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舰服役18天翻船，47岁造舰鬼才抑郁暴亡，日本造舰神话一夜崩塌

★本号主旨★

欲知日本，先知日军

铭记历史，谈兵讲武

1935年1月9日，日本海军舰政本部第四部基本设计主任，海军造船少将藤本喜久雄在家中突发脑溢血身亡，时年47岁，两天后海军发布讣告称藤本为“海军造船の至宝”。

在大正、昭和之交的日本造船界，藤本以想法大胆、勇于创新、热衷新技术而闻名，参与了诸多主力战舰的设计工作，尤其是在条约束缚下独辟蹊径，推出以特型驱逐舰为代表的新锐战舰而声名鹊起，不到40岁就执掌了海军舰船设计部门，人称“造舰鬼才”。

藤本的猝死令外界颇感意外，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他是抑郁而死。

在过去的数月里，他一直在停职反省，遭到海军内部的责难，而这一切都源于9个月前发生在佐世保外海的一场海难……

■长门级战列舰为解决排烟干扰舰桥的问题而采用的弯曲烟囱就是藤本喜久雄的创意。

风暴之夜

时间回到1934年3月12日凌晨1时，尽管当晚风急浪高，日本海军第21水雷队的2艘新型水雷艇“千鸟”和“友鹤”号还是按计划驶离佐世保港，沿寺岛水道南下驶向大立岛以南海域，以佐世保警备战队旗舰“龙田”号轻巡洋舰为目标展开高海况下夜间鱼雷攻击训练，两舰顶着风浪对“龙田”号实施模拟鱼雷攻击。

然而，天气愈发恶劣，“龙田”号在3时25分下令结束训练，三舰以单纵队向佐世保返航。

■1934年2月刚刚竣工服役的“友鹤”号水雷艇。

强劲的东南风正席卷海面，风速达到15～20米/秒，掀起三四米高的海浪，视界范围约2～3千米。

在风浪冲击下，各舰均剧烈摇摆，航行困难，排水量3600余吨的“龙田”号横摇幅度达15度，而两艘仅600吨的水雷艇已经超过30度！各舰实际上很难维持编队，通过无线电相互联系。

3时58分，“友鹤”号的无线电设备出现故障，无法接收信号，与前方500米外的“千鸟”号只能依靠若隐若现的航行灯保持目视接触，以14节航速，30度航向努力跟随友舰。

■1934年3月12日凌晨“友鹤”号水雷艇倾覆位置，当时海况恶劣，风急浪大。

4时12分，“千鸟”号瞭望哨惊恐地发现“友鹤”号的航行灯消失在夜幕中，彻底失去联系，失联位置在大立岛以南10海里处。

发觉情况不妙后，“龙田”和“千鸟”号随即调头展开搜索，打开探照灯照射海面，然而白浪滔滔，哪里还有“友鹤”的身影。

事关重大，佐世保镇守府在接到失踪报告后，派出第21驱逐队的“子日”“初春”号驱逐舰和7架飞机加入搜救行列。

下午14时，“龙田”号在志志伎崎190度方位，距离4～5海里处发现可疑漂浮物，在靠近后确认，正是已失联十多个小时的“友鹤”号，船体已经倾覆，以倒扣状态随波逐流。

■1934年3月13日，倾覆的“友鹤”号被拖入佐世保军港船坞，准备对幸存者进行救援。

通过敲击船壳，“龙田”号获悉“友鹤”号舰内尚有幸存者，但无法施救，只能以1～2节速度进行拖曳，后由从佐世保赶来的拖船接手。

在折腾了一夜后，“友鹤”号终于在13日早上7时被拖回佐世保港并进入干船坞，在船体两侧系泊船只固定位置，通过开孔向舰内输送空气和流食维持幸存者生命，最后切开船壳从舰底救出10人，加上落海漂流获救的3人，“友鹤”号的113人中仅13人生还，舰长岩濑奥市海军大尉以下72人死亡、28人失踪！

