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河的水,到了清明时节,还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1943年,清明节后的一天,张振宇领着十几个弟兄,蹲在河边芦苇丛里,盯着远处河湾里的那几条船。
船不大,都是当地渔户用的那种平底小船,此刻却成了伪军的逃命家伙。
“他娘的,这帮‘水上漂’,比泥鳅还滑。”身边的小刘低声骂了一句。
张振宇没吭声,眼睛还盯着那几条船。他想起临来前,副总队长兼参谋长张鹤鸣跟他说的话:“这回不跟他们硬碰,咱得换个法子。”
说起大庄河的这股伪军,附近的老百姓没有不咬牙的。
这帮人住在村里,仗着靠河临海,练出一套令人头疼的打法——打得赢就咬你一口,打不赢掉头就跑,几步蹿上船,往海里一钻,你岸上的队伍再能跑,也只能干瞪眼。
日子久了,当地老百姓送他们了个外号,叫“水上漂”。
张鹤鸣带着第五总队,前前后后摸过他们几回。
可这伙子人精得很,一听枪响,先不看来了多少人,先看船还在不在。
有一回,队伍刚接上火,他们连村子都不要了,呼啦啦往河边撤,等战士们追到水边,船已经离岸好几丈远,船上那些家伙还回头还嘻嘻哈哈地冲着张鹤鸣他们一通骂街,把大伙儿气得肺都要炸了。
张鹤鸣回去后,把这几回仗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随后他便跟总队长李润民商量:“硬追不行,得先断他们的后路。船在,他们胆就壮;船要是一旦没了,他们可就慌了。”
李润民点头:“你是说,咱们想办法先把船给他端了?”
“对。”张鹤鸣指着地图,“让振宇带人绕过去,从河汊子那边走水路,摸到他们船跟前。船上有几个看船的,但不会多。收拾了看船的,那船就是咱的。这边我一打,他们往河边撤,咱船上的人正好接上。”
李润民笑了:“这叫请君入瓮,还是瓮中捉鳖?”
张鹤鸣也笑了:“都行,反正这回坚决不能让他们再‘漂’起来了。”
张振宇接到任务,带着人当天夜里就动了身。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绕着村子外围,摸黑钻进河边的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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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众人找到几户渔家的船。
张鹤鸣事先跟村里打过招呼,渔户们见他们来了,随后二话不说,便把船借了出来。
“记住,”张振宇临上船前跟弟兄们交代,“咱们现在是打鱼的,不是队伍。见了他们,嘴要甜,手要快,都听我暗号再动手。”
十几个人分坐三条小船,船上挂着破渔网,舱里扔着几条连夜弄来的鲫鱼、鲤鱼,看着跟早起出河打鱼回来的渔民没两样。
船顺着河汊子慢慢往大庄河那边摇。
摇船的战士把橹摇得吱吱呀呀响,有人蹲在船头整理渔网,有人歪在船舱里打盹。张振宇坐在中间那条船上,头上扣顶破草帽,眼睛却一直瞄着前面。
转过一个河弯,敌人的那几条船就看得现了。
只见五条船并排靠在岸边,船头朝着河心,船上搭着简单的席棚。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伪军站在船头,正往这边望。岸边上还蹲着两个,像是在生火做饭,烟顺着河面飘过来。
“打鱼的?”船头上那个伪军看到张振宇他们,冲着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张振宇冲自己人摆摆手,船慢慢靠过去。他仰起脸,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神情:“老总,打鱼的,刚回来。”
“刚回来?”那伪军盯着他们的船看了几眼,“打的鱼呢?”
