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茶韵•墨香沁心——与九哥河畔品茗记

乐山三江汇流之处，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如三条玉带缠绕相拥，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晨雾未散，江面浮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霭，偶有白鹭掠水而过，翅尖点破镜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依约来到河畔一处临水小亭，竹帘半卷，石几洁净，几盏素瓷茶盏已静静候在案上，仿佛早已听见茶魂低语。今日，有幸与书法大家韩思一先生共品香茗，于茶烟袅袅中，聆听心灵的回响。

韩先生一袭素衣，发髻微霜，眼神清亮如秋水长天。他不言不语，只轻轻打开一只紫砂罐，取出几缕蜷曲墨绿的茶叶——是本地的竹叶青，清明前采于峨眉山云雾深处。他执壶注水，动作舒缓如行书运笔，水沸而不滚，恰是“蟹眼已过鱼眼生”的火候。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如春蚕吐丝，如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清香随之弥漫，沁入肺腑，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揉进了这一盏澄澈之中。

“品茶如写字，”韩先生轻啜一口，目光投向江流，“讲究的是气韵、节奏与留白。”他娓娓道来：“你看这茶汤，清亮如许，却非一蹴而就。它需经杀青、揉捻、烘焙，如同书法中的起笔、行笔、收笔，每一程都不可省略。茶之魂，在于沉静后的释放；字之骨，在于蓄势后的挥洒。”

我凝视杯中，茶汤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那香气不似浓香型茶那般扑鼻，而是幽微含蓄，如兰在谷，似有还无，须得心静方能体味。这让我想起韩先生的书法——他的字，不尚华丽，不事雕琢，却笔笔有骨，字字含情。他写“道法自然”，笔锋如茶汤般清透，墨色浓淡相宜，仿佛将天地间的静气都凝于笔端。

茶过三巡，味渐醇厚。韩先生说起他年轻时，常独坐山中，一壶茶，一管笔，面对千仞绝壁，静观云起。他说：“真正的艺术，从不急于表达。就像这茶，它不争，却能在沉默中酝酿出最深的滋味。”他将茶比作“无字之书”，说：“你若用心去读，便能看见山风、听见雨声、感受到采茶人指尖的温度。茶，是大地写给时间的情书。”

此时，江风轻拂，竹帘微动，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茶汤上，泛起细碎金光。我忽然明白，品茶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一场精神的修行。香茗入喉，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最后是绵长的清润——这不正像人生的滋味？苦尽甘来，淡久生香。而真正的精神感受，便在这“回甘”之际悄然升起：那是对当下的觉知，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节奏的顺应。

韩先生提起笔，在随身携带的宣纸上写下“吃茶去”三字。字迹朴拙却有力，如老树盘根，又似茶芽初绽。他说：“这三个字，是禅宗公案，也是生活真谛。不思善不思恶，只管吃茶去。放下执念，回归本心，茶便成了通往内心的桥。”

我望着他写字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露，却稳如磐石。那手，既执过锄头翻土种茶，也执过毛笔挥毫万字。他告诉我，他每年春天都会亲自上山采茶，不为产量，只为感受“与天地对话”的过程。“采茶时，心要静，手要轻，像写小楷一样专注。一芽一叶，都是自然的馈赠，不可辜负。”

茶席间，我们不再多言，只静静听着江水拍岸，听着风过竹林，听着茶壶中水汽轻吟。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凝成一杯茶的容量。我闭目细品，仿佛看见茶叶在山间生长的全过程：晨露滋润，阳光照拂，山风轻抚，最终在沸水中重获生命。它不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叙事。

韩先生轻声道：“茶道，不是表演，而是生活。写字亦然。真正的艺术，从不脱离生活，它就藏在你洗杯、注水、闻香、啜饮的每一个动作里。”他举起茶杯，与我轻碰，清音如磬。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千年前陆羽在《茶经》中写下“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时的心跳，也听见了王羲之在兰亭曲水流觞时的吟咏。

日影西斜，三江水面泛起金红波光，如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染。韩先生收笔入匣，茶也近尾声。最后一泡，茶味极淡，却最是清心。他说：“好茶到最后，不是浓烈，而是干净。就像人到晚年，不求轰轰烈烈，只愿心无挂碍，如这茶汤，清澈见底。”

归途中，我回望那临水小亭，它已隐入暮色，唯余一缕茶香，仍萦绕衣袖。今日与韩思一先生品茶，不止是味蕾的旅程，更是一次精神的朝圣。香茗品饮，原非止于口腹之欲，而是借一盏清茶，照见内心，通达天地。茶中有道，字中有禅，而真正的精神感受，便在这静默的啜饮与凝望中，悄然绽放。三江河畔，茶烟未散，墨香犹在。我知，这一盏茶的余韵，将长久地浸润我的灵魂，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滋养一生。（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