条约桎梏

“友鹤”号的倾覆在日本海军中引发轩然大波，这艘水雷艇2月24日才建成服役，仅十几天后就惨遭翻船，令人惊愕。

3月14日，海军成立了由野村吉三郎大将主持的调查委员会，而舰政本部舰船设计负责人藤本喜久雄少将被传唤质询。

■友鹤事件发生后，由野村吉三郎大将（左）主持的事故调查委员会对舰政本部第四部设计主任藤本喜久雄少将（右）进行了传唤质询。

4月2日，委员会向海军大臣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调查报道，结论是“友鹤”号之所以倾覆，并非由于操舰不当或船只维护问题，而是由于设计缺陷。该舰采用浅吃水船型，过度搭载武器装备，导致重心大幅上升，复原性严重不足。

事故当天，在风浪冲击下舰体产生剧烈倾斜，超出了复原性能极限，最终导致翻沉。4月5日，藤本少将受到谨慎处分，即停职反省。

作为一名资深舰船工程师，难道藤本不清楚设计中的缺陷和安全隐患吗？“友鹤”号又是如何设计出来的？这又要把时间前推到1930年的伦敦海军会议。

■1930年4月，在伦敦海军会议上签署《伦敦条约》的日本全权代表若槻礼次郎，他因此被国内激进派斥责为“国贼”。

1930年，英美日法意海军五强再聚伦敦，谈判签署了《伦敦条约》，进一步强化了1922年《华盛顿条约》确立的海军军备限制体系，将巡洋舰、驱逐舰、潜艇同样纳入限制范围，规定了性能上限和保有吨位比例，这对于一直希望通过强化上述辅助舰艇的性能弥补主力舰数量差距的日本海军而言不啻于一记重拳，尤其对日本驱逐舰的设计造成重大影响。

1929年3月，海军军令部规划在特型驱逐舰之后将建造1400吨级大型驱逐舰（后来的初春级）和1000吨级中型驱逐舰。

在《伦敦条约》签订后，考虑到1000吨级驱逐舰依旧会占用吨位限额，善于钻条约漏洞的日本人索性取消该型驱逐舰的建造，而将目光盯住了不受条约限制的600吨以下小型舰艇。

■最初完工时的初春级驱逐舰“子日”（左）和“初春”号，注意其背负式前主炮布局。初春级也存在严重的复原性问题，后期接受了大幅改造。

海军军令部要求设计一种600吨级的水雷艇，拥有与1000吨级驱逐舰同等甚至更强的武备和性能，以便在条约限制之外批量建造，在近海作战中填补驱逐舰兵力的不足，实际上相当于二等驱逐舰，计划建造12艘，并在1930年11月的“丸一计划”中获得首批4艘的建造预算，这就是千鸟级水雷艇。

■千鸟级水雷艇最初设计概图，在不足600吨的舰体内塞进了大量武器装备。

千鸟级标准排水量仅527吨，不足特型驱逐舰吨位的三分之一，却装载了相当于特型一半的武备，配备3门127毫米舰炮（双联装、单装各1座），533毫米双联装鱼雷发射管2座以及备用鱼雷，携带鱼雷8枚，深弹抛射机2座，深弹18枚，航速30节，续航力为3000海里/14节。千鸟级武备总重达167吨，约占排水量的23%，这一比例出奇得高，即便以重武装著称的特型驱逐舰，武备重量为302吨，占比为13.7%，而更早的睦月级仅为10%。

沉重的武备造成上部重量过大，船体重心升高，带来稳定性与复原性的隐患，这一点在首舰“千鸟”号试航时就已经暴露出来。

■1933年11月刚刚完工的“千鸟”号，其硕大的炮塔与舰体并不相称，显然头重脚轻。

“千鸟”号于1933年10月在舞鹤湾试航时，以28节航速、15度舵角转向时船体倾斜达到30度，这意味着以35度最大舵角高速转向将极为危险，试航被迫中止，而测量显示船体重心也比计划值更高。

作为补救措施，“千鸟”号在船体两侧增加了舷侧凸出部，以改善复原性，勉强通过了海试。后续舰在建造过程中就增加了凸出部，然而“友鹤”号的悲剧证明这一措施远远不够。

全面整改

“友鹤”号事故原因虽然定论，但后果持续发酵。这仅仅是个案，还是海军舰艇普遍存在的隐患？

基于此种疑虑，在藤本遭到停职的同日，海军成立了以加藤宽治大将为委员长的临时舰艇性能调查委员会，对现役、在建舰艇以及既有设计方案进行全面调查和检讨，已转入预备役的造舰权威，也是藤本的竞争对手平贺让博士以海军顾问的身份参与调查。

