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淑芬,今年五十五岁,上个月刚退休。
退休金下来那天,我盯着手机短信看了半天,9800。说实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从十八岁的小姑娘熬成现在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太婆,从来没想过自己每个月能拿这么多钱。厂里姐妹都说我命好,赶上了最后一波好政策。
我老公张建国,在机械厂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金比我少一半。这我也不挑,两口子过日子,谁多谁少都是家里的。我们结婚三十三年,女儿早就嫁人了,在隔壁城市安了家,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按理说,日子该清闲了。
可我这辈子,就没清闲过。
我婆婆今年八十三,瘫在床上三年了。公公八十五,身体倒还硬朗,就是脑子糊涂了,有时候认不得人。两个老人一直跟着我们住,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十几年,伺候老人的活,基本上全落在我头上。
也不是没人帮。小姑子嫁得近,隔三差五来转一圈,坐半个小时,嗑嗑瓜子,说说她家孙子多聪明,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大姑子在南方给女儿看孩子,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哭,说她命苦,离爹妈远,照顾不上。哭完接着走。
张建国呢?
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得飞起。我要是喊他搭把手,他就说:“我不会弄,你弄吧,你心细。”要么就是:“我今天上班累死了,你让我歇会儿。”
我心不细?我不累?
这些话我憋了几十年,从来没说出口。说出来也没用,说了就是吵架,吵完还是我干。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不湿,然后做早饭。婆婆只能吃流食,要用破壁机把粥打成糊,一勺一勺喂。喂慢了不行,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喂完婆婆,公公又要吃,他喜欢吃软的,牙不好,饭菜都得炖得烂烂的。
伺候完两个老的,张建国才起床,洗漱完往桌前一坐,碗筷都摆好了。吃完饭把碗一推,上班去了。
我收拾完碗筷,要是赶上天气好,得把婆婆抱到轮椅上,推到阳台上晒晒太阳。她身上容易长褥疮,一天不翻身、不晒太阳就红一片。
这一套活干完,就该做午饭了。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是没想过请个保姆。前年我跟张建国商量,说咱俩年纪也大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要不请个人帮着搭把手?他一听就急了:“请保姆?你知不知道现在保姆多少钱一个月?三四千!我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就这么金贵?伺候自己爹妈还嫌累?”
我没再说话。
是啊,伺候他爹妈,不是我爹妈。
这话他在心里想了多少年,终于说出来了。
我娘家妈走得早,我爸前年也没了。临终前,我回去伺候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张建国天天打电话催我回来,说我爸那边有我弟媳照顾,用不着我,家里这边离不开人。我爸咽气那天,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事我记在心里,从来没提过。
提了又有什么用?
上个月我退休了,9800的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我想着,这下好了,手里有点钱,总算能松快松快。我想给自己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些年我穿的都是地摊货,最贵的衣服不超过一百块。我想报个老年大学,学学画画,年轻的时候我就喜欢画,后来忙得什么都忘了。我还想去女儿那边住一阵子,帮她带带孩子,也享享天伦之乐。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没敢跟张建国说。
我怕他说我瞎折腾。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在厨房刷碗,张建国坐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在屋里哼哼,估计是又不舒服了。公公坐在客厅角落里,盯着电视机发呆。
张建国突然开口了:“哎,你退休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多上点心。”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他又说:“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妈这情况,你也知道,离不开人。我寻思着,以后你就在家专门伺候他们,反正你退休了也没什么事。我还能再干两年,多挣点是点。”
我还是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姐那边说了,她们也帮不上忙,让我多辛苦辛苦。我辛苦啥?还不是你辛苦?咱们是一家人,你多担待点。”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还在那儿说:“9800退休金够咱们花了,你就别想别的了,安心在家待着……”
“张建国。”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我伺候你爹妈多少年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三十三年,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没闲着。你妈年轻时候嫌我笨,嫌我干活不利索,嫌我娘家穷。你爸那时候还能动,天天让我给他端洗脚水,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让我给他洗脚。这些我都忍了。”
他不说话。
我说:“你妹妹们回来,我买菜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吃完她们嘴一抹就走,我洗碗洗到半夜。这些我也忍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前年我妈走的时候,我回去伺候半个月,你天天打电话催我回来。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事我忍了,从来没跟你算过账。”
他脸色有点变了,嗫嚅着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对,都是过去的事。我忍了四十年的事,今天不想忍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拉开柜门,把我那几件旧衣服塞进一个编织袋。结婚时候的相框我看都没看,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张建国跟进来,站在门口:“你这是干啥?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
他又说:“你都这岁数了,你能去哪儿?女儿那边?你别去给孩子添乱。”
我把编织袋拉链拉上,直起腰看着他。
我说:“张建国,我今年五十五,每个月退休金9800。我去哪儿不行?我去租个小房子,我自己过。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往后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门口。
我拎起编织袋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认出我来了,又好像没认出来。婆婆在屋里哼哼,不知道是疼还是饿。
我没停。
我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看电视的声音。我站在那儿,喘了口气,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我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没回去拿。
不要了。
我拎着编织袋,往公交站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我就这么走,走得不快,但也没停。
上了公交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我看着窗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先找个旅馆住一晚吧,明天再说。
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才发现手机落在家里了。
算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有点凉,但挺舒服的。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进厂,头一天上班,我妈送我到厂门口,说:“闺女,好好干,将来找个好人家。”
我这辈子,就是太想找个好人家了。
现在我不想找了。
我就想自己待着,过几天清净日子。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不用半夜还要起来换尿不湿。我就想睡个整觉,醒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9800块钱,够我用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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