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恐怖的都可以,最好是比较新鲜的。
1
我租下那间七楼顶楼时,房东只给过我一个规矩。
“晚上十一点之后,绝对不要开阳台门。”“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开。”“开了,你就没了。”
我那时还笑她迷信。老破小,没电梯,墙皮掉渣,可租金便宜一半。我一个人在外地漂,没资格挑。
我满口答应,只当是老年人的怪癖。
我根本不知道,“没了” 这两个字,比死还恐怖。
2
第一晚出事,是我加班到十一点零七分到家。
刚换完鞋,声音就来了。
咚。咚。咚。
很轻,很稳,指节敲玻璃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七楼。外面没有平台,没有楼梯,没有任何能站人的地方。下面,是六层楼的高空。
我僵在客厅中央,血液一下子凉透。
我不敢过去。房东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别开。
我缩在沙发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冲去阳台。门锁得好好的,窗帘纹丝不动。我松了口气,低头换鞋 ——
一排湿泥脚印。
赤脚,很小,从阳台门缝底下钻进来,穿过客厅,停在我卧室门口。然后,原路退回去。
泥是冷的,带着一股长期泡在水里的腐腥气。
它进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站在我门口,看了我一整夜。
3
我给房东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只冷冷一句:“上一个租客,就是开了门,人没了。”“警察来查过,门窗完好,没有闯入,没有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怕得想立刻搬走。可押金是我半个月工资。我穷,我懦弱,我舍不得。
我咬咬牙,对自己说:我不开门就好。我忍。
我把沙发顶在阳台门上。反锁,扣死,再塞一把椅子卡住把手。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像给自己封进一口棺材。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
可它根本不需要进门。它只需要熬我。
4
十一点,成了我人生里最恐怖的时间。
一开始是敲门。后来是说话。声音又轻又柔,像贴在耳边呼吸。
“开门。”“我冷。”“我没有地方去。”
我捂住耳朵,缩在被子里发抖。我不敢出声,不敢回应,不敢让它知道我醒着。
然后它开始模仿我最痛的东西。
某天夜里,它用我妈的声音喊我:“晚晚,给妈妈开门。”
我妈走了三年。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我几乎失控冲过去。手都碰到了窗帘,门外那声音又轻轻补了一句:
“开了门,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瞬间冻在原地。
那不是安慰。那是引诱我去死。
5
我开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门,就是敲门声,就是那只从门缝里伸进来的脚。
我开着所有灯睡觉。电视开到最大声。手机放着最吵的音乐。
没用。
一到十一点,全世界的声音都会自动退去。只剩下阳台那一点动静。清晰,刺耳,像直接敲在耳膜上。
它开始撞门。砰 ——砰 ——砰 ——
玻璃门剧烈震动,窗框发抖,窗帘鼓得像有一张巨大的脸贴在外面。我缩在卧室角落,一夜一夜熬到天光。
天亮后,门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撞痕。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疯了才出现的幻觉。
只有我知道,我没疯。它在一点点啃掉我的理智。等我彻底垮掉那天,再开门把我接走。
6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很安静。
那天十一点整。没有敲门,没有撞门,没有声音。
死寂。
比任何恐怖都更恐怖的死寂。
我心脏狂跳,喘不上气。然后,一声轻唤,穿透黑暗,扎进我脑子里:
“林晚。”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那是我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线,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尾调。就像我站在门外,自己喊自己。
“林晚,开门。”“我是你。”“你再不开,我就替你活。”
我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比鬼更恐怖的,是看见自己。
下一秒,我听见一声让我魂飞魄散的声音。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我亲手反锁的门,开了。
沙发还顶在那里。椅子还卡在把手上。可门,开了。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冷风灌进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我卧室。
它停在门口。
抬起手。
咚。咚。咚。
用我的声音,温柔、亲昵、阴森至极: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尿失禁,浑身冷汗,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我恨我舍不得押金。恨我贪那点便宜。恨我不信房东的话。
可它没有进来。它就站在门口,守了我一整夜。
7
天亮后,我整个人已经垮了。我不要押金,不要行李,我只想逃。
我给房东打电话,哭得歇斯底里:“我要走!它进来了!它用我的声音敲我门!”
