不知道怎么回,发了个“先待着看看”。现在想想,这回复真是废话。
头半年他确实难熬。上课的时候老师在前面讲,底下一半人在睡觉,剩下一半在玩手机。偶尔有个认真听的,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像走错了教室。
他也混过一阵子,逃课、打牌、通宵上网,反正没人管,我二婶也觉得“上职校嘛,别学坏就行”。
转折是第二学期来了个实训老师,姓王,退伍军人,凶得要命。他不管你听不听理论课,到了车间你必须动手。做不好重来,还是做不好,站旁边看别人做,看到你自己想动手为止。
堂弟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次他车出来的零件公差超了两丝,王老师拿起来看了一眼,往垃圾桶一扔,说了句“重来”,就两个字,但那个零件他车了一个半小时。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从那以后觉得把一个东西做好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我后来见过王老师一次,堂弟毕业那天我去接他,王老师站在车间门口抽烟。堂弟走过去喊了声“王老师”,王老师点了下头,说“出去好好干”,没了。
李小燕的故事跟堂弟不太一样。
她去了一所民办职校学幼师,四十个女生一个班。她跟我说,谈恋爱的超过一半,有三个没毕业就怀孕了。
“学校管不管?”
“管啊,开会、写检讨、叫家长。有用吗?宿管阿姨晚上十点就睡了。”
但李小燕说她那三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了什么专业知识,是“见了世面”。
我问什么世面。
“就是知道了人跟人差距有多大,有的同学家里开厂的,来职校就是混个文凭。有跟我一样的,家里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你不争气都对不起那个学费。”
她后来考了幼师资格证,在县城私立幼儿园干了五年,攒了点钱开了托管班。她妈当年哭了一晚上说“这孩子这辈子完了”,现在逢人就讲“我闺女自己当老板了”。
赵鹏就更野了,学汽修的,在职校混了两年半基本没学到东西,临毕业去4S店实习,师傅让他换个刹车片,他连工具都认不全。旁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学徒,干得比他还利索。
他说那一刻特别丢人。
实习结束他没回学校,直接留在店里从学徒干起。白天干活晚上啃维修手册,周末去隔壁店“偷师”。三年后考了技师证,又熬了两年自己开了店,去年流水两百多万,那帮人里算是最出息的。
说到数据,我也查过一些。
教育部2024年的统计说中职毕业生就业率96.2%。好看吧?但这里面把“灵活就业”也算进去了,说白了就是打零工的也算就业,真正对口就业的,大概六成。
中职毕业生平均起薪3200块。你在一线城市租个单间就要两千,剩下一千二,吃饭交通手机费,月底口袋比脸还干净。
但你知道普通二本毕业生平均起薪多少吗?四千出头。多读了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多花了十几万,起薪多了八百块。
这笔账怎么算,我也说不好。反正我堂弟现在挣得比我几个上了大学的同学多,但我不觉得这能说明什么,样本太小,运气成分也大。
我后来想,真正拉开差距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学历,不是学校好不好,是某个时刻你突然“醒了”。
堂弟是被王老师扔垃圾桶的那个零件砸醒的,李小燕是看到同学之间的差距。赵鹏是在4S店丢了那次人。
但也有一直没醒的。
那帮人里混得最差的几个,有个共同点,家长觉得“反正也就这样了”,把孩子往学校一扔,三年没怎么过问。孩子自己也觉得“反正也就这样了”,两边一对,就真的“也就这样了”。
而站稳脚跟的那几个,家里虽然也焦虑,但至少还在关注,学了什么专业?实习去了哪里?有没有考证?不是说家长盯着就一定能行,但完全不管,大概率是不行的。
我二婶当年其实也慌,但她做对了一件事,每个月去学校看堂弟一次,不说教,就带他出去吃顿饭,问问最近在干嘛。堂弟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就是那顿饭让他知道还有人在意。
最后说说周浩。
就是进去的那个。
他当年成绩其实还行,差两分没上普高线。家里没钱复读,去了职校学计算机。在校的时候就开始帮人刷单、搞灰色产业,毕业后跟着人做电信诈骗,2021年被抓了。
堂弟没联系上他本人,是别的同学告诉他的。
“他其实挺聪明的,就是走歪了。”
堂弟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俩都没接话。差两分。但你说这两分是决定性的吗?不是。后来的每一步才是。
去年冬天,堂弟说想回趟母校看看,我陪他去了。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换了人。门口的梧桐树粗了一圈,树下停满了电动车。
堂弟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年前那个夏天,蝉叫得震天响,23个名字被一个个念出来。
他是第十七个。
现在他在日企调机床,赵鹏在自己的店里算账,李小燕在托管班给小孩辅导作业,还有几个在送外卖的路上抢单。
周浩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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