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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是堂哥陈建国打来的。
“小军啊,在家没?”
“在呢,哥。”
“那正好,我给你送点橘子过去。自家种的,甜得很。”
我愣了一下。堂哥家住城东,我住城西,开车得半个多小时。大过年的,特意跑来送橘子?
“哥,太麻烦了,不用……”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好路过。等着啊,一会儿就到。”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举着湿漉漉的衣架,心里犯嘀咕。堂哥这人我了解,平时没什么来往,过年见面点个头,各过各的日子。这突然要来送橘子,总感觉有什么事。
果然。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堂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脸上堆着笑。
“小军,过年好过年好!”
“哥过年好,快进来。”
他进门,把那两袋橘子往地上一放,搓搓手,四下打量我家客厅。
“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你媳妇呢?”
“上班去了。”
“哦哦。”他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我去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我。
那眼神我认识。小时候每次他想找我借钱买零食,就是这个眼神。
“哥,有啥事你直说。”
他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军,还是你懂我。那个……我确实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买辆车。”他看着我,“你也知道,我在工地上干活,每天骑电动车来回三十多里,夏天晒冬天冷,实在受不了。这不,今年攒了点钱,想买个便宜点的代步车。”
我点点头:“应该的,买个车方便。”
“可钱不够。”他叹了口气,“看上个国产的,落地九万五。我手里就三万,还差六万五。东拼西凑借了点,还差……还差九万。”
九万?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预感终于落地了。
“哥,”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你差九万,我这边……”
“我知道你有。”他打断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听三婶说了,你去年拆迁分了十万块钱,存着呢。”
三婶是我妈。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小军,”堂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俩是亲堂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你帮哥这一回,哥记你一辈子。等我缓过劲来,肯定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哥,那钱……”
“你放心!”他又打断我,“我给你写借条,按手印,利息按银行算。两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身份证压你这都行!”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开口拒绝。
九万块。我存了五年的拆迁款,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他是堂哥。亲堂哥。我妈和他爸是亲姐弟。小时候过年,他带我去放鞭炮,替我挡过村里恶狗的追咬。这份情,我记着。
可那是九万。不是九百。
“哥,”我终于开口,“这事太大了,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那你跟你媳妇商量,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橘子,你尝尝,真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袋橘子,心里乱得很。
晚上媳妇下班回来,看见那两袋橘子,问:“谁送的?”
“堂哥。”
“他送橘子干什么?”
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她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睛。
“老公,那十万块是咱俩的。是你五年加班加点攒下来的,是咱们准备换房子的首付。九万借出去,万一要不回来,咱们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帮亲戚,”她放软声音,“可九万太多了。他要是借五千一万,我二话不说。九万,他拿什么还?他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五千吧。”
“四五千,九万块,不吃不喝也得还两年。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还有房贷要还,每个月能剩多少?”她看着我,“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
从堂哥开口那一刻,我就在心里算了。
算来算去,怎么算,他都还不上。
“那我怎么回他?”我问。
媳妇想了想,说:“你就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或者就说,咱们也急着用钱,准备换房子。总之,别直接拒绝,也别松口。”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堂哥发了条微信:“哥,我跟媳妇商量了,那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不好意思啊。”
他很快回:“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腊月二十九,我妈打电话来了。
“小军,”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你堂哥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他说你本来答应借钱给他,后来又不借了。”我妈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见死不救,说你们是亲堂兄弟,你就这么看着他遭罪……”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小军,”我妈叹了口气,“那钱,你借不借都行。可你堂哥这人,你也知道,心不坏,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媳妇在旁边听见了,脸也沉下来。
“他怎么这样?告状去了?”
我没说话。
“咱们不借他钱,他就去找你妈告状?”她的声音高起来,“什么人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半晌,我转身拿起手机,给堂哥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小军?”
“哥,”我说,“你来一趟吧。”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
这回他没带橘子,空着手,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小军,找我啥事?”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哥,”我开口,“那钱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眼睛一亮:“你改变主意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完了,咱们再聊借钱的事。”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你问。”
“第一,”我说,“你买车,是为了什么?”
“为了上班方便啊,我不是说了吗?”
“你上班的地方,坐公交要多久?”
他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吧。”
“骑电动车呢?”
“半个多小时。”
“那你买车,省了多少时间?”
他不说话了。
“第二,”我继续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五千吧。”
“去掉房贷、生活费、孩子学费,还剩多少?”
他的脸有点红:“剩……剩不了多少。”
“那你拿什么还我的九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去找我妈告状,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小军,我……”
“你以为我妈说话比我管用?”我打断他,“你以为她去求我,我就得借?”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哥,”我放软声音,“咱俩是亲堂兄弟,小时候你对我好,我记着。可九万块不是小钱,是我五年攒下来的。你张嘴就要借,我得想清楚。”
他不抬头。
“你来找我妈告状,我心里难受。”我说,“不是因为你不借到钱难受,是因为你觉得我无情无义。”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军,我……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急。看着别人都有车,就我没有。每天骑电动车,冷风吹着,工友们笑话我。我就想买个车,撑撑面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气慢慢消了些。
“哥,面子能当饭吃?”
他不说话。
“你买车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过日子。借九万块钱撑面子,以后拿什么还?”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不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那钱……”
“钱我有,但我不能借你买车。”我说,“你要是真遇到什么难事,生病了、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我二话不说。但买车,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小军,哥明白了。”
他走了。
那两袋橘子还在墙角放着,红彤彤的,很新鲜。
媳妇从厨房出来,看着我:“他走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把话告诉她。她听完,点点头。
“这样挺好,”她说,“没撕破脸,也让他想明白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会想明白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也许吧。就算现在想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的。你是在帮他,不是在害他。”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更阴沉了,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那两袋橘子,后来我打开尝了一个。
确实甜。
我想,等过完年,找个机会去看看堂哥。
不带钱,不带什么贵重东西,就带点水果,跟他喝两杯。
有些事,说开了,就过去了。
那九万块,还是我的。
可堂哥,也还是我哥。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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