房东沉默很久,叹了口气。“我过来,有些事,不能再瞒你了。”
她带来一本旧相册,一本泛黄日记。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和我有七分像。
“这是我女儿,小雅。”“她,就是上一个租客。”“她,就是消失的那个。”
我手指发抖,翻开日记。
字迹从最开始的正常,一点点变乱,变抖,变扭曲。内容,和我这几天经历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它不是鬼。它是另一个我。我不开门,它也会越来越强。我每害怕一次,它就真实一分。等我撑不住开门,我就会变成它。它会变成我。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记得。我会永远困在这里,等下一个人。”
我终于明白了。
它不是要杀我。它是要变成我。而我,会变成下一个守门的东西。
8
那天晚上,我没逃。我逃不掉了。
我把沙发挪开。打开锁。拉开窗帘。
我站在阳台门口,安安静静等十一点。像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处决。
十一点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的,就是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头发,一模一样的衣服。只是脸色惨白,眼睛黑沉沉没有光,嘴角挂着一抹不属于我的笑。
它看着我,轻轻开口:“你终于肯开门了。”
我声音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歪了歪头,动作和我一模一样。“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要回去。”“回到本该属于我的身体里。”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墙。“你别过来 ——”
它怜悯地看着我。“你以为你不开门,就能一直是你吗?”“你早就不是了。”“你害怕、崩溃、失眠、绝望……你每恐惧一次,我就多真实一分。现在,我比你更像‘林晚’。”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它正在变透明。
9
我慌了,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穿过玻璃门,像穿过一层空气,走到我面前。
我和我面对面站着。
它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触感冰冷,像一具泡久了的尸体。
“该换了。”“从今天起,我是林晚。”“我会去上班,和朋友聊天,吃饭睡觉,好好生活。”“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一直是我。”
我想尖叫,想反抗,想推开它。可我的身体直接从它身上穿了过去。
我的意识在模糊。记忆在被一点点抽走、替换。我关于自己的一切,正在慢慢转移到它身上。
我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一步,退向阳台。退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走进卧室,关上灯,躺上我的床,盖上我的被子。动作自然,熟练,理所当然。
那是我的人生。
10
等我再次有知觉时,我已经站在阳台外面。
七楼高空。脚下是空的。我却能稳稳站着。
我变成了那个东西。
我抬起手,机械地敲了敲玻璃门。
咚。咚。咚。
屋里的 “我” 没有回应。我知道,它不会开门。因为从现在起,它是真正的林晚。它会慢慢忘记恐惧,忘记痛苦,忘记这段黑暗。它会好好活下去。
而我。真正的林晚。被抛弃,被取代,被抹去。连消失都不算。
11
第二天白天,“我” 笑着醒来。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我” 走到阳台,拉开窗帘,阳光洒在脸上,一脸解脱。“我” 拿出手机,给房东发消息:“阿姨,我没事了,我开门了,以后都不怕了。”
房东回:“没事就好。”
“我” 对着镜子笑了笑,自言自语:“其实外面根本没有鬼,只有我自己。”“我终于接纳自己了。”
我贴在玻璃门外,静静地看着 “我”。看着 “我” 拥有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人生,我的一切。看着 “我” 彻底把我抹去。
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找我。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林晚,已经被困在七楼阳台。
今晚十一点。我会再次出现。
敲门。说话。模仿亲人。模仿声音。模仿租客自己的声音。
等下一个人搬进来。等下一个舍不得押金的人。等下一个懦弱、害怕、不敢反抗的人。等下一个,和我、和小雅、和前面无数个人一样的人。
等 TA 开门。
等 TA 变成新的 “门外东西”。而我,就能短暂地回到屋里,享受一瞬间 “我还是我” 的错觉。
然后再被下一个我推出来。
循环。替换。吞噬。没有尽头。
没有救赎。没有解脱。没有光。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恐怖故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现在的人生,真的是你吗?还是说,真正的你,早就被困在某个你已经想不起来的门外,敲了无数个夜晚的门?
而你,只是那个开了门,取代了自己的人。
咚。咚。咚。
十一点了。轮到下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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