“有,有。”张振宇赶紧弯腰,从舱里拎起一条鲫鱼,举着给他们看,“起了个大早,就弄了这么几条,老总要是瞧得上……”
那两个伪军互相看了一眼。岸上做饭的那个也站起来,提着根棍子往这边走。
“你们天天在这河上打鱼?”先开口那个伪军又问。
“可不,”张振宇笑得越发憨厚,“祖辈都在这河上,这一片哪深哪浅,哪出鱼多,闭着眼都摸得着。”
伪军听他这么说,松了三分戒心。走到近前,往船舱里瞅了瞅,看见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那几个蹲着的、躺着的“渔民”,都是晒得黑红的脸膛,粗布衣裳,手上指甲缝里还塞着鱼鳞。
“鱼留下,”那伪军把枪往肩上一挎,挑了下眉,“正好弟兄们这两天嘴里淡出鸟来,弄几条鱼打打牙祭。”
张振宇赶紧点头:“行行行,老总看得上,是我们的福气。”说着弯腰去捡鱼,一边捡一边往船上瞄。
第一条船离伪军的船不到一丈远。第二条船,他的船,离伪军那边的主船也就两三丈。第三条船还在后面,慢慢摇着。
“就这几个?”那伪军接过鱼,掂了掂。
“还有几条,”张振宇冲后面一努嘴,“在后头那条船上,老总要是要,我让他们划过来。”
伪军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看,正好那条船摇近了,船上的人也站起来,手里也拎着鱼。
“行,都拿过来。”那伪军转过身,朝岸上喊,“老李,有鱼了,别弄你那破粥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张振宇的手悄悄往身后一背,冲自己人打了个手势。
送鱼的船旋即靠上去了,两个战士拎着鱼往伪军船上跳,脚一沾船板,脸上的憨厚样儿唰地收了。
那伪军刚要接鱼,只觉得手腕子一紧,被人一把攥住,还没等他喊出声,嘴里便被塞进一团破布,两条胳膊已经被拧到背后。
“别动,动就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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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那两个伪军听见动静,一抬头,三条船上的“渔民”全变了脸。
张振宇从舱里抽出枪,一纵身上了岸,枪口直直顶着那做饭伪军的脑门:“别出声,把枪放下。”
那伪军手里的棍子“咣当”掉在地上,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前前后后,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工夫。
张振宇把人绑结实了,嘴里塞上布,往船舱里一扔。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冒头,可以给张鹤鸣他们发信号了。
“发信号,各就各位,”他压低声音,“枪上膛,等他们来。”
大庄河村那边,一直等着的张鹤鸣他们,看到信号后,立马一挥手:“打!”
枪声骤然响起来,密集得像过年的炮仗。
队伍从村北、村西压进去,一边打一边喊:“缴枪不杀!第五总队的,一个也别想跑!”
村里的伪军睡得正香,听见枪响,顿时像炸了窝似地从屋里蹿出来。
伪军队长光着一只脚,一边跑一边喊:“往河边撤!快上船!”
这伙子人打仗就这一招。
一听枪响得紧,根本不看来了多少人,先保船要紧。百十号人拖着枪,趿拉着鞋,乱糟糟往河滩那边涌。有的跑着跑着帽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快快快!上船!”
跑在前头的已经看见河边的船了,心里总算松了半口气——船还在,就好办。
可也就在这时,那几条船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
子弹贴着河面扫过来,打在最前头那几个伪军脚底下,土溅起老高。
伪军队长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船上有人在喊:“别跑了!船是我们的了!放下枪,饶你们不死!”
后头,张鹤鸣带着人也已经追上来了,枪声、喊声混成一片。
伪军队长站在河滩上,前头是河,河上是自己的船——不对,已经是别人的船了;后头是追兵,枪子儿贴着头皮飞。
他愣愣地站着,一时竟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些伪军更乱,有的还想往河里跳,可这么冷的水,跳下去也游不了几步;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枪扔出去老远;有的哭爹喊娘,四散乱跑,跑不了几步又被人堵回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伪军队长把枪往地上一摔,两手举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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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枪声渐渐稀了。太阳这时候已经升起来,照得河面亮晃晃的。那几条船稳稳地靠在岸边,船上的人跳下来,开始打扫战场。
张鹤鸣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蹲了一地的俘虏,又看了看张振宇。
张振宇咧嘴一笑:“参谋长,船,一条没少。人,一个没跑。”
张鹤鸣点点头,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河边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远处,大清河的水慢慢流着,往东,再往东,流进那片看不见的海。
从那以后,“水上漂”就再也没能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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