■临时舰艇性能调查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加藤宽治大将（左）和平贺让博士（右）。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差不多与千鸟级同期设计的各型舰艇，上至航空母舰、巡洋舰，下至驱逐舰、布雷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复原性问题，舰船越新问题越严重。

针对这一状况，委员会采取了果断措施：无论舰艇已建成还是在建，只要发现复原性问题，就必须进行改良工程直至性能达标；尚未开工的舰艇则必须从根本上修改设计，并制定了各型舰艇的复原性标准：战列舰、航空母舰60度、巡洋舰90度、驱逐舰水雷艇90～110度。

从1934年春季到1935年初，日本各地的船厂都忙于舰船复原性改善工程，主要整改措施包括拆除、减少武器装备，增加压载物或安装压载龙骨，增加或减少船宽或增设凸出部，增加海水压载舱等，此后日本海军舰艇再未受到复原性问题的困扰。

■经过复原性改善工程后的“友鹤”号水雷艇线图。

作为这场风波的起点，“友鹤”号及其姊妹舰的改装工程充分体现了整改的力度，整体面貌与性能都发生了重大变化。

主炮更换为3门120毫米舰炮、拆除1座鱼雷发射管和全部备用鱼雷，缩小上层建筑，加装压载龙骨，追加固定压载，拆除舷侧凸出部等。

经过改装，千鸟级的复原性能大幅改善，但战斗力明显下降，排水量增至600吨，满载排水量超过800吨，最高航速降至28节，续航力减少为1600海里/14节，实际上已经很难充当军令部当初预想的“替补驱逐舰”的角色。

千鸟级8艘后续舰全部取消，经过修改设计后建造了8艘鸿级水雷艇。随着条约时代的结束，日本海军可以无所顾忌地自由建造驱逐舰，水雷艇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从造舰计划中彻底删除。

■1934年秋季完成改善工程的“千鸟”号进行试航，其主炮已更换为更轻的120毫米舰炮。

经打捞修复与改装的“友鹤”号，在太平洋战争开战前于中国海域作战，开战时参与包括进攻荷属东印度在内的南方支援作战，之后陆续接受适应作战需要的改装，如拆除1门主炮，增设25毫米机关炮等，持续执行船队护航等任务。

■1945年3月24日，“友鹤”号水雷艇在中国东海遭美军舰载机攻击而沉没。

1945年3月24日，“友鹤”号作为“加奈304船队”的护航舰之一，护送8艘运输船前往冲绳，被负责冲绳登陆前夕航空扫荡作战的美军快速航母舰队发现。

当日13时过后，来自美军“大黄蜂”“本宁顿”“贝劳伍德”“圣哈辛托”号航母的112架舰载机蜂拥而至，将8艘运输船和3艘护航舰尽数击沉，“友鹤”号也真正迎来生命的尽头。

结语

“友鹤”事件的黑锅最终扣在了技术负责人藤本喜久雄的头上，然而追根溯源还是在于军令部过度追求战斗力而枉顾舰船安全性的极端思维，是海军内部在条约制约下以“舰艇性能提升弥补兵力劣势”的指导思想导致的悲惨后果。

藤本虽然才华横溢，但相比平贺让缺乏坚持原则的坚韧精神，平贺让性格刚硬，在海军中有“平贺不让”的绰号，敢于抵制军方的肆意妄为，甚至不惜退职教书，而藤本选择妥协退让，尽量通过技术手段去满足军方的无理要求，结果搭上了自己的声誉和性命。

■有“造舰之神”之称的平贺让在观赏妙高级重巡的模型，妙高级是他的得意之作。

有种说法认为，随着藤本的去世，日本海军舰船设计部门的技术革新派失势，以平贺让为代表的保守稳健派回归，从而延缓了日本海军的技术进步，增大了与美国海军的差距，导致了战争的失败。

其实这一说法颇有夸大之嫌，正如“友鹤”事件揭示的深层逻辑，日本海军的失败归根结底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海军高层战略思维的偏执与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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